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参加本市的秋季半程马拉松,跑到18公里的补给站时岔气疼得直不起腰,蹲在路边缓神的功夫,一件印着“老兵跑团”字样的速干衣递到了我手里,抬头就看见张哥那张带着浅疤的脸——那是他20岁那年在侦察连演习时被树枝划的,跑团的人总笑说这是他的“隐形军功章”,那天他本来是跑团的收尾员,陪着我走了两公里等我缓过劲,最后我们踩着关门时间的尾巴一起冲了线,风灌进汗湿的衣领里,我忽然觉得,比起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顶尖选手,这群把“兵”字刻在骨子里的普通人,才是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的最鲜活的“体育精神代言人”。
退伍不褪色,先从“把邻居从沙发上拽起来”开始
张哥是2018年退伍的,当了16年兵,刚回地方的时候浑身不适应:不用早起出操了,可到点就醒,睁着眼睛躺到七点总觉得浑身不舒服;以前在部队每天至少跑5公里,回来没事干天天在家待着,三个月胖了12斤,连以前的常服都穿不上了。
“总不能这么废着吧?”他想起以前在部队班长说的“当兵的走到哪都得有个当兵的样子”,就拎着以前的作训鞋去了家旁边的市政公园,每天雷打不动6点起床跑圈,跑了半个月,碰到了同小区的李叔,那时候李叔刚查出来Ⅱ型糖尿病,空腹血糖飙到11,医生说再不动就要打胰岛素了,可李叔走两百米都喘,老伴催他去公园散步,他磨磨蹭蹭走两步就找石凳坐着刷手机。
张哥那天主动凑上去搭话,说“叔我陪你慢慢走,走不动咱们就歇,每天多走100米就行”,就这么着,两个人从每天走1公里,到走两公里,再到走跑结合,半年之后李叔去复查,空腹血糖降到了6.2,连医生都问他是吃了什么特效药,李叔笑着说“哪有什么特效药,我有个退伍的小兵陪着我运动呢”。
那之后越来越多小区的邻居凑过来要跟着张哥一起跑:有刚生完娃肚子减不下去的宝妈,有坐办公室腰椎间盘突出的上班族,有退休了没事干的老头老太,张哥干脆拉了个群,给群起了个名字叫“兵哥跑团”,入群唯一的要求就是“能坚持、不攀比”,他口袋里永远揣着薄荷糖和救心丸,就怕有人跑的时候低血糖或者心脏不舒服;每次集体跑他永远在队伍最后面收尾,哪怕是配速8分半的新手,他也陪着慢慢颠,从来不催,谁跑不动了他就递水,给人讲以前他在部队刚入连的时候5公里跑不及格,被班长罚着每天绑沙袋加练,跑吐了歇十分钟接着跑,练了三个多月才达标的故事。
我做体育行业快8年,见过太多商业化的跑团张嘴就是“配速不满5分别来”“月跑量不到100公里踢群”,好像运动天然就是给“有天赋、有基础”的人准备的,可张哥的跑团不一样,他总说“我建这个群不是为了选运动员,是为了让那些不敢动、不会动的人敢迈出第一步,当兵的不就讲究个不抛弃不放弃吗?放在运动上也是一个理”,在我看来,我们喊了这么多年的“全民体育”,从来不是要让所有人都去拿冠军,而是要有更多像张哥这样的人,愿意蹲下来拉一把站在运动门外的普通人,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温度。
跑团不是“快者的游戏”,是普通人的运动兜底局
去年春天我跟着跑团参加过一次周末10公里拉练,在队伍最后面碰到了一个戴着眼镜、圆乎乎的小男孩,叫浩浩,当时才上高二,体重有180斤,跑100米就要停下来喘三分钟,后来我才知道,浩浩是他妈妈送到跑团来的,因为肥胖,他体育中考差点不及格,平时在学校不愿意上体育课,被同学笑“胖子跑不动”,越来越自卑,在家关了半个月不肯出门,他妈妈在小区业主群里看到有人夸兵哥跑团有耐心,抱着试试的心态把浩浩送了过来。
跑团里几个老兵特意给浩浩定制了训练计划:前两周根本不用跑,每天就快走2公里,走不动就歇;两周之后每次跑100米走200米,慢慢往上加量;以前是炊事班班长的王哥,专门给浩浩改了食谱,不用节食,就是把他爱喝的奶茶换成无糖的,把炸鸡换成水煮鸡胸肉,每顿多吃青菜,还教浩浩妈妈怎么给孩子做部队的减脂餐,好吃还不胖。
我印象特别深,去年7月份的时候浩浩第一次跑完5公里,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蹲在地上哭,说“长这么大,我第一次觉得我不是个废物”,他妈妈后来专门给跑团送了锦旗,说浩浩现在不仅瘦了28斤,今年体育考拿了满分,还主动报名了学校运动会的3000米,性格开朗了好多,在学校还交了好几个爱跑步的朋友。
之前跑团里有个跑得很快的小伙子提过建议,说咱们是不是选几个跑得快的去参加省级的比赛,拿几个名次回来,跑团名气也能大一点,还能拉点赞助,张哥当场就给否了,他说“咱们建团的初衷是什么?是帮那些没人带的人动起来,要是咱们都去追成绩、追名气,那些跑不快的新手来了跟不上,觉得自己拖后腿,不就又缩回去了?名气再大有什么用,能换李叔的血糖稳定,能换浩浩不自卑吗?”
我特别认同张哥的这个观点,现在的运动圈好像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内卷”:跑个步要比配速,骑个车要比功率,练个瑜伽要比谁的体式难度高,就连去公园散个步,都有人要比谁走的步数多,很多本来想尝试运动的普通人,刚进门就被这些“高标准”吓退了,觉得自己“没天赋、不适合运动”,可这群老兵们的跑团反而是反其道而行之,把门槛降到了最低:不管你多大年纪、不管你跑得有多慢,只要你愿意来,就有人等你、有人陪你,在我看来,这样的跑团才是真正的“运动普惠”,是给普通人留的“运动兜底局”。
把“兵味”融进体育,他们做的远不止跑步这一件事
这群老兵的“兵味”,从来不是只体现在跑步上,去年夏天我们市下属的县里发了山火,张哥在群里喊了一句“当过兵的、耐力好的,跟我去当志愿者”,不到半小时就凑了20多个人,每个人背着20多斤的物资往山上送,30多度的天,他们一天要跑三四个来回,比很多年轻的小伙子耐力还好,后来山火扑灭了,县里给他们发感谢信,张哥笑着说“当兵的保家卫国是刻在骨子里的,现在退伍了,能靠平时跑步练出来的体力出点力,应该的”。
他们还组织了“公益一公里”的活动,每个月组织一次集体跑,跑一公里就捐一块钱,钱都是跑团的人自己凑,到现在已经攒了快4万块钱,去年给两个山区小学换了新的篮球架和乒乓球桌,还给20多个家庭困难的小孩买了新的跑鞋,上次去送物资的时候,有个小学的体育老师说,以前学校的篮球架都是破的,孩子们上体育课只能在操场上乱跑,现在有了新的器材,好多小孩都说以后想当运动员,张哥那天回来在群里说“咱们跑的每一步都算数,能让更多小孩爱上运动,比咱们自己跑多少个马拉松都值”。
平时他们还免费给社区的老人教健身操,都是以前在部队学的基础拉伸动作,简单好学,对膝盖的压力小,现在社区里的老头老太早上都不跟着网上的视频跳操了,都跟着跑团的老兵练;他们还给社区的小孩免费教防身术,都是实用的自保动作,张哥总说“体育不光是为了锻炼身体,也是为了让大家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今年年初社区开运动会,整个跑团的人都过来当志愿者,布置场地、维持秩序、给参赛者递水、给跑完的人做拉伸,连一口社区的水都没喝,张哥说“我们当兵的做事,就是要对得起自己身上那股劲,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
很多人总说“体育精神”是个很虚的词,好像只能用来形容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可在这群老兵身上,我看到的体育精神特别具体:是陪着新手跑完全程的耐心,是遇到灾情冲在前面的担当,是愿意把自己从运动里获得的力量传递给更多人的善意,体育从来不是只属于少数人的狂欢,它的价值从来都不止于奖牌和成绩,更在于它能给普通人的生活带来多少改变,能给这个社会传递多少正向的力量,这群老兵做到了。
普通人的体育路,从来不需要“起点很高”
其实我自己以前就是个实打实的体育渣,上学的时候800米跑不及格,工作之后天天熬夜写稿,爬个三楼都喘,去年体检查出来脂肪肝,医生说我再不运动就要出问题,张哥知道了之后,每天早上6点准时给我发消息喊我起床跑步,刚开始我跑1公里就要歇三次,跑得满脸通红喘得像个风箱,张哥也不催我,就陪着我慢慢走,给我讲他以前在部队的趣事,说“没有谁天生就会跑,我刚入连的时候,跑5公里比你现在还慢,只要你肯动,就比待在原地强”。
就这么跟着跑了半年,我现在已经能轻松跑完半马了,上个月还拿了本市春季半马女子大众组的第12名,拿到奖牌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给张哥发消息,说“谢谢你把我拉上了跑步的路”,张哥给我回了个哈哈,说“是你自己愿意迈出第一步,我只是推了你一把而已”。
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人问“我没有运动基础,现在开始运动是不是晚了”“我跑得慢,会不会被别人笑”,每次遇到这样的问题我都会给他们讲兵哥跑团的故事,你看,48岁的李叔以前走两百米都喘,现在能跑10公里;180斤的浩浩以前连体育课都不敢上,现在能跑3000米;72岁的李奶奶刚入群的时候只能走1公里,现在每天都能跟着走5公里,上次公益跑她还捐了5块钱,说自己也为山区的小孩做了贡献,哪有什么“太晚了”“不适合”,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什么时候都不晚。
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发展全民体育,其实靠的从来不是几个顶尖运动员拿了多少奥运金牌,而是靠千千万万这样的普通爱好者,靠这些愿意拉身边人一把的“体育带头人”,这群把“兵”字刻在骨子里的退役军人们,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可以是楼下公园的一次晨跑,可以是陪着邻居的一次慢走,可以是给山区孩子送的一个篮球,可以是灾情面前扛着物资往上冲的脚步。
“兵”这个字,在他们身上从来不是一个过去的身份标签,而是刻在骨子里的行事准则:是不抛弃不放弃的韧劲,是有责任有担当的仗义,是愿意把光和热传递给更多人的初心,这才是运动最该有的样子,也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需要的体育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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