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2004年8月29日晚上我家客厅的味道：我妈刚切的冰镇麒麟瓜放在茶几上，甜香混着客厅吊扇吹出来的风，裹着电视里雅典奥运会场馆的欢呼声往人耳朵里钻，那天是女排决赛，中国对俄罗斯，前两局俄罗斯2:0领先，我攥着西瓜勺蹲在沙发前，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穿11号球衣的高个姑娘——阿塔莫诺娃，她刚扣完一个超手球，连眉头都没动一下，转身就走回自己的位置，金色的马尾甩得干脆利落，那天最后中国队连扳三局逆转夺冠，我看着她站在领奖台上咬着下唇捏着银牌，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究没掉下来，我手里的西瓜勺“哐当”掉在地上,第一次为一个远在万里之外的陌生人哭到抽鼻子。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阿塔莫诺娃，此后的近20年里,这个名字成了我青春里最有分量的符号之一。
出道即巅峰，她是苏联女排留给世界最后的礼物
后来我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买了一本当时卖20块钱的《排球》杂志，封面就是阿塔莫诺娃穿着国家队球衣的照片,我才完整知道了她的故事。
1975年出生在俄罗斯喀山的阿塔莫诺娃，7岁就被妈妈送进了排球学校，喀山的冬天零下三十度是常事，她每天要踩着没脚踝的雪走40分钟去球馆，手上的冻疮烂了好、好了烂，教练让她休息她都不肯，拿着排球对着墙垫，一天能垫坏三个球，17岁那年她被选进苏联国家队，身高1米91的她，扣球高度能达到3米12，更难得的是，作为一个主攻手，她的后排一传到位率常年稳定在70%以上，是少有的“攻防全包”的核心球员。
1991年世界杯，16岁的阿塔莫诺娃第一次站在国际大赛的赛场上，就拿到了最佳扣球奖，她的四号位平拉开弧度低、速度快，防守队员连她的球皮都摸不到，扣球落地的时候她永远面无表情，既不欢呼也不庆祝，连裁判都开玩笑说“这个姑娘的脸比莫斯科的冬天还冷”，“冰美人”的称号就这么传了开来。
可就在她拿完世界杯最佳扣球的同一年，苏联解体了，原本是世界排坛霸主的苏联女排一夜之间四分五裂，阿塔莫诺娃跟着剩下的队员组成了独联体代表队参加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那是她第一次打奥运会，一路打进决赛，最后输给了古巴队，拿到了人生第一枚奥运银牌，那时候没人想到,这枚银牌只是个开始。
我那时候把那本杂志翻到页边都卷了毛，在她的专访下面用荧光笔划线，她写“我练排球不是为了代表哪个国家，是我站在球场上，就想把每一个球扣好”，我那时候刚上初二，冬天早自习要六点半到校，我天天赖床，我妈喊我三遍我都不肯起，后来我把她的照片剪下来贴在铅笔盒里，每天早上一睁眼看到她冷着脸站在那儿，立刻就爬起来穿衣服，零下几度的天骑车去上学,连手套都忘了戴也不觉得冷。
四战奥运四摘银，意难平的背后是一代人的热血记忆
阿塔莫诺娃的职业生涯，最被人提起的就是“四战奥运四拿银牌”的经历，很多人说她是“奥运最惨亚军”，可只有看过她打球的人才知道，这四枚银牌的分量,比很多人的金牌还要重。
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俄罗斯队又在决赛遇到古巴队，阿塔莫诺娃一个人拿了29分，还是输给了正值巅峰的古巴女排；2000年悉尼奥运会，又是决赛遇古巴，又是银牌，那时候已经25岁的阿塔莫诺娃，赛后接受采访的时候还是没什么表情，只说“下次再来”。
命运最捉弄人的是2002年，她在一次国内联赛里十字韧带断裂，医生明确告诉她，她的膝盖不可能再承受高强度的训练，更别说打奥运会了，可她偏不信，康复训练的时候，别人练10组她练30组，膝盖肿得像个馒头，她咬着牙继续蹲杠铃,愣是在2004年雅典奥运会之前回到了国家队。
我现在再翻当年那场决赛的录像，还是会忍不住鼻酸：前两局俄罗斯顺风顺水，阿塔莫诺娃的扣球几乎百发百中，第三局中国队开始逆转，俄罗斯队的其他队员都慌了，只有她，不管队友传的球好不好，只要到她手里，她都能硬生生扣过去，全场比赛她拿了33分，是两边队伍得分最高的球员，最后一球落地的时候，其他俄罗斯队员都蹲在地上哭，只有她站在原地，抬着头看了几秒天花板，把眼泪憋了回去，然后走过去和中国队的队员握手,脊背挺得笔直。
我爸那时候拍着我的肩膀说“你记住，竞技体育从来不会因为你努力就给你想要的结果，但你站到最后，就已经赢了”，那时候我还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后来我自己经历了很多事，才明白阿塔莫诺娃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个背影,有多有力量。
2004年之后她本来可以退役，可她还是留在了队里，想冲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金牌，可惜2007年她又受了重伤，最终错过了北京奥运，她的奥运之旅，就停在了四枚银牌上，很多人说她命不好，说她是“千年老二”,可我从来都不这么觉得。
她陪我走过的青春，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力量
高二上学期的第一次模拟考，我考砸了，比往年的一本线低了30多分，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觉得自己肯定考不上想去的大学了，哭到一半看到铅笔盒里她的照片，我翻出那本旧杂志，又看了一遍她写的那句话：“我打排球这么多年，输的比赛比赢的多得多，可我从来没有因为怕输就不上场。”
那天我把这句话写在了我书桌的玻璃板下面，之后的半年多，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背单词，晚上刷题刷到12点，冬天手上长了冻疮，握笔都疼，我就想想她零下三十度走40分钟去练球的样子，咬咬牙继续写，最后高考我超了一本线60分，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把那本旧杂志翻出来,对着她的照片说了声谢谢。
工作之后我也遇到过很多坎，刚工作第一年做项目，连续加班一个月，最后项目黄了，我坐在出租屋里哭，觉得自己特别没用，我翻出她2004年那场比赛的集锦，看着她一次次跳起来扣球，不管之前有没有被拦网，下一次还是会拼尽全力跳得更高，我突然就释然了，第二天照常去上班,重头再来。
去年我刷短视频，刷到了现在的阿塔莫诺娃，她已经50岁了，回到了喀山当地的女排俱乐部当教练，视频里她穿着运动服，教小队员扣球，动作还是和当年一样飒，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和我小时候在杂志上看到的那个冷冰冰的“冰美人”完全不一样，她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她现在带小队员，第一节课不会教他们怎么扣球，会先告诉他们：“你们可以输，但是不能因为怕输就不敢打。”
不完美才是人生常态，“无冕之王”从来不是贬义词
现在很多人提到阿塔莫诺娃，第一反应就是“可惜”“意难平”，甚至有人说她是“最失败的排球运动员”,我每次看到这种评论都特别生气。
在我看来，那些说她失败的人，根本不知道她的职业生涯有多辉煌：她拿过1次世界杯冠军、2次世锦赛冠军、5次欧洲女排锦标赛冠军，拿到过世界范围内几乎所有大赛的最佳扣球奖、最佳主攻奖，她是世界排坛历史上唯一一个连续15年都保持顶级竞技状态的主攻手，她的技术动作到现在还是很多排球运动员的教学模板，奥运会金牌确实是她职业生涯里缺失的那一块,但这绝对不是定义她的标准。
我现在反而觉得，阿塔莫诺娃的“不完美”，才是她最动人的地方，我们这代人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拿第一”“要做最好的”，好像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才算是赢家，可阿塔莫诺娃告诉我们：不是的，你努力了很久可能还是拿不到你想要的结果，你拼尽全力可能还是会输，但是这又怎么样呢？你站在场上的每一分钟，你拼过的每一个球，你流过的每一滴汗,都有意义。
我前阵子去打业余排球赛，决赛的时候我们队输了，队友们都挺难过的，我跟他们说，我小时候的偶像拿了四枚奥运银牌，都没觉得自己输了，我们输一场业余比赛算什么啊，下次再来就好了，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去吃烧烤，我给他们看阿塔莫诺娃的比赛视频，他们都说,这个阿姨也太飒了。
是啊，她真的太飒了，从17岁在世界杯上一鸣惊人的天才少女，到50岁在喀山的球馆里带小队员的教练，她这辈子都在和排球打交道，她拿过无数荣誉，也留过不少遗憾，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也从来没有认输过。
她是我青春里最烈的那束光，直到现在，只要我遇到过不去的坎，我还是会翻出她的比赛视频，看她高高跃起扣球的样子，就觉得什么都难不倒我，我想，这大概就是偶像的意义吧，她不需要完美，不需要拿所有的第一，只要她站在那里,就能给你无穷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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