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跑了8年、参加过47场大小越野赛事的体育写作者,我见过动辄百万奖金的顶级赛事排场,尝过进口能量胶、现煎牛排组成的豪华补给,也拿过刻着镀金logo的限量完赛奖牌,但所有这些经历加起来,都不如2023年10月我在重庆缙云山踩下的那25公里脚步印象深刻——那是我第一次,跑在被森林大火烧过的赛道上。
我踩过的每一寸松针,都带着烧过的痕迹
2022年8月的缙云山山火我至今记得,当时刷到的每条视频里,都是背着灭火器的消防员、骑着越野摩托往山上冲的志愿者,还有漫山遍野的火光,那时候我还在上海的封控区里,只能对着手机给众筹链接转了200块钱,想着等山火灭了,一定要去看看这座被全中国人民守下来的山。 所以当2023年下半年看到“缙云复兴山地越野赛”的报名通知时,我几乎是立刻就填了信息,报名费只要99块钱,是我跑过的所有赛事里最便宜的。 比赛当天起点设在缙云山脚下的偏岩镇,我刚挤到起跑区就看到了那个去年在网上爆火的00后摩托骑手“龙麻子”,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摩托车队队服,裤腿挽到膝盖,露出小腿上还没消的旧伤疤——那是去年往山上送物资摔的,他看见我盯着他的腿笑,挠了挠头说:“以前上山都是拧油门冲,今天用脚跑,慢是慢点,但是每一步都踩得踏实,我得好好看看我去年守下来的山现在啥样。” 发令枪响之后我跟着大部队往山上跑,刚跑3公里就进了过火带:黑得焦脆的树干还竖在路边,有的地方还能看到去年挖隔离带留下的土坡痕迹,路边插着志愿者手工做的小牌子,写着“2022年8月23日,三号隔离带在此处打通”,我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松针,一半是去年烧剩下的黑色碎屑,一半是今年新长出来的青绿色松针,软乎乎的蹭得手心发痒。 跑到12公里的补给站时我正喘得直不起腰,扎着蓝布围裙的大姐直接塞了一碗凉虾到我手里,冰甜的红糖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我听见她跟旁边的志愿者念叨:“去年这个位置我就是摆了个桶,给上山的消防员递凉虾,今天给跑者递,都是往山上冲的人,都得喝口凉的解乏。”那天的补给站里没有千篇一律的能量胶,全是当地村民自己家做的卤豆干、腊香肠、烤红薯,我亲眼看见一个小伙子揣了三个烤红薯塞到背包里,说要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缙云山的味道”。 跑21公里的时候我脚扭了,坐在路边揉脚踝的功夫,一个跟着家长来加油的小朋友塞给我一颗橘子,奶声奶气地说:“叔叔你真棒,和去年的消防员叔叔一样棒。”我剥开橘子吃了一瓣,甜得我鼻子有点发酸,那天我完全没想着要PB(个人最好成绩),走一段跑一段,碰到路边的过火痕迹就停下来看看,碰到村民聊天就唠两句,25公里的路我跑了4个多小时,比我平时的成绩慢了整整一个小时,但我一点都不遗憾。
体育从来不是孤立的,它永远和脚下的土地绑在一起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体育做成“流量生意”的例子:有的越野赛报名费动辄三四百,补给就只有矿泉水和临期能量胶,主办方全程盯着赞助商的曝光位,跑者中暑了都找不到急救人员;有的马拉松办了好几年,路线永远是绕着CBD的高楼跑,连路边加油的都是雇来的群演,跑完了大家除了朋友圈的定位,对这座城市一点印象都没有。 但缙云山这场比赛完全不一样,我后来跟主办方的工作人员聊天才知道,这场比赛的工作人员一半是去年参与灭火的志愿者,补给品80%都是当地村民主动捐的,报名费除了用来做赛道维护和买保险,剩下的全部打进了缙云山生态修复基金,主办方一分钱没赚。 我在终点碰到一个从广州特意过来参赛的跑者,他说去年山火的时候他凑了一车灭火物资自己开车送过来,当时山上全是烟,他连缙云山长啥样都没看清,这次特意来跑一趟,“就是想看看,我们去年拼尽全力守下来的山,现在活过来了”,他的完赛奖牌被他挂在了终点附近一棵刚长出新芽的松树上面,牌子上一半是烧焦的黑色山形,一半是嫩绿色的新芽,还刻了个小小的摩托头盔浮雕,是专门纪念去年逆行的摩托骑手的。 那天我坐在终点的坝子上吃免费的豆花饭,突然就想通了一件事:很多人觉得体育就是电视里运动员拿金牌的瞬间,是商家卖货的噱头,是有钱人的休闲娱乐,其实根本不是,体育最核心的本质,从来都是人和人的联结,是人和脚下这片土地的联结,你跑在缙云山的赛道上,踩的是去年消防员和志愿者走过的路,吃的是当地村民亲手做的补给,听的是重庆人特有的“雄起”的加油声,这种真实的触感,是那些在CBD办的、连风里都飘着广告味的比赛永远给不了的。 我之前去日本参加过富士山马拉松,当地人会把家里种的草莓、做的和食摆到路边给跑者吃,跑完了大家可以去附近的温泉泡汤,去农户家买苹果,一场比赛能带动周边村镇小半个月的收入,当时我还在感慨国内什么时候能有这样的赛事,直到我跑了缙云山这场比赛才明白,我们不是没有,只是我们之前太急着把体育做成赚快钱的生意,忘了它本来就该长在土地上。
那些被灾难碾碎的东西,体育能帮我们一点点拼回来
比赛结束之后我在缙云山住了三天,住的民宿老板姓王,是当地的原住民,他跟我说去年山火刚灭的时候,他看着民宿旁边被烧得黑乎乎的林子,差点就把民宿转出去去城里打工了:“当时觉得完了,缙云山的名声都毁了,谁还来旅游啊?我投了几十万装修的民宿,估计要砸手里了。” 直到后来镇里说要办越野赛,王哥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民宿重新收拾了一遍,还特意在楼下加了个供跑者存包、拉伸的区域,比赛前半个月他的房间就被订满了,住的全是全国各地来参赛的跑者。“我当时才反应过来,大家没忘了缙云山,不仅没忘,还都想着来看看。”现在王哥联合了村里其他5家民宿,一起搞了“跑者特惠套餐”,凡是来缙云山跑步、徒步的游客一律打五折,还免费送当地的柑橘和茶叶,现在周末的房间基本要提前一周订,生意比山火之前还好。 其实这样的例子根本不是个例:2019-2020年澳大利亚“黑夏天”森林大火烧了2400万公顷,烧毁了3000多栋房屋,之后当地的跑步组织发起了“重生马拉松”,路线就设在被烧过的蓝山区域,报名费全部用来购买树苗,跑者完赛之后可以亲手种一棵属于自己的树,到2024年这项赛事已经带动种了12万棵树苗,周边的村镇靠着赛事带来的游客,收入比火灾之前涨了40%;2021年云南大理苍山发生森林火灾之后,当地第二年就办了“苍山生态徒步节”,很多当年参与灭火的扑火队员都来参加,他们说走在自己守下来的山里,之前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很多人会说“灾难刚过就办体育赛事,是不是太不严肃了?是不是在消费灾难?”我之前也有过这样的疑虑,但在缙云山待了三天之后我彻底改变了想法:灾难带来的伤害从来都是双重的,既有房子被烧、林子被毁的物质损失,也有“家乡毁了、日子没奔头”的精神挫败,而体育刚好能同时补上这两个窟窿,它能把天南海北的人带到这片受过伤的土地上,带来人流、带来消费,帮当地人把收入提上来;更重要的是,它能告诉所有经历过灾难的人:你的家乡没有被忘记,你的付出有人记得,往后的日子还有奔头。 王哥跟我说,比赛那天他站在路边给跑者加油,看见很多村里的老人小孩都出来了,大家举着自制的加油牌,笑得特别开心,“去年山火之后我好久没见过村里这么热闹了,大家都愁眉苦脸的,那天所有人都在笑,我当时就知道,缙云山活过来了”。 你看,体育从来都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娱乐”,它是有温度的,是有力量的,那些被灾难碾碎的精气神,那些说不出口的伤痛,大家跑一场步、喊几声加油、吃一碗热乎的豆花饭,就慢慢缓过来了。
体育的终极意义,是教我们怎么好好生活
我现在把缙云山的完赛奖牌挂在我家书架的最显眼处,每次看到它,我都能想起缙云山上带着松香的风,想起大姐塞给我的那碗凉虾,想起龙麻子一瘸一拐冲过终点时,周围的人给他鼓掌喊“雄起”的声音。 做体育写作这行久了,我经常会被人问:“体育到底有什么用?不能当饭吃,不能当钱花,奥运会拿多少金牌,跟普通人的日子有关系吗?”以前我会说体育能强身健体,能增强民族自豪感,现在我会告诉他们,体育最珍贵的意义,是教我们怎么面对挫折,怎么好好生活。 森林大火很可怕,它能烧光整片森林,能烧毁几代人攒下来的家业,但是它烧不灭人对生活的盼头,烧不灭人和人之间的善意,而体育就是把这些善意和盼头拧成一股绳的东西,它让陌生人变成并肩奔跑的队友,让受过伤的土地重新被人看见,让经历过灾难的人知道:只要你还愿意往前跑,日子就总能好起来。 今年我已经报名了第二届缙云复兴越野赛,听说今年的路线更长了,过火带的区域已经种上了新的松树,村民们还准备了更多的特色补给,我特别期待再跑一次那条赛道,看看我去年路过的那棵小松树,今年是不是又长高了一点。 毕竟,被火烧过的土地长出的树,总是更结实一点;被灾难打磨过的人,跑起来也总是更有力量一点,这就是体育教给我的,最朴素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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