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37度的高温天,我蹲在本地业余足球联赛的场边给球员递补给,眼睁睁看着19岁的门将小宇横着飞出去扑单刀,落地时那声清脆的“咔嚓”,隔着半场的呐喊声都盖不住,他抱着球在草皮上滚了两圈,第一反应是举着球冲队友喊“没进!快反攻!”,直到队医冲上去按住他的膝盖,他才疼得脸瞬间煞白,额头上的汗混着眼泪砸在草叶上,赛前半小时我还见他坐在替补席啃冰棒,膝盖上裹着厚厚的冰袋,队医劝他这场别上,内侧水肿消了再说,他晃了晃印着高中校队队徽的手套,笑得一脸豁出去:“没事,不惜一切代价也得把八强名额拿下来,我们队踢了三年才第一次走到这儿。”
那场球他们最后1:0赢了,晋级的消息传到更衣室时,小宇刚被抬上救护车,膝盖已经肿得像个小皮球,后来检查结果是十字韧带撕裂,至少要康复一年,能不能再回到球场还是未知数,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靠在病床上刷球队的庆祝视频,抹着眼泪说“值了”,我坐在旁边没敢接话——我见过太多把“不惜一切代价”挂在嘴边的体育爱好者,最后要为这句话买单的,从来都不是喊口号的人,只有他们自己。
我见过最多的“不惜一切代价”,是普通人的自我感动
在跑体育线的这五年里,我见过太多“不惜一切代价”的普通人,他们大多不是职业运动员,没有百万年薪的合同,没有身后跟着的康复团队,甚至连基本的运动防护知识都没学全,只是凭着一句被神化的口号,就敢把自己的身体当赌注。
去年春天我去无锡马拉松当赛事志愿者,在35公里的补给点碰到了42岁的张姐,她当时脸已经白得像纸,脚步晃得随时要摔,我递水的时候摸到她的手烫得吓人,劝她上医疗车退赛,她摆了摆手把写着“目标破4”的腕带露给我看:“没事,我已经准备了一年,就差两公里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完赛。”我还没来得及再劝,她已经晃着身子往前跑了,没过十分钟就看见前面的医疗点围了一堆人,是她直接晕倒在了路边,送医院检查是脱水加病毒性心肌炎,住了半个月才出院,后来我加了她的微信,看她朋友圈发的住院照,她老公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配文是“以后再也不瞎跑了,老公说我要是出事,他和儿子就没人管了”。
张姐跟我说,她之前跑了三次全马,最好成绩是4小时02分,为了破4她准备了整整一年,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跑十公里,跑鞋磨坏了三双,赛前一周感冒到说不出话,老公跟她吵了三次让她别参赛,她还是偷偷把参赛包藏在单位,比赛当天骗老公说去加班,就为了圆自己的“破4梦”。“那时候刷短视频,那些跑马博主天天说‘不惜一切代价完赛才是真英雄’,‘跑崩了爬也要爬到终点’,我觉得我要是退赛了,就太丢脸了,跟个逃兵似的。”
类似的话我听过太多次了,现在不管是业余赛事的宣传,还是网上的体育鸡汤,都喜欢把“不惜一切代价”当成政治正确:打球崴了脚还要上场是“铁血”,跑马拉松抽筋了还要挪到终点是“坚韧”,健身练到肌肉溶解还要晒病历是“努力”,好像你不在体育里付出点惨烈的代价,你就不算真的热爱,可很少有人告诉这些普通人:你所谓的“不惜一切代价”,最后要承担后果的只有你和你的家人,去年中国田协发布的马拉松赛事伤病报告里写,80%的严重赛事伤病,都是参赛者主动带伤上阵、不听医疗劝阻导致的,这些人里95%都是业余爱好者,他们没有职业运动员的医疗保障,一次重伤可能要花掉好几年的积蓄,甚至影响后半辈子的正常生活。
我从来都不反对体育里的拼搏精神,但我始终觉得,普通人的体育世界里,“不惜一切代价”是最没用的鸡汤,你不需要靠断一次韧带证明你热爱足球,不需要靠进一次医院证明你热爱跑步,能健健康康踢到60岁,能开开心心跑到80岁,比拿十次业余比赛的冠军都有意义。
职业赛场的“不惜一切代价”,从来不是莽夫的孤勇
很多人喜欢拿职业运动员的例子来抬杠,说“你看那些顶级运动员不也是不惜一切代价拿冠军?”可你有没有想过,职业赛场的“不惜一切代价”,从来都是算清了代价边界的理性选择,而不是脑子一热的孤勇。
去年女足亚洲杯决赛,王霜带伤上阵的事感动了很多人,可很少有人知道背后的细节:赛前王霜崴了脚,队医组评估了整整三个小时,确定她上场不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给她做了两层定制固定,场边全程有医疗组盯着她的状态,踢到60分钟看她跑动受影响,立刻就把她换了下来,王霜自己后来采访的时候也说:“我是想上场,但如果队医说我上了会废,我肯定不会上,我还要踢下一届世界杯呢。”
真正的职业体育,从来不会鼓励运动员无底线的“不惜一切代价”,那些把运动员当耗材、喊着“不惜一切代价拿成绩”的团队,最后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我前几年采访过CBA的一个队医,他跟我说当年公牛队为了冲季后赛,让刚伤愈的罗斯强行上场,最后罗斯十字韧带撕裂,从MVP级别的球员变成辗转多队的角色球员,罗斯后来在采访里说:“那时候全队所有人都在说‘不惜一切代价拿冠军’,没人问我疼不疼,没人在乎我的职业生涯会不会毁了。”
还有2008年刘翔退赛的事,当年全网铺天盖地骂他是逃兵,说他为什么不能“不惜一切代价跑完全程,哪怕走也要走完”,可后来我采访过国家队的田径队医,人家说刘翔那时候的跟腱已经快断了,如果他真的硬跑,跟腱当场断裂,后半辈子可能都要跛脚,这些年大家慢慢才想明白:我们当年要求的“不惜一切代价”,本质上是把自己的情绪价值,建立在别人的身体健康之上,这根本不是什么体育精神,这是自私。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优秀的运动员,他们比谁都渴望冠军,但他们比谁都更珍惜自己的身体,苏炳添为了跑9秒83,练了整整十年,每次训练队医都要全程跟着,只要肌肉有一点不适立刻停训,他从来不会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练”,他说“我要把身体保持在最好的状态,才能在最重要的比赛里发挥出来”,真正的“不惜一切代价”,是你为了目标愿意付出时间、汗水、努力,而不是付出你的健康、你的职业生涯、你的后半辈子。
我们该追求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不惜一切代价”
去年我去贵州的一所山区小学支教,给他们办了第一届校园运动会,其中有个10岁的小男孩,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有点跛,报了50米跑,发令枪响了之后他跑了没两步就摔了,膝盖都磕破了,我和老师都跑过去想扶他下场,他摇了摇头撑着地面爬起来,一步一步挪到了终点,全场的老师和学生都站起来给他鼓掌,后来我问他疼不疼,他说疼,我想跑完,我不想中途放弃”,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这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不是不惜一切代价拿第一,是哪怕我跑不过别人,我也愿意坚持到终点。
很多人现在对体育的理解太功利了,好像体育的意义就是拿冠军、拿成绩、拿证书,所以才会把“不惜一切代价”挂在嘴边,家长给小孩报乒乓球班,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二级运动员证,高考能加分”,小孩本来喜欢打球,被天天训到哭,最后证拿到了,这辈子再也不想碰球拍;公司办职工篮球赛,领导赛前动员说“不惜一切代价拿冠军,给部门争光”,员工打封闭上场,踢赢了比赛,膝盖疼了大半年,连上下班爬楼都费劲;业余跑圈的人凑在一起,比的不是谁跑得健康,是谁跑的马拉松多,谁带伤上阵的次数多,好像没在赛道上晕过一次,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跑马的。
我身边有个踢了30年球的老球友老周,今年50岁,年轻的时候是厂队的前锋,当年为了拿市里的职工联赛冠军,打封闭上场踢进了制胜球,领导给他们戴大红花,全厂通报表扬,可那之后他的膝盖一到阴雨天就疼,现在上下楼都要扶着栏杆,他现在每周都去青少年足球训练营当义务教练,第一节课就跟小孩说:“我当年就是傻,听人说不惜一切代价拿冠军,现在荣誉都是厂里的,疼是我自己的,跟了我30年,你们记住,首先要保护好自己,赢不赢的不重要,能开心踢到80岁,才是真的赢。”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最常被人问的一个问题是:“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我以前会说是拼搏、是坚持、是永不言弃,现在我会说,体育精神首先是尊重,尊重你自己的身体,尊重这项运动的规律,尊重你选择这项运动的初心,你当初爱上踢球,不是为了断韧带拿奖杯,是因为踢进球的时候开心,跑在球场上有风;你当初爱上跑步,不是为了进医院晒病历,是因为跑完步一身轻松,能缓解上班的压力;你当初送小孩去学体育,不是为了让他拿证加分,是想让他有个好身体,能有个伴随一辈子的爱好。
上周我再去医院看小宇的时候,他已经能拄着拐慢慢走了,他跟我说他想通了,明年还有联赛,等他养好了伤再回来踢,“以前觉得不惜一切代价赢球才是酷,现在觉得能一直踢下去才是酷”,我临走的时候给他留了个我以前受伤用的护膝,跟他说:“以后不管踢不踢球,都要记住,你自己才是那个‘代价’的第一承担人,‘不惜一切代价’这句话说出来只需要一秒,但是要还的账,可能要你扛一辈子。”
别再被“不惜一切代价”的鸡汤绑架了,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让你牺牲什么,而是让你成为更健康、更快乐的自己,比起“不惜一切代价拿冠军”,我更愿意听到你说:“我今天踢了球,跑了步,出了一身汗,我特别开心。”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