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2月9日的里约热内卢科帕卡巴纳海滩,气温32度,咸湿的海风裹着棕榈叶的味道吹过挤得密不透风的人群,我身边站着穿黄色10号球衣的8岁小男孩卢卡,脸上画着巴西国旗的油彩,手里攥着半杯喝剩的瓜拉纳汽水,眼睛直勾勾盯着巨幕转播屏,当克罗地亚的点球罚进的那一刻,整个海滩先是死一样的寂静,紧接着有人开始捂着脸哭,卢卡的眼泪吧嗒掉在汽水杯子里,发出很轻的声响,我正想着怎么安慰他,旁边卖了30年椰子的老大爷阿方索突然拿起挂在椰子车边的沙锤,咚咚咚敲了起来,嘴里哼起了耳熟能详的桑巴调子,没到半分钟,周围哭的、叹气的人,居然慢慢跟着节奏晃起了身子,有人把卢卡扛到肩膀上,小男孩挂着眼泪的脸,居然也跟着笑了,阿方索递给我一个冰椰子,用蹩脚的英语跟我说:“没关系,我们还有明天的足球。”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读懂巴西足球,它从来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冠军神话,是刻在每一个普通人骨血里的生活本能。
从贫民窟的破皮球到世界杯领奖台,这是最公平的上升通道
我在里约做体育采风的时候,认识了在罗西尼亚贫民窟办免费青训营的若泽,他今年47岁,脸上有一道小时候踢野球被碎玻璃划的疤,年轻的时候踢过里约州的乙级联赛,退役之后拒绝了职业俱乐部的教练邀约,回到自己长大的贫民窟,搭了个简易的青训营,现在手下有72个6到14岁的孩子,所有装备都是他靠打零工、找当地俱乐部募捐来的。
我第一次去他的青训营的时候,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所谓的球场就是一块推平了的泥地,球门是用两根树枝加一块破渔网搭的,孩子们踢的球有好几个都掉了皮,补了三四块补丁,一半的孩子没有球鞋,光着脚在泥地里跑,若泽跟我说,他小时候比这还苦,连正经的皮球都没有,踢的是妈妈用旧袜子塞破布、废塑料扎起来的“球”,“那时候我每天放学就踢这个,踢到脚指头出血都不想回家,我妈说我是为球生的。”
若泽的青训营办了12年,出过3个踢上巴甲的球员,还有10多个进了州联赛的梯队,更多的孩子没有走上职业道路,但他们成了里约街头野球场的常客,成了公司球队的主力,“就算踢不上职业又怎么样?至少他们在踢球的时候,不会去街上混帮派,不会碰毒品,知道靠自己的脚能闯出点什么,这就够了。”我在青训营待了一下午,亲眼看见一个10岁的小男孩把仅有的一双破球鞋的鞋帮踢裂了,坐在地上快哭了,若泽从包里掏出自己年轻时候穿的旧球鞋塞给他:“这鞋我当年踢进职业生涯第一个球的时候穿的,现在给你了,以后你也能用它踢进好多球。”那个小男孩抱着鞋露出豁牙笑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其实翻开巴西足球的历史,你会发现几乎所有传奇球星的人生剧本,都和若泽的故事高度重合:贝利出生在贫民窟的贫寒家庭,小时候靠给别人擦鞋子赚零花钱,踢的是塞了破布的袜子球;加林查天生左腿比右腿短6厘米,被医生判定“不可能正常行走”,却靠着在街头踢野球练出来的技术,成了世界杯历史上有名的“小鸟”;罗纳尔多小时候家里穷到连学费都交不起,每天在街头踢野球踢到天黑,被球探发现的时候连一双像样的球鞋都没有。
对巴西的底层孩子来说,足球从来不是什么需要花钱培养的“特长”,是唯一不需要拼家世、拼财富的上升通道,只要你肯跑、肯练,脚底下有真东西,就有机会改变自己和全家人的命运,我之前听到国内很多家长抱怨“踢足球是贵族运动,普通家庭玩不起”的时候,总会想起若泽青训营里那些光着脚在泥地里跑的孩子,他们连球都买不起,却照样能踢进职业联赛,这才是足球最本真的模样:它从来不该是少数人的特权,是所有人都能触摸到的希望。
足球是刻进日常的密码:上班摸鱼踢、婚礼间隙踢、甚至海啸过后先踢一场
很多人说巴西人有足球天赋,我从来不这么觉得,哪有什么天生的天赋?无非是他们把足球刻进了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就像我们吃饭睡觉刷手机一样自然。
我在圣保罗的一栋商务楼里见过让我至今印象深刻的场景:中午12点半的午休时间,楼下的小广场上,一群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白领,把两个公文包往地上一放当球门,踢起了五人制,皮鞋扔在一边,光着脚在水泥地上跑,踢赢的那一队,奖品就是楼下便利店买的一根冰棍,我问其中一个做金融分析师的小伙子,每天都踢吗?他说对啊,不踢下午上班都没精神,“我们公司还有内部联赛,每个部门都有队,赢了的部门老板给放两天假”。
去年我去参加巴西朋友佩德罗的婚礼,仪式进行到一半,新郎和伴郎团突然集体失踪了,找了半天才发现,他们在酒店外面的草坪上踢野球,佩德罗的西装外套扔在一边,衬衫袖子挽得老高,踢得满头大汗,宾客们不仅没生气,还围在旁边加油,踢完了他们才擦擦汗回去继续举行仪式,佩德罗跟我说:“结婚是人生大事,但是踢一场球的机会也不能错过啊。”
我还在萨尔瓦多的老城区见过更离谱的场景:狭窄的石板路中间,一群孩子踢着球跑来跑去,路过的行人都自动侧身给他们让路,骑摩托车的人停在路边等他们踢完一波再走,路边卖烤串的小贩还主动吆喝:“赢了的那队免费送一串鸡肉串!”就算是在疫情最严重的2020年,我刷到的巴西社交平台上,还有很多人在自家阳台、客厅里颠球,拍视频挑战“云传球”。
2011年里约州遭遇海啸,很多灾民被安置在临时帐篷里,我当时去做灾情报道,刚到安置点就看见一群年轻人在帐篷旁边的空地上踢野球,球门是用两个矿泉水桶搭的,周围的老人小孩都坐在旁边加油,我问其中一个年轻人,家都被冲没了怎么还有心情踢球?他擦了擦汗跟我说:“就是因为家没了,才更要踢球啊,踢完球就觉得,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这就是巴西足球最让我触动的地方:它从来不是只有职业球员才能碰的“专业项目”,是属于每一个人的快乐源泉,不管你是身家千万的富豪,还是贫民窟里吃不上饭的孩子,不管你是西装革履的白领,还是在海滩上卖椰子的小贩,只要你脚边有个球,有块能站的地方,就能享受到一样的快乐,我们总说足球是世界第一运动,它的“第一”从来不是因为有多少天价球星、多少豪华球场,而是因为它能跨越阶级、跨越身份、跨越灾难,给所有人带来一样的慰藉。
输掉世界杯又怎样?桑巴足球的底色从来不是“必须夺冠”
很多人说2014年本土世界杯1比7输给德国,是巴西足球的耻辱,是没落的开始,但我当时在里约的街头看到的场景,却完全不是这样:比赛结束之后,确实有很多人哭,有球迷把手里的球衣扔在地上,但没过多久,就有人把球衣捡起来,拍干净灰重新穿上,街边的酒吧还是放着桑巴音乐,第二天一早,海滩上的野球场照样挤满了人,好像前一天的输球从来没发生过一样,我当时问一个坐在沙滩上踢球的大叔,输了这么惨的比赛,你不难过吗?他说当然难过啊,但是难过也不能不踢球啊,“我们已经拿过5次世界杯了,就算再也拿不到第6次,足球还是会陪着我们啊,总不能因为输了一场球,就把日子也丢了吧?”
这些年总有媒体唱衰巴西足球,说他们已经20年没拿过世界杯冠军了,说桑巴足球的花活没用,说他们太追求观赏性不务实,但我每次听到这种言论都觉得很可笑:足球本来就是游戏啊,玩游戏难道不应该先追求开心吗?内马尔每次进球都要跳舞,被很多球迷骂“不尊重对手”“不够成熟”,但内马尔自己说过:“我小时候在院子里踢球,进了球我奶奶都会跟我一起跳舞,我现在踢得再好,也不能忘了踢球最初的快乐。”
我在若泽的青训营看他们踢比赛的时候发现,这些孩子根本不在乎输赢,就算落后三个球,他们还是要踩单车、要做马赛回旋、要玩各种花活,踢进一个漂亮的球,比赢了比赛还开心,若泽跟我说,他从来不会教孩子“为了赢可以踢得难看”,“我们巴西人踢球,首先要让自己开心,要让看球的人开心,要是为了赢踢得死气沉沉,那还有什么意思?”
这才是桑巴足球最宝贵的内核:它从来不是为了冠军而存在的,是为了快乐而存在的,我们现在看很多国家队的比赛,踢得保守又功利,大家都在算积分、算净胜球,宁愿踢0比0也不愿意冒风险进攻,足球变得越来越像一份工作,越来越没有意思,但只要巴西队一出场,你就知道他们永远会进攻,永远会玩花活,永远会把快乐放在输赢前面,就算输了球,你也会觉得他们的比赛好看。
给中国足球的提醒:足球的根,从来都不在足协办公室,在街头
这些年我一直在国内做足球推广的工作,总有朋友问我:我们花了那么多钱建专业球场,花了那么多钱请外教、搞青训,为什么足球还是搞不起来?其实答案我在巴西的时候就找到了:我们的足球太“高贵”了,太“功利”了。
我们把足球当成了一个拿成绩的项目,当成了一个赚钱的生意,唯独没有把它当成普通人的生活方式,你去国内的城市走走看,有多少地方能让孩子免费踢个球?小区的空地停满了车,学校的操场放学就锁门,社会足球场一小时要一百多块钱,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踢不起球,我们的青训选苗子,首先看身高,看体能,看你能不能跑,要是加林查生在中国,小时候腿有残疾,早就被教练劝退了;要是梅西生在中国,小时候得侏儒症,家里连治疗费都掏不起,更别说踢球了。
若泽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在笔记本的第一页:“足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所有人的快乐,你让10000个孩子能随时随地免费踢球,不用别人教,他们自己就能踢出让你惊讶的水平,要是只有100个孩子能踢上球,你再怎么练,也出不了球王。”
现在总有媒体说巴西足球没落了,但我从来都不这么觉得,只要罗西尼亚贫民窟的泥地上,还有光着脚踢破布球的孩子,只要科帕卡巴纳的海滩上,还有人踢完球躺在沙子上喝冰椰子,只要输了球之后,大家还能拿起沙锤跳桑巴,巴西足球就永远不会死,它告诉我们,足球的本质从来不是冠军,不是荣誉,不是身价千万的球星,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脚边的那只皮球里,得到最纯粹的快乐,最平等的希望,这才是巴西足球,最动人的地方,也是我们最该学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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