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周在沂水县一中的室外篮球场见到迟骋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初一的小孩系鞋带,额头上的汗把棒球帽的帽檐都浸湿了,脚踝处贴的膏药露出来半截,上面的卡通图案还是去年毕业的学生给他寄的,32岁的迟骋曾经是CBA山东队预备队的球员,2018年十字韧带断裂告别职业赛场之后,他拒绝了队友邀请他去青岛开训练营年入50万的邀约,回了老家的县一中当篮球教练,一干就是5年。
从职业赛场退下来那天,我把简历投去了老家的县一中
迟骋的篮球路是在县城的野球场起步的,小时候他爸妈在菜市场卖菜,没人管他,他放学就泡在县政府门口的旧篮球场,跟一帮大人打球,14岁的时候被省队的球探看上,才离开老家去了济南。“我那时候没有教练教,瞎打了好几年,动作全是错的,进了预备队之后光改运球姿势就改了半年,吃了好多没必要的苦。”迟骋说,当年受伤的时候,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天,觉得自己练了12年的球,一下子全废了。
“队友给我打电话,说我们去青岛开个高端训练营,专门教有钱人家的小孩打球,一年最少赚50万,我那时候其实心动过,毕竟刚动完手术,欠了不少医药费,谁不想多赚点钱?”迟骋说,改变他主意的是他爸带去医院的一张县一中的校报,上面登着学校的招聘启事,说要招一个专职篮球教练,组建校篮球队。“我爸说,咱们县城的小孩,好多跟你小时候一样,喜欢打球但是没人教,还有好多没人管的小孩,天天在外面混,你要是能回来教教他们,也算积德了。”
迟骋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把简历投去了县一中,入职第一天他就遇到了第一个让他记到现在的孩子:14岁的小宇,那时候小宇是学校出了名的问题学生,爸妈都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奶奶管不住他,他天天放学就泡网吧,跟社会上的人混,上次打架把人家胳膊打断了,对方家长闹到学校要开除他,班主任跟校长求情,说把他放去篮球队试试,让迟骋管管。
“他第一次来训练的时候,穿了一双洗得发白的回力,鞋帮都开胶了,用透明胶缠着,运球的时候弓着腰,跟个小耗子似的,但是抢篮板不要命,哪怕比他高一个头的队员,他也敢往上冲。”迟骋记得很清楚,有次队内对抗赛,小宇抢篮板的时候被对方的指甲划了一道5厘米的口子,流血了都不吭声,蹲下来用校服袖子擦了擦就继续打,当天下训之后,迟骋带他去县城的运动用品店,花300多给他买了双闪击8,小宇站在店门口攥着鞋盒,眼泪啪嗒啪嗒往鞋盒上掉,说长这么大没人给他买过这么贵的鞋。
从那之后小宇像变了个人,每天早上6点就到球场练运球,晚上下了晚自习还要投100个三分才回家,再也没去过网吧,也没跟社会上的人来往,去年高考,小宇考了428分,过了山东体育学院运动训练专业的线,拿到通知书那天,他带着奶奶去学校找迟骋,奶奶攥着迟骋的手,给他塞了一兜刚蒸的猪肉包子,皱纹里全是泪:“迟老师,要是没有你,我们家小宇说不定现在就在牢里了。”
我从来不觉得“练体育是学习不好的出路”是句好话
在县一中当教练的这5年,迟骋听过最多的话就是“学习不好才去练体育”,每次听到这句话他都要跟人掰扯半天:“体育从来不是退路,是另一条出路,甚至是很多孩子的救命路,我见过太多学习好的孩子,心里有坎过不去,最后是篮球场把他们拉回来的。”
高二的佳佳就是其中一个,佳佳本来是年级前10的尖子生,爸妈闹离婚的那段时间,两个人都不想管她,推来推去的,佳佳那段时间天天把自己关在宿舍里,胳膊上全是小刀划的印子,成绩一下掉到了年级300多名,班主任找她谈了好多次都没用,甚至已经联系了心理医生,后来抱着试试的心态找了迟骋,说要不带佳佳去篮球队试试?
“她第一次来球队的时候,穿着宽大的校服,低着头,连头都不敢抬,我也没逼她打球,就跟她说,你要是不想跑,就坐在边上给大家记数据,谁投进了几个三分,谁抢了几个篮板,记下来就行。”迟骋说,就这么记了一个月,佳佳慢慢敢站在三分线外投两个球了,后来迟骋发现她特别细心,传球的时候从来不瞎扔,总能精准找到空位的队友,就安排她打控球后卫。
“我印象特别深,去年春天打县联赛,有次最后5秒我们落后1分,佳佳控球,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自己投,结果她一个不看人传球,给了篮下空位的小宇,小宇打板进球,我们赢了比赛,下场之后佳佳抱着我哭,说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被人需要的。”迟骋说,去年高考,佳佳考了612分,填志愿的时候她放弃了可以去985学金融的机会,填了北京体育大学的体育新闻专业。
佳佳上大学之后还经常给迟骋发消息,说她在学校的女篮队当随队记者,上次采访了CBA的球员,还特意给迟骋要了签名照,她在给迟骋发的消息里写:“我以前觉得人生的意义就是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但是在篮球队的这两年我才发现,体育能给人带来的力量,比书本上的知识还直接,我想以后做个体育记者,把更多这样的故事写出来。”
迟骋说,他现在招队员从来都不挑成绩,也不挑天赋,他只有两个要求:第一不能欺负队友,第二输了不能怨别人。“好多家长把孩子送过来,说我家孩子学习不好,你让他练个体育,以后能上个大学就行,我每次都跟家长说,你首先要明白,练体育比读书苦多了,每天早上5点半起来跑5公里,夏天在太阳底下晒得脱皮,冬天手冻得拿不住球还要练运球,吃不了这个苦的,趁早别来,我教球首先教的不是怎么投篮,是怎么做人。”
篮球场的地板,比很多“人生导师”的大道理都管用
去年的市中学生联赛,迟骋带的队打决赛,对阵的是连续拿了三年冠军的市实验中学,最后30秒的时候他们落后2分,球权在他们手里,队长小浩快攻到篮下,被对方犯规,要罚两个球,全场的人都盯着他,只要两个都罚进,他们就能赢,结果第一罚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出来,第二罚也弹框而出,最后他们输了1分。
“下场之后所有人都蹲在地上哭,小浩直接扇了自己两巴掌,说我对不起大家,我太没用了。”迟骋说,那时候他没安慰他们,也没骂他们,就去边上的小卖部买了一箱老冰棒,给每个人递了一根,坐在地上跟他们聊天:“我22岁那年,打预备队升一队的最后一场比赛,最后5秒,教练把球交给我,让我投绝杀,我跳起来的时候手滑了,球直接飞出了界,我们输了2分,我失去了进一队的机会,那时候我在更衣室里哭了三个小时,觉得我这辈子都再也不想碰篮球了,但是后来我才知道,人生哪有百发百中的时候啊?你考试还会有发挥失常的时候,凭什么打球就必须每次都赢?输了不可怕,怕的是你输了之后就不敢站在罚球线上了。”
那天之后,整个队都跟疯了一样练,每天早上5点半就到球场跑圈,小浩每天加练200个罚球,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今年市赛的时候,他们又碰到了市实验中学,最后赢了21分,夺冠的时候,小浩抱着迟骋哭了快十分钟,说“迟教练,我终于把去年丢的球,挣回来了”。
迟骋说,他从来不会跟队员讲什么大道理,所有的道理都在球场上。“你偷了一次懒,体测的时候就跑不过别人;你平时不练罚球,关键时候就罚不进;你不相信队友,单打独斗,球队肯定赢不了球,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你骗不了任何人,篮球场的地板是硬的,但是它公平,你流了多少汗,就能投进多少球,你拼了多少命,就能拿到多少分,这是我打了20年球明白的道理,我想把这个道理,教给更多的孩子。”
现在迟骋的手机里存了满满一个相册的学生录取通知书,有考体育学院的,有考师范大学当体育老师的,还有的孩子去当兵了,给他寄军装照,他每个月工资4000多块钱,比当年去青岛开训练营的收入少了十倍都不止,脚踝的旧伤每次阴雨天都会疼,但是他从来没后悔过。“很多人问我图什么,我就图每次走在县城的街上,有小孩远远跑过来喊我一声迟教练,我就图那些以前低着头走路的孩子,现在能在球场上跑的风风火火,眼睛里有光,我小时候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教练,走了好多弯路,现在我在这,就想给这些孩子搭个桥,那些差点走偏的,那些找不到方向的,那些被人说‘你不行’的,只要他们愿意来球场,我就愿意拉他们一把。”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点,迟骋收拾完球场的矿泉水瓶,锁上大门,说要去路口的大排档跟几个刚放假回来的学生吃烧烤,远处的路灯亮起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走在路上的时候,还有放学的小孩骑着车经过,对着他喊“迟教练明天见”,他挥着手回应,笑得特别开心,在这个小县城的篮球场上,他接住了100多个差点走偏的孩子,也接住了当年那个在医院里觉得人生无望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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