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回湘南老家做县域体育生态调研,第一天扎进老县体育馆就撞见了雄子,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广东宏远旧球衣,左胸口的队标磨得只剩半片,脚边摆着半瓶1块5的冰红茶,膝盖上绑着掉了毛的护膝,正叉着腰骂场上跑神的半大孩子:“运球抬头!盯着鞋底能把球孵出崽啊?”
晒得黢黑的脸,左耳朵缺了一小块——那是早年打市赛被人一肘子撞掉的,42岁的人了,跑起来还是风风火火,只有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的时候,会捂着膝盖抽半口气,才能慢慢直起身,那天我在球场边坐了三个小时,后来跟他在门口大排档喝冰啤酒吃炒螺蛳,才知道这个被周围人叫了十几年“篮球疯子”的男人,已经在这个破破烂烂的水泥球场,守了整整15年。
15年蹲球场,他把没人管的野孩子练成了市里的冠军
雄子年轻的时候是市体校的种子选手,17岁就拿过省青少年篮球赛的亚军,本来已经被省队的教练看上了,结果赛前热身摔了一跤,半月板切了三分之二,职业路直接断了,赶上他爸突发脑溢血,他放弃了留市体校当教练的机会,回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平时看店,闲了就泡在球场。
“15年前啥样?这球场坑坑洼洼的,天一黑连灯都没有,天天有半大孩子在这打架,偷东西,翻墙头出去上网。”雄子啃着螺蛳跟我碰杯,冰啤酒的泡沫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我第一次管闲事是撞见三个初中孩子堵着一个小学生要零花钱,上去拉架的时候还被人砸了一砖头,后来我问那几个半大孩子,没事干为啥不打球?他们说没人教,也不知道打了有啥用。”
就因为这一句话,雄子第二天就扛着个写着“免费教篮球”的硬纸板站在了球场门口,一开始没人信他,觉得这男的怕不是有毛病,放着好好的五金店生意不做,来教野孩子打球?第一个跟他学的是12岁的阿凯,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过,以前偷过小卖部的烟,打群架被派出所教育过好几次,第一次来的时候头发染得黄一块红一块,兜里还揣着半盒烟。
雄子也没骂他,扔给他一颗球:“你要是能连续运100次不丢,我给你买双新球鞋。”阿凯运到第37次就掉了,第二天自己把头发染回了黑色,准时出现在了球场,雄子教球不收费,碰到家里条件差的孩子,还自己掏腰包给买球鞋、买运动服,甚至给交报名费,阿凯16岁那年打市中学生篮球赛,赛前一周把脚崴了,雄子每天骑电动车接他去做理疗,早晚给他送熬好的骨头汤,最后阿凯带着护具上场,拿了那届比赛的MVP,现在已经被省实验中学特招,明年有机会冲专业队。
我去调研的时候刚好碰到阿凯放假回来,一米八五的大小伙子,抱着个篮球跟在雄子屁股后面当助教,给小一点的孩子纠正动作,他跟我说:“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是个没人管的混混,说不定哪天就进去了,是雄哥给我找着了活的奔头。”
这些年雄子教过的孩子少说有三百个,有留守少年,有开家长会都没人来的单亲家庭孩子,还有以前不爱说话的自闭症小孩,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小时候发烧烧坏了半边耳朵,爸妈出去打工之后就再也不肯跟人说话,雄子教她运了半年球,现在是县女篮的控球后卫,去年去省里打少儿篮球比赛,拿了三等奖,上台领奖的时候特意举着奖状对着台下的雄子晃,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为了这些孩子,雄子的五金店赚的钱大半都贴了进去,现在用的还是三年前的旧华为,屏幕裂了三道缝都舍不得换,冬天膝盖疼得走不了路,也舍不得买贵的护膝,就用十几块钱的护膝裹好几层,他老婆一开始跟他吵,说他疯魔了,家都不顾,后来每天晚上看到球场的孩子围着她喊“阿姨好”,还会主动帮她拎东西,现在也软了心,每天晚上都会熬一大桶绿豆汤送到球场来,给孩子们解暑。
我问他图啥?他说体育最值钱的不是奖牌,是给孩子托个底
我跟雄子喝到第三瓶啤酒的时候问过他,你没名没利的,搭钱搭时间搭精力,图啥?他一口干了杯里的酒,指了指场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你看那个穿蓝衣服的小孩,他爸去年车祸走了,妈改嫁了,跟着爷爷奶奶过,以前天天在家哭,现在每天放学第一个来球场,你看他现在笑得多开心?”
“我当年受伤的时候,觉得天塌了,我教练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打球打不了一辈子,但是打球练出来的那股不服输的劲,能扛你一辈子的事。”雄子点了根烟,烟雾里他的脸有点模糊,“我回县城之后,看到那些没人管的孩子,就想起当年我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我啥也给不了他们,就给他们找个地方待,教他们打打球,至少不会学坏,就算以后打不了专业队,练个好身体,遇到事了不怂,也行啊。”
前年有个跟他学了五年球的孩子,奶奶在家突发心梗去世,爸妈在外地赶不回来,是雄子跑前跑后给操办的后事,那孩子现在在广东当外卖员,每次回来都先拎着东西去看雄子,说要不是当年雄子天天盯着他打球,他早就跟着社会上的人去偷去抢了,说不定现在都在监狱里蹲着,去年疫情的时候球场封了,雄子掏了两万多块钱租了个废弃的仓库,打扫出来当临时球场,每天给孩子消毒、测体温,那时候他的五金店生意差得要死,他老婆跟他吵了好多次,他还是坚持:“孩子在家天天玩手机,眼睛都熬坏了,还容易惹事,有个地方打球比啥都强。”
这些年总有人劝他,说你教球收点费啊,现在城里的篮球培训班一节课都好几百,你收个几十块钱也行啊,总不至于自己贴钱,雄子每次都摇头:“我要是收费,那些家里穷的孩子就来不了了,我教球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
作为一个跑了体育线7年的记者,我见过太多把“体育”当成生意的人:培训班鼓吹“打球能上清北”割家长的韭菜,职业赛事为了流量炒CP造人设,甚至连不少民间赛事,都变成了赞助商的广告秀,所有人都盯着金牌、盯着流量、盯着变现,仿佛体育只有赢了才有价值,只有站上最高的领奖台才算成功,可在雄子这里,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就是水泥球场上的汗,是摔了爬起来的劲,是给那些没人管的孩子托底的肩膀,是让普通人也能感受到“我也行”的光。
我之前做过一个调研,我们国家现在有超过1.6亿的农村留守儿童,还有数千万生活在小县城的普通孩子,他们大多没有机会接触专业的体育培训,很多学校的体育课都是被占用的,放学之后要么在家玩手机,要么在街上晃,很容易学坏,像雄子这样的民间体育人,其实就是这些孩子人生里的“守门员”,他们不需要多少掌声,也不需要多少流量,就是凭着对体育的那点热爱,给这些孩子的人生多开了一扇门。
你永远不知道,县城球场里藏着多少被忽略的体育梦想
今年五一我再回县城的时候,雄子组织的第一届“县城篮球联赛”刚打完决赛,整个县城都轰动了,参赛的队伍有外卖员队、中学老师队、公务员队、农民队,还有雄子带出来的留守少年队,最有意思的是还有个“奶奶队”,平均年龄62岁,都是以前跳广场舞的阿姨,跟着雄子学了半年篮球,也报名参赛了。
决赛那天体育馆挤得满满当当的,连门口卖烤肠的阿姨都临时涨了五毛钱,最后留守少年队以2分之差输给了老师队,拿了亚军,颁奖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他们鼓掌,喊得嗓子都哑了,阿凯作为代表上台发言,拿着话筒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红着眼眶喊了一句:“谢谢雄哥!”台下的雄子站在人群里,哭得像个傻子,那件洗得发白的宏远球衣,全被眼泪打湿了。
那天晚上我们还是在门口的大排档喝酒,雄子跟我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攒钱建个带顶棚的球场,下雨的时候孩子也能打球,还有就是想申请个民间体育组织的资质,能拿到点政府的补贴,这样以后带孩子去外地打比赛,就不用自己掏路费了。“现在好多人都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搞职业化,要让体育走进普通人的生活,我觉得我现在做的就是啊?”雄子笑着跟我碰杯,耳朵上的旧疤在路灯下亮得显眼。
我突然想起之前看姚明的一个采访,他说中国篮球的根基不在CBA,不在国家队,在全国千千万万个野球场,在那些默默教孩子打球的普通人身上,以前我对这句话没什么实感,直到我认识了雄子,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体育根基,我们现在建了那么多漂亮的体育馆,搞了那么多高额奖金的赛事,可要是没有雄子这样的人,那些设施再好,也只是摆着看的面子工程,没法真正走到普通人的生活里。
这些年我跑过很多地方,见过在青藏高原上教孩子踢足球的乡村老师,见过在城中村免费教孩子打乒乓球的退休工人,见过在乡镇组织农民篮球赛的村干部,他们都是和雄子一样的人,没有编制,没有奖金,甚至还要自己贴钱,可就是他们,撑起了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盘。
离开县城的时候雄子送我,给我塞了两瓶他自己泡的枸杞酒,说下次回来陪我打球,他膝盖现在好多了,还能跟我打半场,我坐在车上回头看,他站在球场门口,穿着那件旧球衣,正弯腰给一个小屁孩系鞋带,阳光落在他身上,亮得晃眼。
其实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是拿金牌破纪录?我觉得都不是,体育精神从来都是属于普通人的:是被生活揍趴下了还能爬起来的劲,是没人看好的时候还愿意拼一把的韧,是像雄子这样,明知道没名没利,还是愿意蹲在球场15年,给一群野孩子托个底的热乎气,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个普通人伸手就能摸到的光,而雄子,就是那个把光递到孩子手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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