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抱着刚买的冰镇西瓜路过利闲庄,还没进门就听见老板娘李姐的大嗓门:“老张你慢点捡球!上周刚闪的腰不要了?”接着一个藏蓝色护腰“嗖”地从前台飞出去,正好落在正弯腰捡球的张叔脚边,场子里打球的人瞬间笑成一团,西瓜的甜香混着场地上淡淡的汗水味被风裹着吹过来,我忽然觉得,这才是夏天最舒服的样子。
不是网红打卡地,是老邻居攒了10年的“运动自留地”
利闲庄开在城西老电机厂家属院的门口,2014年由体校散打队退役的老李和爱人李姐一起开的,最开始只有半块坑坑洼洼的篮球场,篮筐还是老李从以前体校淘来的淘汰货,连个遮阳棚都没有,夏天打球晒得人掉皮,后来两口子慢慢攒钱,一点点翻修地面,加了3片羽毛球场、4张乒乓球台,角落还隔出了一块铺着软垫的小场地,给阿姨们跳操、打柔力球,室外又添了两张台球桌、一个小沙坑给小朋友玩。 这里的收费便宜到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篮球一人5块钱随便打一天,羽毛球场15块钱一小时,学生凭学生证半价,乒乓球台只要没人用,你坐那打一天都没人收你钱,前台的小卖铺永远比外面便宜五毛,夏天免费提供加了冰糖的绿豆汤,冬天有熬得暖暖的姜茶,谁忘带水杯直接拿一次性杯子接就行,从来没人会计较这些。 我家楼下的王桂兰阿姨今年62岁,退休前是电机厂的会计,前几年退休了没事干,天天在家追婆媳剧,要么就是去听保健品讲座,前前后后买保健床垫、养生口服液花了快4万,空腹血糖还是忽高忽低,最高的时候到过8.7,走两步路都觉得累,2020年的时候她被同楼的老姐妹拉到利闲庄打柔力球,一开始连拍子都握不稳,打十分钟就累得蹲在边上喘气,李姐特意托朋友找了个退休的柔力球教练,每周三周六上午免费给她们这些年纪大的阿姨上课。 现在王阿姨打了3年柔力球,上个月体检空腹血糖稳定在6.1,前阵子还跟着庄里的柔力球队去区里的全民健身赛拿了三等奖,捧着奖状和一袋子洗衣粉、香皂回来的时候,逢人就说:“以前花四万买保健品全是交智商税,这一年在利闲庄花不到200块打球,比啥灵丹妙药都管用。”
没有专业鄙视链,这里的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秀场
我之前也去过不少网红运动场馆,一进门全是穿着千元运动服、拿着运动相机找角度打卡的人,你要是穿个普通T恤、踩个拖鞋进去,都有人偷偷瞟你,打个球要是菜一点,队友恨不得当场甩脸子,但利闲庄完全没有这回事:你能看到穿拖鞋、拎着菜篮子刚从菜市场回来,过来打半小时乒乓球的大叔;能看到穿着初中校服,放学背着书包就过来蹭半场打篮球的学生;能看到带着三岁的娃,玩飞盘玩得满头汗的宝妈;甚至能看到穿着白衬衫、刚下班连西装都没脱,过来投半小时篮放松的上班族,没人会笑话你装备不专业,也没人会嫌你菜拖后腿。 我同事小周今年28岁,去年年初的时候体重182斤,社恐到连去健身房都不敢,怕私教缠着他办卡,也怕别人笑他跑两步就喘得像个风箱,去年3月份他加班到八点多,路过利闲庄的时候正好3v3缺个人,老李站在门口喊他:“小伙子凑个数?打半小时再走呗,反正回家也是躺着。”他当时穿的还是上班的皮鞋,硬着头皮就上了,跑了五分钟就蹲在边上喘气,大家也没催他,还给他递了瓶冰矿泉水,队里的一个大叔还把自己备用的运动鞋借给他穿。 从那之后小周几乎天天下班都去打球,现在瘦了32斤,体检的时候脂肪肝都没了,还认识了现在的女朋友小陈——就是经常来庄里打羽毛球的小学老师,上周俩人刚领了结婚证,特意抱了一大箱子喜糖放在利闲庄的前台,谁来打球都能拿两块,小周还自己掏钱买了三双全新的运动鞋放在前台,留给那些临时过来打球没带鞋的人,他说:“当初我穿皮鞋打球的时候别人借我鞋,现在我也给后面的人行个方便。”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把体育搞的太“精致”太“高端”了,好像没有上千块的运动服、没有上万的年卡、不拍个九张图发朋友圈就不算运动,可体育最本质的内核从来不是这些,就是动起来,出出汗,开心,哪怕你是穿着拖鞋在楼下投两个篮,哪怕你是跟阿姨们跳半小时广场舞,只要你动了,那就是体育,而利闲庄最珍贵的地方,就是它撕掉了贴在体育身上的所有“高端标签”,把它还给了每一个普通人。
没有冷冰冰的规则,只有大家默认了10年的“暖规矩”
利闲庄前台墙上贴的规则特别少,只有两行大字:“不许打架,照顾老人小孩”,剩下的都是大家默认了十年的潜规则:比如下午五点到七点是学生放学时间,大家都会主动让出来半个半场给孩子们玩;谁要是打球崴了脚,不用说话,老李立马就能拿出来冰袋和云南白药,他以前在体校当运动员的时候学过正骨,普通的崴脚他两下就能掰回来,比去医院还快;每年腊月二十,庄里都会办“草根运动会”,比赛项目都是大家投票选的,篮球赛、羽毛球赛、乒乓球赛,甚至还有踢毽子、跳大绳,奖品从来不是什么现金,第一名是两桶食用油+十斤大米+季度免费打球卡,第二名是米面+月卡,第三名是李姐自己腌的两罐咸菜+周卡,比过年发年货还热闹。 去年冬天的草根篮球赛,决赛是外卖员队对社区公务员队,打最后一分钟的时候双方打平,那天零下三度,风刮得脸疼,外卖员队的主力小哥刚送了一天的单,手冻得通红,拿球都抖,对面的公务员大哥主动从兜里掏出来两个暖手宝递给他:“先暖两分钟再罚,我们不急。”最后外卖员队赢了,拿了第一名的奖品,转头就把两桶油和十斤米给了经常来庄里捡瓶子的独居老人张奶奶,说“我们都是租房子住,拿了也没用,给奶奶吃更合适”,那天所有人都在鼓掌,李姐还额外给两个队都加送了一张月卡,说“这才是打球该有的样子”。 以前我总觉得体育的魅力是更高更快更强,是竞技场上的热血沸腾,后来在利闲庄待久了才明白,体育更大的魅力是连接,是把本来陌生的邻居凑到一起,是让外卖员和公务员能在同一个球场上公平打球,是让平时沉默寡言的社恐能交到朋友,这种不带功利性的连接,比任何比赛的冠军都珍贵。
我为什么希望每个社区,都能有一个“利闲庄”?
这两年总在说全民健身,我看到很多地方都建了很大很气派的体育中心,塑胶跑道、恒温泳池、专业器材一应俱全,但很多都建在新区,离老城区远,开车要半小时,收费也不低,普通上班族下班了根本懒得跑,老年人更是去一次不方便,反而利闲庄这种开在社区门口的小场馆,才是真正能让普通人养成运动习惯的地方:下班了顺路就能去打半小时球,吃完饭遛弯就能过去凑个热闹,收费便宜,没有门槛,谁都能进。 上个月我们小区新搬来了一个70岁的刘大爷,儿子在深圳工作,老伴前几年走了,就他一个人住,刚过来的时候天天闷在家里,连楼都很少下,有时候我下班碰见他,他都坐在单元楼门口发呆,后来有次他遛弯走到利闲庄,老李喊他进来坐,给他倒了杯热茶,让他跟几个老头打乒乓球,现在刘大爷天天准时来庄里报到,早上跟着打太极,下午打两个小时乒乓球,上个月他儿子特意从深圳飞过来,给老李两口子送了个锦旗,说“我爸以前在家天天抑郁,现在视频的时候都乐呵呵的,太谢谢你们了”。 之前看到过一个数据,说我国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比例已经超过了37%,这背后其实不是多少专业场馆,多少职业运动员,而是千千万万个像利闲庄这样的草根运动空间,是千千万万个在这些空间里打球、跳操、跑步的普通人,他们不会上新闻,不会拍打卡照,但是他们才是全民健身的基本盘,是体育最鲜活的模样。 上周我走的时候,看见老李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看着里面闹哄哄的人群,我问他当初怎么想到开这么个庄,他笑了笑说:“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总觉得体育是拿冠军,是站在领奖台上,后来退役了才发现,对于普通人来说,体育就是下班了能有个地方出出汗,能认识几个朋友,能健健康康的少生病,当初开这个庄本来就是想混口饭吃,没想到成了这么多人的第二个家。”他说“只要我还能走动,这个庄就一直开下去,不涨价,永远给学生和老人半价。” 风一吹,场地上的笑声飘过来,我抱着手里的西瓜,忽然觉得“利闲庄”这三个字起的真好,这个“闲”不是躺平的闲,是忙完了工作忙完了家务,闲下来动一动,跟老朋友聊两句的闲,是我们普通人在鸡零狗碎的生活里,能抓得住的最简单的快乐,其实我们想要的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就是一个像利闲庄这样的地方,便宜,暖和,有人情味,能让我们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有个地方出出汗,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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