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在内蒙古根河的一处天然野雪场见到特穆尔的时候,他正蹲在雪地里给个穿得圆滚滚的蒙古族小女孩系滑雪靴的鞋带,额前的碎发结了一层细细的白霜,说话时冒的白气快把整张脸都盖住了,那天根河的气温是零下32度,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他却笑得露出两颗虎牙:“你等会儿啊,我带这帮孩子滑两圈,咱们中午回我家吃手把肉。”
作为在体育行业跑了5年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顶端的运动员,也听过不少动辄融资千万的体育创业故事,但特穆尔的故事,是我见过最像“体育本身”的故事——没有光环,没有流量,只有一个拿着滑雪板的蒙古汉子,花了三年时间跑了3万公里,把大兴安岭的雪,送到了几千公里外南方孩子的脚边。
零下30度的雪场,他守了12年
特穆尔是土生土长的根河人,16岁就进了自治区越野滑雪队,最好的成绩拿过全国分站赛的第三名,28岁那年因为膝盖旧伤复发退役,本来有机会去呼和浩特的体育局当干部,他却收拾行李回了根河,当起了基层滑雪教练,一守就是12年。 我问过他当初为啥回来,他指了指雪道上追着跑的几个半大孩子:“我小时候滑的雪板,是我爹用白桦木削的,鞋是翻毛的旧棉鞋,滑一次脚冻得半天缓不过来,那时候我就想,以后要是有条件了,得让咱这儿的孩子都能用上正经滑雪板。” 他刚当教练那会,整个根河像样的雪道只有半条,愿意让孩子学滑雪的家长一只手数得过来,大多觉得“滑雪是不务正业,冻得要死还耽误学习”,10岁的阿茹娜是他最早的学生之一,父母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奶奶说啥也不让她学,觉得“小姑娘家冻坏了膝盖以后嫁不出去”,特穆尔就每天早上绕两公里路去阿茹娜家接她,训练完了送她回家,顺便给她补半小时数学作业,连着跑了三个月,奶奶终于松了口,还特意给特穆尔缝了一双厚毛袜子:“我知道你是真心对娃好,娃交给你我放心。” 去年阿茹娜拿了自治区青少年越野滑雪赛的亚军,领奖那天特意把奖牌挂在了奶奶脖子上,老人摸着奖牌哭了半天,转头就给特穆尔送了半筐自己做的奶豆腐,12年里特穆尔带出了27个自治区级的滑雪运动员,还有上百个本地的孩子,哪怕后来没走专业路线,也都爱上了滑雪,他手机里存了几百个视频,都是孩子们第一次站在雪道上、第一次滑行、第一次拿奖的画面,翻的时候他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当运动员的时候,觉得拿全国冠军是这辈子最大的目标,现在才知道,看着这帮孩子滑起来,比我自己拿十个冠军都开心。”
第一次去南方,他被小孩的提问问红了眼
2021年冬天,特穆尔被邀请去杭州参加一个体育公益交流活动,本来只是去做个分享,那次经历却彻底改变了他后面的人生轨迹。 活动现场安排了室内滑雪机的体验环节,一群小学三四年级的孩子围着滑雪机好奇地摸来摸去,有个戴眼镜的小男孩拽了拽他的袖子问:“叔叔,真的雪是不是踩上去会咯吱咯吱响啊?滑雪是不是比滑滑梯爽100倍?”特穆尔当时就愣了,他长到36岁,第一次遇到有人问“真的雪是什么感觉”。 那个小男孩叫浩浩,天生左腿有点跛,平时上体育课只能坐在一边看,连跑步都不敢参加,那天特穆尔扶着他在滑雪机上站了半小时,慢慢滑起来的时候,浩浩突然喊了一句:“叔叔!我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特穆尔说他当时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他想起自己刚进体校的时候,因为普通话不好,被别的队的小孩嘲笑“蒙古蛮子连话都说不清楚”,那时候也是滑雪救了他——只要踩上雪板,风从耳边吹过的时候,所有嘲笑都听不见了,他比所有人都快,比所有人都自由。 活动结束的时候,浩浩拉着他的手不肯放,问他“叔叔我以后还能学滑雪吗?”特穆尔蹲下来跟他拉钩:“能,叔叔以后肯定教你。” 那天晚上他躺在杭州的酒店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以前总觉得,滑雪是北方孩子的专利,是长在雪地里的人才有的快乐,那天他才知道,原来几千公里外的地方,有那么多孩子连真雪都没见过,更别说踩上滑雪板体验一次风在耳边吹的感觉,他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我要把滑雪带到南方去,让这些孩子也能感受到滑雪的快乐。
把雪“运”到南方,他走了3万公里
从杭州回去之后,特穆尔就开始张罗这事,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冰雪运动是贵族运动,南方人哪玩得起?你一个基层教练瞎凑什么热闹?” 他不听,先是把自己以前得的两块含金量最高的奖牌卖了,凑了12万块钱,买了20套儿童滑雪装备,然后开始给南方各个城市的室内滑雪场、中小学打打电话,说我可以免费给孩子上滑雪课,能不能给我的学生免点场地费,前半年他碰了一鼻子灰,大部分人都觉得他是骗子,还有人说他“想赚钱想疯了”。 直到2022年春天,成都一所农民工子弟学校的校长给他回了电话,说学校里的孩子大多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几乎没人接触过冰雪运动,愿意让他来试试,特穆尔背着20套滑雪板坐了30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了成都,一待就是三个月,每周给孩子们上两次课,不收一分钱,连住的地方都是学校旁边30块钱一天的招待所。 那批孩子里有个叫小宇的男孩,爸爸是外卖员,妈妈是保洁,平时放学就在路边蹲到爸妈下班,性格特别内向,连上课回答问题都不敢抬头,学了两个月滑雪之后,他主动报名参加了四川省青少年滑雪锦标赛,居然拿了丙组的三等奖,领奖那天小宇的爸爸专门请了假,穿着黄色的外卖服站在领奖台下面哭,结束了之后拉着特穆尔的手一个劲地说:“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也没给娃挣下什么,没想到娃能站在领奖台上,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光荣过。” 前两年特穆尔几乎每个月有20天在外面跑,杭州、成都、武汉、广州……一年跑了3万多公里,住的都是几十块钱的招待所,吃的最多的是泡面,跑坏了三双运动鞋,身边的人劝他别折腾了,他总是笑着摇头:“我小时候连个正经滑雪板都没有,现在有机会让更多孩子滑上雪,苦点累点算啥。” 到2023年年底,他的公益滑雪课已经覆盖了8个南方城市的32所学校,有超过2000个孩子上过他的课,之前那个左腿有点跛的浩浩,现在已经是杭州青少年滑雪队的预备队员了,他妈给特穆尔发视频,说浩浩现在性格特别开朗,还主动竞选了班里的体育委员,以前连走路都怕别人笑话他跛,现在敢站在学校的主席台上给全班同学讲滑雪技巧,今年年初特穆尔还把20个南方孩子接到了根河,让他们第一次踩上了真正的天然雪,有个小女孩第一次摸到雪的时候,还咬了一口,抬头笑着跟他说:“叔叔,雪是凉的,还有点甜!”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所有人的光
作为一个写了5年体育内容的从业者,我这些年听过最多的讨论就是“冰雪运动不接地气”“是有钱人的运动”“南方没有冰雪运动的土壤”,还有很多人说,搞体育就是为了拿金牌,普通人玩体育就是浪费时间。 但每次看到特穆尔朋友圈里发的那些孩子的笑脸,我就觉得这些说法特别可笑,体育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是奥运会上拿了多少金牌吗?是滑雪场的门票卖得有多贵吗?是只有少数有天赋的人才能参与的游戏吗?我觉得不是。 体育的本质,是那个跛脚的小男孩浩浩第一次滑起来的时候,感受到的“我可以跑得很快”的自信;是那个父母在外打工的小女孩阿茹娜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感受到的“我靠自己的努力也能拿到奖”的骄傲;是那个外卖员的儿子小宇站在领奖台的时候,他爸爸穿着外卖服流下的眼泪;是那些南方的孩子第一次摸到雪的时候,眼睛里亮起来的光。 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推广全民健身,这些从来不是一句空口号,也不是靠多拿几个奥运冠军就能实现的,是靠千千万万个像特穆尔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把运动的种子撒到每一个角落:不管你是住在大兴安岭的林区,还是住在南方的城中村;不管你家里是有钱还是没钱;不管你是身体健全,还是有一点点不完美,你都有机会接触到运动,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自信,找到属于自己的光芒。 我离开根河那天,特穆尔带着一帮孩子在雪道上滑行,风把他们的呼喊声传得很远,大兴安岭的雪落在他们的帽子上、肩膀上,亮得像星星,特穆尔说他接下来的目标是攒钱建一个公益的冰雪训练基地,不管是南方的还是北方的,有钱的还是没钱的,只要喜欢滑雪,都可以来免费学,他的微信签名是“让每个想滑雪的孩子,都有板可滑”,我觉得这是我见过的,关于体育最浪漫的承诺。 体育从来就不该是高高在上的,它就该像大兴安岭的雪一样,落到每一个人的脚边,只要你愿意踩上去,就能感受到那种风从耳边吹过的,最纯粹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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