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2024年1月那场7.6级的地震,很多人对能登的印象,还停留在日本海沿岸那个飘着甜虾香、泡着临海温泉的小众旅游地,我也是一样,去年年底报名能登半岛半程马拉松,纯粹是想边跑边解锁当地的海鲜定食,直到出发前一周,还有朋友劝我:“余震还没停,好多路段都坑坑洼洼的,去凑什么热闹?”但我还是拖着参赛包去了,而这趟行程,成了我跑马8年来最难忘的一次经历。
震后第72天,我站在了能登的起跑线上
我是比赛前一天下午到的能登轮岛市,大巴刚开进市区的时候,我其实有点后悔:路边时不时能看到用蓝色围挡围起来的废墟,有的民房墙裂了一半,露着里面变形的钢筋,街上的行人不多,不少店铺都关着门,和我之前想象的滨海小城完全不一样。
我订的民宿在半山腰,老板是个50多岁的佐藤阿姨,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谢谢你能来”,还给我端了满满一碗甜虾盖饭,虾是她弟弟当天早上刚从海里捞的,甜得我连吃了两大碗,聊天的时候她跟我说,地震当天她正在厨房做饭,房梁晃得厉害,她抱着头蹲在桌子底下,看着墙上挂着的往届马拉松合影一张张往下掉,当时第一个念头就是:“今年的马拉松怕是办不成了。”
震后半个月,当地政府讨论要不要取消今年的赛事,不少人反对:“房子都没修好,办马拉松不是劳民伤财吗?”但更多的当地人投了赞成票,佐藤阿姨就是其中一个:“大家每天看着废墟哭,日子也要过啊,办马拉松,就有个念想,大家有事干,就不会天天陷在难受里。”
最后赛事还是定了,比原定时间推迟了1个月,名额从原本的5000人压缩到3000人,组委会反复跟报名的跑者确认:“赛道有修补的痕迹,补给可能不如往年丰富,介意的话可以全额退款。”结果只有不到200人退赛,剩下的2800多人,像我一样,从日本各地甚至海外赶了过来。
比赛当天早上的起跑仪式,我站在队伍里,看到发令的不是什么官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四年级小姑娘,叫小葵,她是当地小学田径队的队员,本来今年要代表学校参加县里的50米比赛,结果地震把学校的跑道震裂了,她的运动鞋也被埋在了塌掉的储物柜里,她举着发令枪的时候脸涨得通红,枪响的那一刻,她对着所有跑者喊了一句“加油啊”,声音脆生生的,我身边好几个跑者当时就红了眼。
我当时就在想,我们总说体育赛事是城市的名片,但对于现在的能登来说,这张名片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打气的:你看,还有这么多人愿意来跑我们的赛道,我们的日子,肯定能好起来。
每一块赛道补丁,都是活着的印章
这次的赛道和我之前跑过的所有马拉松都不一样:每隔一两公里,就能看到一块颜色更深的新沥青,那是震后补的路面坑洞;有的路段旁边就是震塌的渔家乐,围挡上没有冷冰冰的“施工禁止靠近”,全是当地小孩画的蜡笔画:有太阳,有举着奖牌的跑者,还有歪歪扭扭的“欢迎来能登”的字样。
补给站的志愿者全是当地的居民,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放假的中学生,还有刚生完孩子的妈妈,他们手里举的补给,全是能登的特产:烤鱿鱼、冰镇甜虾、刚摘的白草莓,比我之前跑过的任何一场马拉松的补给都实在,跑到12公里的时候,我碰到个72岁的中岛大爷,他举着一串烤鱿鱼往我手里塞,手上还有烤鱿鱼烫的小水泡。
我接过鱿鱼跟他聊天,才知道他之前在海边开了20多年渔家乐,地震的时候海浪冲垮了他的店,存了半辈子的渔具全被卷走了,儿子在东京工作,让他搬过去养老,他说什么都不肯:“我生在能登,死也要死在能登,我走了,谁给跑者烤鱿鱼啊?”他说筹备赛事的这一个多月,他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和其他志愿者一起去赛道上捡碎石,补路边的排水沟,晚上大家凑在一起吃泡面,聊聊当天的进度,那段时间反而成了他震后最开心的日子:“之前在家天天看着店的废墟掉眼泪,现在有事干了,就觉得日子还有奔头。”
那天我跑得特别慢,比我平时的半马成绩慢了20分钟,我一路都在跟路边加油的小朋友击掌,跟志愿者说谢谢,看着那些嵌在旧赛道上的新沥青补丁,我突然就懂了为什么当地一定要办这场比赛,之前网上有很多人质疑:“灾后不先搞重建,搞什么马拉松,面子工程而已。”但我想说,你没有站在那片土地上,你就不知道,对于那些刚经历过灾难的人来说,有一件事能让大家凑在一起,朝着同一个目标使劲,这件事本身就是重建的一部分。
体育从来不是什么灾后的“锦上添花”,是撑着普通人往前走的“精神拐杖”,你想啊,当一个渔民看着自己的船被冲毁的时候,他可能觉得天塌了,但当他站在补给站,给跑者递自己烤的鱿鱼,听到跑者说“能登的鱿鱼真好吃”的时候,他就会想起:哦,我还有烤鱿鱼的手艺,我还能靠这个活下去,我还能把店再开起来,这比捐给他多少钱都有用,因为钱总有花完的一天,但心里的劲儿提起来了,日子才能真的好起来。
跑完的奖牌上,刻着两个字:活着
冲线的时候,我看到终点线旁边摆了个巨大的留言板,上面写着“想对能登说的话”,有跑者写“海鲜太好吃了,明年再来”,有小朋友画了个大大的笑脸,我拿起笔写了“能登加油,下次跑全马”,刚写完,就看到旁边有个60多岁的老爷子,拿着奖牌蹲在地上哭。
我递了瓶水给他,他擦了擦眼泪跟我说,他叫桥本,是能登本地人,这次报的是全马,跑了5小时17分,比他之前的最好成绩慢了一个多小时,他的老伴在地震里走了,之前每年的能登马拉松,老伴都会陪他跑半马,冲线的时候会给他拍一张举着奖牌的照片,家里的相册攒了厚厚一本,今年他特意报了全马,跑的时候每一步都在跟老伴说话:“你看啊,路边的樱花还是去年的样子,补给站的烤鱿鱼还是你爱吃的味道,我带着你一起跑完了哦。”他说他回家要把这次的奖牌放在老伴的灵位前面,“她肯定高兴”。
那天晚上的庆功宴,是在当地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居酒屋里办的,二三十个跑者凑在一起喝酒聊天,有个从大阪来的跑者跟我说,他2011年经历过东日本大地震,当时他开的小餐馆被海啸冲毁了,他在家躺了半个月,觉得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后来朋友拉他去参加一场灾后慈善跑,他拖着浮肿的腿跑了3公里,跑完的时候,有个素不相识的小朋友给他递了一瓶运动饮料,跟他说“叔叔加油”,他当时就哭了,从那以后他每年都要参加至少一场灾后举办的马拉松,这次能登的比赛,他带了12个朋友一起来,住了三天,吃了三顿海鲜饭,买了一大堆当地的特产。
他说的一句话我特别认同:“好多人说我们来这里是消费苦难,其实不是的,我们住民宿、吃海鲜、买特产,是给当地人送生意,他们靠自己的服务赚钱,比拿捐款有尊严多了,捐款是救急的,只有当地的生意活起来了,能登才是真的活过来了。”
我当时拿着酒杯突然就觉得,我们平时聊体育,总说要更高更快更强,要拿金牌破纪录,要站在聚光灯下接受欢呼,但其实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而在这些普通人的生活里,它是桥本先生脚下那42.195公里的思念,是中岛大爷手里那串烤鱿鱼的温度,是小葵举着发令枪时亮起来的眼睛,是几千个素不相识的人,不远千里跑过来,跟你说一句“加油,我们陪你一起扛”。
体育的温度,从来都在领奖台之外
我离开能登的时候,佐藤阿姨给我塞了满满一大袋晒好的干贝,跟我说今年10月能登要办海滨徒步节,让我一定要再来,上个月我收到她寄的明信片,照片上是新修的海滨步道,小葵站在步道上举着一张奖状,佐藤阿姨在背面写:“小葵拿了县里小学生50米比赛的第三名,新的学校下个月就要动工了,中岛的新店年底就开,等你来吃烤鱿鱼。”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金字塔尖的运动员,见过奥运夺冠的狂喜,也见过无缘领奖台的遗憾,但能登的这场马拉松,给我的触动比任何一场顶级赛事都大,它让我明白,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属于每一个想要好好活下去的普通人:它可以是震后拉着你往前走的那股劲儿,可以是你思念亲人时的寄托,可以是素不相识的人之间最真诚的善意。
很多人说体育改变不了什么,它不能把震塌的房子变回来,不能把离开的人带回来,但它能改变活着的人的心态,它能让你在最难的时候,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扛,知道还有很多人在关心你,知道只要你还能跑、还能走、还愿意往前迈步,日子就总有变好的那天。
前几天能登全马开放报名,我第一时间就抢了名额,希望今年年底去的时候,能看到中岛大爷的新店开张,能吃到他烤的鱿鱼,能跟小葵比一场50米,看看她能不能跑赢我这个业余跑者。
能登的跑道还在往前延伸,那些好好生活的人的脚步,永远都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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