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杭州亚运会男子100米自由泳决赛,潘展乐以46秒97的成绩打破亚洲纪录触壁的瞬间,转播镜头扫过解说席,50岁的蒋丞稷红着眼睛拼命鼓掌,面前的矿泉水瓶被他拍得晃了三晃,不少00后观众在弹幕里好奇“这个激动到失态的大叔是谁?”,但只要是看过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的老观众,都不会忘记这个名字——他是中国男子短距离游泳第一个站在奥运决赛赛道上的人,是当年拿了两个第四被骂“临门脚软”的“无冕之王”,更是铺就了中国男子短距离游泳崛起之路的第一块铺路石。
两个第四的奥运之旅,是中国男游第一次摸到世界的门槛
1996年7月,亚特兰大的室外泳池被太阳晒得发烫,21岁的蒋丞稷站在男子100米蝶泳决赛的出发台上,手心的汗把出发台的防滑垫都打湿了一小块,在此之前,中国男子游泳运动员在奥运赛场上的最好成绩是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的第12名,而50米自由泳、100米蝶泳这类爆发力主导的短距离项目,更是欧美人垄断了半个世纪的“自留地”,自1960年罗马奥运会以来,决赛赛道上从来没出现过黄种人的面孔。
蒋丞稷能站在这里,本身就已经是奇迹,1993年刚进国家队的时候,队里连专门的短距离游泳教练都没有,欧美国家对短距离技术的管控更是严格,公开的比赛录像连出发的慢镜头都很少放,蒋丞稷攒了三个月的训练津贴,买了一台二手录像机,托队里的翻译从国外的体育频道翻录比赛素材,每天训练完就窝在宿舍里一帧一帧慢放,抠出发的蹬腿角度、划水的抱水效率、到边的触壁姿势,半年时间磨坏了7盘录像带,光是出发反应时的训练记录就写满了三大本,为了练爆发力,他每天训练结束还要加练10组30米冲刺跳,冬天训练馆暖气不足,他跳得浑身出汗,脱下来的外套放在池边几分钟就结了一层薄冰,有一次跳发的时候脚腕扭了,他戴着护具咬着牙练,把出发台边缘的瓷砖都磕掉了一块。
100米蝶泳决赛的前50米,蒋丞稷排在第二位,转身之后还保持着奖牌区的位置,直到最后5米,俄罗斯选手潘克拉托夫突然加速,最终以0.07秒的优势超过他拿到铜牌,蒋丞稷的成绩定格在53秒20,排在第四,三天后的50米自由泳决赛,他的出发反应时是所有选手里最快的0.62秒,全程咬着第一名的节奏,触壁的时候几乎和第三名同时碰到池壁,最终电子计时显示22秒33,只差0.04秒就能拿到铜牌。
赛后他趴在泳道线愣了足足五分钟,队医递过来的毛巾接过来,他连脸带眼泪一起擦干净,面对记者“是不是特别遗憾”的提问,他红着眼睛说:“我不遗憾,我已经把中国男子短距离游泳的天花板往上捅了一截,我今天能站在决赛里,以后就有更多中国人能站在这里。”但回国之后,他收到的不是鼓励,是铺天盖地的质疑:有人说他“浪费国家资源,关键时刻掉链子”,有人给他寄去画了叉的比赛照片,甚至有观众打电话到体育局,要求“把这种没出息的运动员退回省队”,那段时间他半个月没进游泳馆,直到启蒙教练从上海来北京看他,拎着他爱吃的生煎包说:“你已经赢了,你让全世界知道,中国人也能游短距离,这比拿十块全运会金牌都有用。”
我小时候第一次知道蒋丞稷,是在我爸藏的旧体育杂志里,那张他站在亚特兰大出发台上的照片下面,编辑写了一行小字:“0.04秒的差距,是中国男游30年的跨越。”那时候我还不懂,为什么没拿牌也值得被写进杂志,直到后来我自己练了5年游泳,每次50米自由泳达级赛都差0.1秒达二级的时候,才明白那0.04秒的分量——那不是失败,是黄种人第一次在欧美人垄断了几十年的赛道上,拿到了平等对话的资格,我们后来总说“要敢于和世界顶尖选手掰手腕”,第一个敢伸出手的人,就是蒋丞稷。
退役不褪色,他把游泳的种子撒到了普通人身边
2001年,26岁的蒋丞稷因为多年训练导致的肩伤反复,不得不选择退役,摆在他面前的选择有很多:可以留在国家队做教练,可以进体育局当行政领导,甚至有企业开出百万年薪请他做代言人,但他都拒绝了,收拾行李回了上海,先是做了上海游泳队的基层教练,后来又牵头做起了青少年游泳推广和群众游泳赛事。
我2018年做上海市民游泳公开赛志愿者的时候,亲眼见过他蹲在泳池边哄小孩的样子,那天有个7岁的小男孩参加少儿组50米自由泳,第一次站出发台紧张得腿都在抖,发令枪响的时候脚一滑直接掉进了水里,他扒着池边哇的一声就哭了,说什么也不肯接着游,当时作为裁判长的蒋丞稷,穿着笔挺的裁判服连皮鞋都没脱,直接踩进了浅水区,蹲下来扶着小孩的肩膀说:“哭什么呀,叔叔10岁第一次参加比赛,连出发台都不敢上,被教练一脚踹下去的,你比我当年勇敢多了,来,咱们慢慢游,游到终点就算赢。”那个小孩抹了抹眼泪,真的一划一划游到了终点,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2023年我再去看上海少儿游泳锦标赛的时候,那个小孩已经拿了男子U12组50米自由泳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他特意跑到观众席找蒋丞稷合影,举着奖牌说:“蒋叔叔,当年你跟我说游到终点就算赢,我现在不仅游到终点,还拿第一了。”
做青少年培训这么多年,蒋丞稷最反对的就是“唯成绩论”的魔鬼训练,有一次一个家长找到他,说自己家孩子每天被逼着游1万米,练了两年还是没拿市级比赛的奖,问他是不是孩子没有天赋,要不要再加大训练量,蒋丞稷当时直接反问那个家长:“你问过你家孩子喜欢游泳吗?我当年每天练8小时,是我自己游完还想再练两圈,你家孩子每次下水都皱着眉头,你逼他游再多也没用,游泳首先是个让人快乐的事,其次才是竞技项目,你要是只想拿奖,不如去买彩票,概率还高点。”这段话被旁边的家长拍下来传到网上,有人说他“说话太直”,但更多的人说,终于有专业人士说出了体育的本质。
我始终觉得,蒋丞稷才是真正懂体育的人,我们见过太多家长把孩子扔进兴趣班就盯着成绩,仿佛孩子没拿冠军就是白练了,但体育从来不是拿奖牌的工具,它首先是教育,是教你怎么面对失败,怎么在紧张的时候稳住心态,怎么在累到撑不住的时候再坚持一下,蒋丞稷当年站在奥运赛场上是英雄,现在蹲在泳池边哄怕水的小孩,也是英雄,他把自己感受了一辈子的游泳的快乐,传递给了更多普通人。
从孤勇者到引路人,他的遗憾成了新生代的底气
2023年杭州亚运会,蒋丞稷受邀作为游泳项目的解说嘉宾,潘展乐打破100米自由泳亚洲纪录的那场比赛,他的解说词全程都是抖的:“我当年游100自最好成绩是49秒25,这小子现在直接游到46秒,太牛了,我们当年想都不敢想的事,他们做到了。”赛后他特意找潘展乐合影,潘展乐说自己小时候练游泳,教练就给他放蒋丞稷的比赛录像学出发技术:“蒋叔你当年的出发反应时是0.62秒,我现在最快也就0.63秒,还没超过你呢。”蒋丞稷笑着拍他的肩膀:“超过我算什么,你得超过那些欧美选手,把奥运金牌拿回来,才算真的赢。”
2024年巴黎奥运会选拔赛,蒋丞稷作为上海队的领队带队参赛,有个19岁的小队员第一次进全国大赛的决赛,前一天晚上紧张得睡不着,跑到蒋丞稷的房间找他聊天,蒋丞稷给他讲自己当年亚特兰大奥运会的经历:“我当年站在出发台上,腿也抖,我就想,我都站在这里了,就算最后一名也赚了,你怕什么?大不了就当来玩一圈,游出自己的水平就行,没人会怪你。”那个小队员最后超常发挥,以0.03秒的优势拿到了巴黎奥运会的参赛资格,赛后他抱着蒋丞稷哭,说“要是没有你那句话,我今天肯定游崩了”。
我们总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蒋丞稷就是那个栽树的人,他当年淋过“唯金牌论”的雨,所以现在总想给年轻运动员撑伞,当年他拿两个第四被骂得抬不起头,现在的年轻运动员就算没拿牌,只要拼尽全力,大家都会给他们鼓掌,这种体育氛围的变化,其实也是蒋丞稷这些前辈用自己的经历换来的,他当年没有拿到的奥运奖牌,现在的新生代不仅要拿,还要把世界纪录破了,这就是最好的传承。
年过五十依然逐浪,他的人生从来没有“终点线”
现在的蒋丞稷已经51岁了,除了负责青少年游泳推广,他每周还会去社区的游泳馆两次,免费教老年人学游泳,有个68岁的张阿姨,年轻的时候掉过河里,怕水怕了一辈子,去年跟着蒋丞稷学游泳,学了三个月还是不敢摘浮板,蒋丞稷每次都陪着她在浅水区慢慢走,跟她说:“你别把游泳当任务,就当在水里玩,我当年奥运比完之后,半年不敢碰水,觉得自己对不起所有人,后来我去三亚旅游,在海里泡了一下午,突然就想通了,游泳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自己舒服最重要。”后来张阿姨练了半年,终于能不用浮板游50米了,今年还参加了上海老年组游泳比赛,拿了50米蛙泳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她特意把奖牌挂在蒋丞稷脖子上,说“这奖牌有你一半功劳”。
蒋丞稷自己也坚持每天游1000米,他说“我现在游50米自由泳还要27秒,比当年慢了5秒,但是没关系,我游了几十年,早就不追求速度了,能在水里待着,我就开心”,他现在很少提当年亚特兰大的两个第四,别人问起来他也只是笑着说“都过去了,现在的年轻人比我厉害多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史从来都不是只有冠军的历史,那些差一点点的“失败者”,那些默默铺路的前辈,那些把自己的青春奉献给体育、却没有站到最高领奖台的人,同样值得被记住,蒋丞稷没有拿过奥运金牌,也没有破过世界纪录,但他是中国男子短距离游泳的开拓者,他把当年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事,变成了可能,让后来的年轻运动员知道:哦,原来我们中国人也能游短距离,也能和世界顶尖选手比,也能拿金牌。
什么是真正的体育精神?不是你拿了多少奖牌,破了多少纪录,是你明知道很难还是要去拼,是你淋过雨就想给别人撑伞,是你把自己的热爱变成了更多人的热爱,蒋丞稷的故事告诉我们:不是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才叫成功,你为了目标拼尽全力的样子,你给后来人铺路的样子,你把快乐传递给更多人的样子,同样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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