上周我在上海松江的一个青少年台球训练营蹲点采访,刚进门就看见李思晓蹲在地上,握着一个10岁小姑娘的手调整握杆姿势,她额头上挂着汗,身上穿的不是当年打职业赛时熨得笔挺的绸缎礼服,就是一件印着训练营logo的普通速干T恤,裤腿上还沾了点场馆地上的滑石粉,看见我过来,她直起腰挥了挥手,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稍等啊,这小丫头今天刚练出杆,手紧得很。”
那瞬间我几乎要和印象里那个站在世界锦标赛领奖台上、举着奖杯眼神凌厉的“九球女王”对应不上,但接下来一下午的聊天里我才明白,比起“世界冠军”这个头衔,她现在更愿意别人叫她“李老师”——这个称呼背后,是她走了10年的、比拿冠军难得多的台球推广路。
拿世界冠军的那天,我妈才敢跟亲戚说我是打台球的
李思晓和台球的缘分,是从“不被认可”开始的,12岁那年她第一次在家楼下的台球厅摸到球杆,就再也挪不开脚,那时候是2000年初,大众对台球的认知还停留在“街头混混才玩的东西”,家长看见孩子往台球厅钻,第一反应就是“学坏了”。
“我那时候攒半个月早饭钱,偷偷跑下去打一小时,有次刚握着杆,就被我妈从背后揪着耳朵拎回家了。”李思晓说起这段的时候还在笑,“我妈当时拿扫帚打我,扫帚棍都打断了半根,说我一个女孩子家家不学好,天天跟社会上的人混,亲戚知道我打球的事,过年见了我都要劝两句‘小姑娘别整天不务正业,以后考个好大学比啥都强’。”
没人支持,她就自己偷偷练,家里不给钱去台球厅,她就对着墙扔矿泉水瓶练准度,拿晾衣杆比划出杆姿势,16岁那年她拿着攒了3年的压岁钱,偷偷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找九球名帅张凯拜师。“那时候住地下室,冬天没有暖气,握杆的手长了冻疮,一使劲就流脓,粘在杆上撕都撕不下来,每天练12个小时,练到胳膊抬不起来,吃饭拿筷子都抖。”
她那时候憋着一口气:别人都说台球是不务正业,我就打出个名堂来给他们看,2012年,20岁的李思晓一路打进世界女子九球锦标赛决赛,最后一局打进决胜黑八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观众席,看见站在角落里的妈妈哭得满脸是泪,后来她妈跟她说,那天拿到冠军的消息传回老家,她终于敢在亲戚聚会的时候把女儿的奖牌摆到桌上,腰板挺得特别直。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接触过太多小众项目的运动员,李思晓的经历几乎是他们的共同缩影:很多时候他们要跨过的第一道门槛不是技术瓶颈,是外界的偏见,我们总说“体育无国界”“运动不分高低”,但落到现实里,太多人对运动的认知还停留在“奥运项目才是正经运动”“打球就是没出息”的刻板印象里,这种偏见像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太多有天赋的孩子,也挡住了普通人接触这些运动的可能,李思晓说她当年拿冠军的时候特别开心,但开心完了又觉得空:我自己证明了打台球能有出息,那还有更多像我当年一样喜欢台球的孩子,他们还被别人说不务正业怎么办?
脱下赛服当裁判,我见过太多孩子因为“不被支持”半途而废
2016年,正在职业生涯巅峰期的李思晓宣布退役,转头去考了国际级台球裁判,当时所有人都不理解:正当年的时候不打比赛,去当裁判,不是浪费天赋吗?
李思晓说她做这个决定,是因为当年一场业余赛里遇到的一个小姑娘。“那姑娘14岁,天赋特别好,我看她打了三局,准度和走位比很多职业选手16岁的时候都强,打着打着她爸冲进来,一把把球杆夺了扔地上,拽着她就往外走,说‘打这个能当饭吃?考不上大学你一辈子都完了’,我追出去的时候,就看见那姑娘蹲在赛场门口哭,手还攥着半截断了的巧克粉。”
那场景像一根针,扎在了李思晓心上,她突然意识到,拿再多世界冠军,也改不了大众对台球的刻板印象,大家还是会觉得“打台球是歪门邪道”,她想做点什么,让更多人知道台球到底是什么。
当裁判的那几年,她跑遍了全国大大小小的赛事,见过太多因为“不被支持”半路放弃的好苗子,2019年执裁全国青少年台球锦标赛的时候,有个15岁男孩的妈妈特意堵在赛场门口找她,一开口就哭:“李老师,我家孩子天天逃课去打球,成绩从全班前10掉到中下游,我把他球杆都折了三根,他还是偷偷打,你说我怎么办?”
李思晓没劝那个妈妈让孩子走职业,反而跟着她回了家,跟男孩约法三章:“第一,每天必须写完作业才能打台球,最多打2小时;第二,下次考试成绩回到班级中游以上,我每周免费给你上一次课;第三,如果真的想走职业,必须先拿到高中毕业证,过了国家一级运动员的线。”
后来那个男孩真的做到了,成绩回到了班级前20,台球也打得越来越稳,去年他考上了上海大学的计算机系,还拿了上海市大学生台球联赛的冠军,现在周末还会主动去李思晓的训练营做志愿者,教更小的孩子打球,前段时间他妈妈给李思晓寄了一大箱老家的樱桃,说“要不是你,我当年差点毁了孩子唯一的爱好”。
我特别认同李思晓常说的一句话:体育从来不是学习的对立面,反而能帮孩子成为更好的人,太多家长把运动当洪水猛兽,觉得只要打球就会耽误学习,但其实台球这项运动,最练专注力和心态,打一局球要算角度、算走位、想下一步的布局,这些逻辑能力和专注力,用到学习上只会有好处,我们做体育推广,从来不是要把每个喜欢打球的孩子都培养成世界冠军,而是要让运动成为他们人生的加分项:学习累了的时候可以打两杆放松,遇到挫折的时候能从打球的过程里学会抗压力,哪怕以后不走职业路,这也是个能陪一辈子的爱好。
开训练营、做公益课,我想让台球变成普通人也能摸得到的快乐
现在李思晓的头衔很多:国际级裁判、青少年台球推广大使、连锁台球训练营创始人,但她最爱干的事,还是跑到各个学校和社区的公益台球教室,给从来没碰过球的普通人上入门课。
这两年她在全国建了8个公益台球教室,有开在打工子弟学校的,有开在老城区社区活动中心的,器材都是她自己拉赞助凑的,上课要么免费,要么一节课收5块钱的场地费,去年她去贵州毕节的一个山区小学做公益课,那里的孩子之前连台球杆都没见过,第一次拿杆的时候,好多孩子个子不够,得垫着小板凳才够得到球桌,有个11岁的小男孩,练了一下午都打不进球,急得满头是汗,最后终于把一颗红球打进袋的时候,蹦得比球桌还高,扯着李思晓的袖子喊:“李老师!我打进去了!我是不是特别厉害!”
后来那个学校的校长给李思晓打电话,说自从台球室开了之后,孩子们下课再也不追跑打闹了,都抢着去台球室排队打球,上课走神的孩子都少了好多——毕竟打台球得注意力高度集中,练久了专注力自然就上来了。
现在李思晓每天的日程排得比当年打职业赛的时候还满:早上7点就到训练营带孩子练基础,下午要去对接学校的课后兴趣班,晚上还要开两个小时的直播,给普通台球爱好者讲入门技巧,她的直播间里什么人都有:有刚下班的996上班族,说打两杆台球比喝酒解压多了;有60多岁的退休大爷,说以前不好意思去台球厅,现在跟着她在家对着餐桌练推杆;还有个怀孕5个月的准妈妈,说要先学着,以后出生了教宝宝打球。
上个月她收到一盒手工饼干,是一个患抑郁症的小姑娘寄来的,小姑娘之前半年都不出门,偶然刷到她的直播,觉得台球有意思,就报了她的线上课,后来又来线下训练营学了半年,现在已经能正常出去上班了,小姑娘在信里写:“每次打球的时候,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球上,就不会胡思乱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谢谢李老师,让我找到了能拉我出来的那束光。”
我之前跟很多体育行业的人聊过,大家总在说“体育产业商业化”“全民运动”,但很多时候我们都把体育搞得太“高大上”了:要么是奥运赛场上拿金牌的冠军,要么是健身房里练出马甲线的健身博主,好像普通人如果不能拿奖、不能练出好身材,就不配运动,但其实体育最本质的内核,就是最简单的快乐啊:打进去一个球的成就感,赢了一局球的开心,哪怕打不进,挥两杆出出汗的放松,这些都是最珍贵的价值,李思晓现在做的事,其实就是把台球从“高端职业赛事”和“街头混混游戏”这两个极端里拉出来,变成普通人也能摸得到、玩得起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推广最该做的事。
我这辈子可能拿不了第二个世界冠军,但我能让更多人爱上台球
聊天快结束的时候我问她,放弃职业巅峰期,跑来做这些又累又不赚钱的推广,后不后悔?李思晓想都没想就摇头:“拿世界冠军是证明我自己厉害,但现在做的事,是让更多人知道台球的好,我这辈子可能拿不了第二个世界冠军了,但我能让100个、1000个、10000个孩子不用像我当年一样,偷偷摸摸打球,被人说不务正业,这比拿冠军有意义多了。”
她现在的目标是,未来5年让“台球进校园”项目覆盖全国100所中小学,让100万孩子接触到正规的台球教育,我问她难不难,她笑:“难啊,很多学校一听说要开台球课,第一反应就是‘会不会教坏孩子’,我得一个个去谈,一个个去演示,告诉他们台球是绅士运动,讲规则、讲礼仪,能练专注力,但没关系啊,我当年拿冠军之前,也没人觉得我一个没人支持的小丫头能打到世界第一对吧?慢慢来,总会好的。”
我离开训练营的时候,刚好赶上训练课结束,那个10岁的小姑娘抱着球杆跑到她妈妈身边,晃着她妈妈的胳膊说:“妈妈,我今天打进了10个球!下次比赛我要拿第一名给你看!”她妈妈笑着摸她的头:“不用拿第一,你开心就好。”
李思晓靠在球桌边上看着她们笑,傍晚的阳光从场馆的玻璃窗落进来,铺在她身上,比她当年站在世界冠军领奖台上的时候,还要耀眼。
其实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体育强国的标准从来不是我们拿了多少块奥运金牌,而是我们的社会对不同的运动有更多包容,每个普通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运动,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像李思晓这样的退役运动员,就是最好的“体育布道者”:他们吃过这个项目的苦,知道这个项目的魅力,他们站在那里,就是对这项运动最好的代言,我相信再过几年,不会再有人说打台球是不务正业,到那个时候,李思晓这个名字,会比“九球世界冠军”这五个字,分量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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