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着那只磨得掉漆的铜哨子站在市三中操场的铁丝网边时,我才反应过来,今天是我接任校女足教练的整整第三年,风卷着场边凤凰木的花瓣落在我手里的训练计划表上,第一页还写着三年前我刚上任时,用红笔圈了三遍的目标:今年必拿区联赛冠军,现在那圈红印已经被磨得发淡,旁边被我用黑笔补了一行小字:先让姑娘们踢得开心。
三年前我刚从体院足球专业毕业,抱着一摞战术笔记来学校报到,校长把我领到退休的李教练办公室时,老人家正把一摞旧球衣往编织袋里塞,他把那只陪了他20年的铜哨子塞到我手里,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周啊,这批孩子苦,平时要上晚自修,能挤出来训练的时间不多,你别太逼她们,能让她们一直喜欢踢球,就够了。”我那时候嘴上连连答应,心里其实有点不屑:带了20年队才拿过两次区亚军,明显是训练方法太佛系,换我来,第一年就能把冠军奖杯抱回来。
接任第一天就给我浇了冷水:我以为的“好苗子”,一半连颠球都不会
接任后的第一堂训练课,我照着体院学的测试标准拉了个清单:12分钟跑、颠球20个、绕杆射门,一项不合格就加练两小时,结果测到第三个人我就脸黑了:初三的队长小雯,之前跟着李教练打了两年前锋,上次区联赛还拿过最佳射手,结果颠球只颠了8个就掉了,站在原地攥着衣角不敢看我,更别说初一的小孩,一半人连停球都停不稳,跑两步就喘得直扶膝盖。
我当场就发了火,把战术板摔在地上:“你们之前是怎么练的?就这水平还出去打比赛?不嫌丢人吗?”整个操场安安静静的,没人敢说话,直到训练结束后,小雯磨磨蹭蹭走到我身边,把一张皱巴巴的作息表递到我手里,我才看见,她们初三的学生每天晚上要上到晚9点,一周只有周二和周四下午能抽出来一个半小时训练,之前李教练怕耽误她们学习,从来不让她们放学加练,周末的加练也是自愿参加,不少小孩要上补习班,能来的人连一半都不到。
那天我还碰见了初一的队员阿雅,她背着硕大的书包蹲在看台台阶上写数学作业,脚边还放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我问她为什么不在训练前把作业写完,她抬头怯生生地说:“我爸妈不让我踢球,说耽误学习,我是趁补习班下课偷跑过来的,写完作业再回去就不会被骂了。”她把裤腿拉起来给我看,膝盖上还有上周摔的淤青,“我不敢让我妈看见,不然她肯定不让我再来了。”
我站在夕阳里突然有点脸发烫,我在体院上学的时候,接触的都是从小脱产练球的运动员,默认“要练球就要拼成绩”,却忘了这群普通中学的小孩,首先是要应付中考、要哄着爸妈同意才能踢球的学生,能站在这个球场上,已经是她们挤了无数时间、费了无数口舌才争取来的机会,我之前总觉得接任这支球队,第一件事是抓成绩,那天才明白,我要接的首先是这群小孩藏在学业压力背后的热爱,是李教练守了20年的那点“让普通人也能踢上球”的念想。
第一次打输比赛我骂了她们,赛后小雯塞给我一张画着哭脸的战术板
接任后的第三个月,我带着队去打区里的友谊赛,对手是年年拿冠军的实验中学女足,赛前我给她们开了两个小时的战术会,把每个位置的跑位路线画得明明白白,反复强调“这场球必须赢,赢了我请大家吃火锅”,结果上半场刚踢20分钟,我们就被灌了3个球,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在更衣室拍了桌子,指着前锋阿悦骂:“你是没吃饭吗?球到脚边都不会抢?跑两步就喘,你平时训练的劲儿去哪了?”
整个更衣室安安静静的,没人敢说话,我看见阿悦的眼睛红了,低着头攥着自己的球衣下摆,下半场大家踢得更畏缩了,最后0:4输了比赛,我蹲在球场边抽烟,觉得脸都丢尽了,连颁奖都不想去,这时候小雯走过来,递了一张皱巴巴的A4纸给我,上面用彩笔画了个战术板,我骂人的样子被画成了喷火的恐龙,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教练,阿悦上周脚扭了,她怕你骂她不敢说,我们队里有4个人这周要模考,三天没练球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阿悦正一瘸一拐地在场边捡大家扔的矿泉水瓶,左脚的脚踝肿得像个馒头,裤腿挽起来能看见贴的膏药,我突然想起我12岁那年,第一次参加市里的比赛,赛前发了高烧,硬撑着上场踢输了,教练当着全队的面骂我“没用”,我一个人躲在更衣室哭了两个小时,那时候我就暗下决心,以后要是当了教练,绝对不不问青红皂白就骂队员,没想到我刚接任几个月,就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那天我去药店买了消肿的药膏,又去奶茶店买了十几杯奶茶,把全队召集到操场边,认认真真给她们道了歉,我们坐在草坪上聊了两个小时,每个人说自己为什么喜欢踢球:小雯说她小学的时候看女足世界杯,看见王霜跑起来头发飘的样子特别酷,就缠着爸妈要学踢球;阿雅说她之前跑800米都不及格,踢球之后现在跑3000米都不喘,上次运动会拿了长跑奖,爸妈第一次主动给她买了新球鞋;还有初二的门将小彤,说她之前胆子特别小,上课不敢举手发言,当了门将之后敢扑别人踢过来的球,现在当班长管纪律都不怯场了。
我抱着那摞没派上用场的战术笔记坐在边上,突然觉得之前自己执着的“赢球”“拿奖”,在这些细碎的快乐面前,轻得像张纸。
我把“拿冠军”的目标撕了,接任后的第一个奖是“体育道德风尚奖”
那次友谊赛之后,我把贴在办公室墙上的“区联赛冠军”的目标撕了,重新改了训练规则:每周的训练最多一个半小时,最后20分钟是自由活动时间,想踢什么位置就踢什么位置,不想踢的坐边上聊天写作业都行;周末的加练完全自愿,绝对不占用大家的补习班时间;要是赶上期中期末考试,训练直接暂停,先顾学习。
我还抽了半个月时间,挨个去队员家里家访,去阿雅家的时候,她爸妈一开始脸拉得特别长,说“踢球又不能当饭吃,耽误学习怎么办”,我把阿雅这半年的成绩单递过去,告诉他们,阿雅自从踢球之后,写作业的效率比之前高了很多,排名从班级30多名升到了18名,上次运动会拿了长跑奖,整个人都自信了不少,我还跟他们保证,只要阿雅的成绩掉出班级前20,我第一个不让她踢球,她爸沉默了好久,最后说:“行,那让她先踢着试试,下次期中要是进了前15,我们俩就去场边给她加油。”
去年年底的区联赛,我们小组赛第一场就抽到了卫冕冠军,赛前我跟她们说:“随便踢,赢了算你们的,输了算我的,别受伤就行。”那场球我们踢得特别拼,常规时间踢成了1:1,点球大战的时候,门将小彤扑了两个球,最后一个球她扑的时候手撞到了门柱上,擦破了好大一块,还是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守,最后我们还是输了,但是全场的观众都在给我们鼓掌,连对方的教练都走过来跟我说:“你们队的小姑娘,真的拼。”
最后颁奖典礼,我们没拿到名次,组委会给我们发了个“体育道德风尚奖”,上台领奖的时候,这帮小孩在台上蹦得比拿了冠军还开心,举着奖状喊得嗓子都哑了,下台之后阿雅第一个冲到场边,她爸妈举着加油牌站在观众席上,手里还拎着给全队买的矿泉水,她爸笑着跟我说:“周教练,我们家雅雅这次期中拿了班级14名,以后我们俩每场比赛都来给你们加油。”
那天我在观众席上看见了退休的李教练,他举着手机给姑娘们拍照,看见我走过来,笑着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我就说吧,带小孩踢球,赢不赢的不重要,她们能踢得开心,能知道遇到事不往后缩,就比什么都强。”我接过他递过来的水,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我接任的时候总想着要超过李教练的成绩,要拿个冠军给他看看,那天才明白,他守了20年的东西,比冠军奖杯珍贵多了。
接任的第三个赛季,我收到了小雯的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
今年开春的时候,我收到了小雯的消息,她中考考了全市前200名,考上了省重点一中,还走了女足特长生,一中的教练已经跟她联系了,让她开学就去校队报到,她给我发了张照片,穿着一中的新队服,站在一中的足球场上,笑得特别开心,她说:“教练,我跟新教练说我之前跟着你练的,他还说下次友谊赛要跟你打呢。”
现在我的球队里已经有20多个小姑娘了,不少家长主动把孩子送过来,说之前孩子不爱运动,身体差,踢了半年球之后,感冒都少了,性格也开朗了不少,去年毕业的几个队员,上了大学之后都进了校队,国庆的时候还回来看我们,带着小队员练颠球,给她们讲之前打比赛的故事。
上周有个记者来学校采访,问我作为校园体育的从业者,觉得中国足球的未来在哪里?我指了指球场上正在跑的小姑娘们,她们追着球跑,头发飘起来的样子,和小雯当年说的王霜的样子一模一样,我接任这支球队的时候,以为体育的意义就是拿冠军、拿奖牌,就是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这三年我才明白,体育的根从来都扎在普通人的生活里:是阿雅爸妈第一次站在场边给她加油的瞬间,是小彤摔了无数次终于扑到球的那一刻,是我们输了比赛之后全队围在一起唱队歌的夜晚,是这些普通的小孩,在奔跑里找到勇气、找到自信、找到热爱的过程。
现在总有人问我,你一个体院毕业的,不去带职业队,窝在中学带一群小孩踢球,也拿不到什么大奖,图什么?我每次都会掏出手机给他们看姑娘们领奖时蹦得老高的照片,看小雯穿着新校队队服的自拍,看阿雅爸妈在场边举着加油牌的视频,我接任的从来不是一个要拿成绩的足球队,是一群小孩关于足球的热爱,是普通校园里最鲜活的体育火种。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天赋游戏,是每个普通人都能在奔跑里找到力量的生活方式,这是我接任这三年,学到的最珍贵的一课,以后我还会接着带下去,带更多的小孩跑起来,让她们知道,不管踢不踢职业,能不能拿冠军,只要你站在球场上,跑起来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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