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半,北京东四环外的一片露天足球场被太阳晒得发烫,我刚走到场边就听见一声亮堂的哨响,穿荧光绿训练服的男人蹲在地上,正给个挂着鼻涕的小男娃擦脸,手背上的旧伤疤在太阳下格外明显——这就是丁旭,我约了快三个月才见到的采访对象。
他脖子上的塑料哨子已经磨得发白,训练服胸口印着的“小旭足球营”几个字掉了一半的色,要不是他主动说,没人能想到这个晒得黢黑、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的男人,曾经是中甲球队的替补门将,坐了整整6年的职业队冷板凳,那天他刚带完20个7岁小孩的训练课,T恤湿得能拧出水,接过我递的矿泉水吨吨灌了半瓶,咧嘴笑:“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都没这么累,但现在累得踏实。”
我坐了6年职业队冷板凳,却在27岁那年被12个小孩的眼神点醒
丁旭的足球生涯开头其实不算差:8岁进体校练门将,16岁被中甲球队的预备队挑中,19岁升上一线队,当时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未来能踢上中超”,可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一线队的主力门将比他大3岁,状态稳得离谱,他成了铁打的替补,最惨的一个赛季,整个联赛他只出场了17分钟,还是最后垃圾时间换上去凑数的。
“那几年我每天的生活就是坐冷板凳,赛前给主力拎包,训练的时候当陪练,我甚至能背下来替补席上每一块裂缝的位置。”丁旭说,25岁那年他效力的俱乐部爆出来欠薪,没过多久就宣布解散,他揣着欠了半年的工资欠条和一箱子旧球衣,站在俱乐部大门外,突然觉得自己前20多年的人生白活了:“我除了守门什么都不会,连个大学文凭都没有,不知道以后能干啥。”
接下来的两年他什么活都干过:去健身房当私教卖课,去小区当保安,甚至去夜市摆过摊卖炸串,直到27岁那年,老家当小学老师的发小给他打电话,说学校想搞课后体育兴趣班,找不到合适的足球老师,想请他回去带几节课,一节课给80块钱,丁旭本来不想去,觉得“教小孩踢球太掉价”,但架不住发小软磨硬泡,还是答应了。
第一节课的场景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12个小学三四年级的小孩,一半都穿帆布鞋,连足球鞋都没有,操场是煤渣地,球是学校放了好几年的破足球,皮都掉了一块,他演示了个侧扑救球的动作,起来的时候裤子磨破了,抬头就看见12个小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像看超级英雄一样,下课的时候有个瘦瘦的小男孩拉着他的手,手心全是汗:“丁老师,你刚才踢的球像飞起来一样,我第一次知道球能踢这么远。”
那天晚上丁旭回到出租屋,把压在箱底的职业队球衣翻了出来,球衣上还留着当年比赛蹭的草渍,他抱着那件球衣哭了半个小时:“我踢了快20年球,拿过预备队的最佳门将,挨过无数次撞,从来没人跟我说过我踢得好,那天被个10岁的小孩夸了一句,我突然就想通了,足球不一定非要踢到职业赛场上才有用。”
被家长堵在门口骂、卖金牌凑场地费,这条路我走了8年才摸到门槛
2017年,丁旭辞了北京的工作,回到老家河北保定,开了自己的第一家少儿足球营,一开始只招到18个学员,学费一个月才150块钱,连场地费都不够,他本来以为自己是职业球员出身,教小孩肯定绰绰有余,没想到第一节课就出了事。
有个7岁的小男孩跑的时候踩在球上摔了,膝盖擦破了皮,流了点血,小孩还没哭呢,孩子妈妈先炸了,堵在训练场门口指着丁旭的鼻子骂了半个多小时:“我们家孩子从小到大我都没让他碰破过一点皮,好好的学什么不行学这个破球,要是留疤了你负得起责任吗?”旁边还有几个家长附和:“踢足球能当饭吃吗?耽误学习谁赔啊?”那天丁旭站在太阳底下,低着头给人赔了半天的不是,转头就把已经印好的招生海报撕了一半。
类似的委屈他受了太多:有人说他是“职业队混不下去了才来骗小孩钱”,有人说他“教的都是花架子,根本培养不出球星”,2019年的时候,他租的训练场突然被房东收回去要盖停车场,新场地的定金要两万块,他手上当时只有8000块,翻遍了家里的东西,把当年拿预备队最佳门将的金牌拿去典当行卖了一万二,才凑够了钱。“那是我这辈子拿过的唯一一个个人奖项,卖的时候我在典当行门口站了20分钟,咬咬牙还是进去了,总不能让跟着我的小孩没地方踢球。”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叫浩浩的小孩,刚送来的时候才6岁,有多动症,坐10分钟都坐不住,上课到处跑,家长实在管不了,抱着试试的心态送来踢足球,丁旭特意给浩浩安排了个小球门,让他当门将,没想到浩浩一下子就安静了,盯着球的时候眼睛都不眨,练了半年之后,浩浩妈妈特意送了锦旗来,红着眼眶跟丁旭说,浩浩这次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12名,以前上课坐5分钟就要起来跑,现在能安安稳稳坐40分钟听老师讲课,“丁老师,我以前真的误会足球了,没想到它能救我孩子。”
那天丁旭把锦旗挂在训练场最显眼的地方,他跟自己的教练说:“以后咱们这不许搞什么精英选拔,只要是喜欢踢球的小孩,不管身体好不好、跑得快不快,都能来,我不是要培养球星,我是要让小孩能痛痛快快跑几圈。”
足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装在鞋里的快乐、是摔不碎的勇气
现在丁旭的足球营已经有4个训练场,200多个学员,去年他还牵头搞了保定第一届社区少儿足球联赛,参赛的32支队伍全是普通小学的孩子,没有体校的特长生,没有高额的奖金,冠军的奖品就是每个人一个定制的足球,比赛当天场边站满了举着手机拍照的家长,比职业比赛还热闹。
我问他有没有遇到过特别有天赋的小孩,他点头,说去年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刚8岁,跑的比同年龄段的男孩都快,天赋特别好,有体校的教练来挖人,想让朵朵去走职业路线,丁旭特意找朵朵妈妈聊了一次,没想到朵朵妈妈当场就拒绝了:“我们家孩子踢球就是为了开心,我不想让她吃职业队的苦,也不想让她必须拿冠军,只要她身体健康、性格开朗就行。”
朵朵现在是足球营U8队的队长,上次比赛他们队输了,有几个小男孩坐在地上哭,朵朵站在旁边叉着腰给他们擦眼泪:“哭啥呀,我们下周再赢回来不就行了?”朵朵妈妈说,以前朵朵特别内向,见了陌生人都躲在大人后面,现在敢主动举手当班长,上次学校组织演讲比赛,她第一个报名,“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是浪费时间,现在才知道,体育教给孩子的东西,课本上根本学不到:她会知道输了没关系,爬起来再来就行;她会知道不是所有事情都要自己扛,跟队友配合才能赢;她摔了那么多次,现在膝盖擦破了皮都不喊疼,这些品质比考100分重要多了。”
我特别认同丁旭说的一句话:“很多人对足球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踢足球就是要走职业、拿金牌,不然就是不务正业,可足球本来就是个光着脚就能踢的游戏啊,它不需要你有多高的天赋,不需要你花多少钱,你跑起来的时候风会吹过你的脸,你踢进球的时候会有队友跟你一起欢呼,这就够了。”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家长把体育当成“特长生的升学捷径”,也见过太多体育培训把“培养职业运动员”当噱头敛财,可丁旭的足球营不一样:他收的学费是周边同类机构的三分之一,家庭困难的小孩可以免费学,每年他都要给周边的打工子弟学校上20节公益课,去年一年就捐了300个足球、100套训练装备,他从来不劝退任何一个小孩,哪怕有个小孩肢体不协调,练了三个月还不会停球,他也耐心陪着练,上个月那个小孩踢进了人生第一个球,他爸妈拿着手机在边录像边哭,说“我们家孩子以前什么运动会都不敢参加,现在居然能进球了”。
我想做那个给普通人递足球的人,这比踢上职业比赛更酷
现在丁旭已经35岁了,身边以前一起踢球的队友,有的当了足球解说,有的开了酒吧,还有的彻底离开了体育行业,只有他天天泡在足球场上,跟一群7、8岁的小孩滚在一起,晒得越来越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越来越深,他说他现在的目标特别简单:3年之内,要让1000个普通家庭的孩子都能踢上免费或者低价的足球课,“我当年坐冷板凳的时候,总觉得要踢上中超、拿个联赛冠军才叫成功,现在我觉得,能让1000个小孩因为我爱上足球,这比拿10个冠军都厉害。”
上个月他带了20个小孩去看女足的比赛,散场的时候有个小孩拽着他的袖子说:“丁教练,我以后也要像王霜姐姐一样,当足球明星!”丁旭摸着小孩的头笑:“你不用像她一样,你只要像你自己一样,踢得开心就好,哪怕以后不当运动员,能在不开心的时候踢踢球发泄一下,能有个陪着你踢球的好朋友,这就够了。”
我走的时候刚好赶上训练结束,丁旭被一群小孩围在中间,挨个给他们发定制的小奖牌,每个奖牌上都刻着小孩的名字,还有“今日最佳快乐球员”的字样,没有比分,没有排名,每个小孩都有,有个小男孩把自己的奖牌挂在丁旭脖子上,奶声奶气地说“丁教练是最佳快乐教练”,丁旭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里飘着小孩的笑声,还有草叶的味道,我突然觉得,我们的体育从来都不缺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冠军,缺的是丁旭这样,蹲在地上给小孩擦鼻涕、把足球递到普通孩子手里的“种树人”,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提高国民体质,可如果连普通家庭的孩子都摸不起足球、上不起体育课,所有的口号都是空的,只有当更多的小孩能在阳光下痛痛快快地跑,能不用担心摔疼、不用想着拿奖,只是单纯享受运动的快乐,我们的体育才算是真正扎下了根,而这些扎根在泥土里的热爱,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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