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翻之前采访的素材,又看到2023年中日民间乒乓球友好交流活动现场的那段视频:穿着浅蓝色衬衫的垂秀夫攥着一块红双喜的成品拍,弓着腰站在球台一边,对面是扎着灰白发髻的北京阿姨张桂兰,周围围了一圈举着手机的观众,没人喊“大使好”,所有人都在喊“好球!”“再扣一个!”,那段视频我每次看都觉得有意思,它和我之前见过的所有外交场合的画面都不一样,没有冰冷的流程,没有官样的发言,只有两个乒乓球爱好者最纯粹的快乐。
作为跑了8年体育口的记者,我见过太多被赋予宏大意义的体育交流:国家队之间的友谊赛、官方牵头的赛事合作、动辄上百人的代表团互访……但那次现场的经历始终让我念念不忘,我越来越觉得:真正能打通人和人之间壁垒的体育交流,从来都不是写在公文里的项目,而是这些没有剧本、甚至没人为之记分的小瞬间。
那局没算比分的乒乓球赛:外交场合里的“非专业时刻”
我至今记得那次活动的原定流程:先是主办方致辞、再是驻华使馆代表发言、接着是交流赛揭幕、最后是集体合影,垂秀夫作为日本驻华大使出席,一开始的环节也完全按照脚本走:他穿着深色西装站在话筒前,用字正腔圆的中文讲着“乒乓外交是中日交流的重要纽带”之类的常规内容,我和旁边几个摄影记者都已经收拾好设备,准备等合影结束就撤了。
谁知道致辞刚结束,垂秀夫忽然偏头看向旁边正在热身的老年球友队伍,对着主持人说了一句:“我能不能和这位阿姨打两局?”他指的就是张桂兰阿姨,那年62岁,是朝阳区老年乒乓球队的主力,打了40年乒乓球,退休前是小学体育老师,那天本来是作为民间球友代表来参加活动的。
现场的工作人员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赶紧找球拍、安排球台,垂秀夫直接脱了西装外套递给秘书,挽着衬衫袖子就站到了球台边,我当时站在离球台不到两米的地方,能清楚看到他握拍的姿势是传统的日式直拍,发第一个球的时候还特意减了力,张阿姨接过来之后笑着喊了一句:“大使你不用让着我,我球技可不差!” 那三局球打了足足20分钟,没有裁判,也没人记分,周围的观众倒是比打球的两个人还紧张:垂秀夫扣杀失误的时候大家会发出惋惜的“哎”声,张阿姨打了个擦边球全场就会鼓掌,打到第二局的时候,张阿姨还特意叫停,走到对面给垂秀夫指了指握拍的手势:“你这个拍握得太靠上了,发力的时候容易不稳,往下挪一点试试。”垂秀夫当真调整了姿势,再发球的时候果然力量大了不少,他自己还笑着比了个大拇指。 结束的时候两个人都出了薄汗,张阿姨从口袋里掏出个自己刻的乒乓球拍形状的桃木挂饰递过去,说“这个给你挂在球拍上,下次打球赢的概率大”,垂秀夫也从包里掏出了两个带日本国家队logo的蝴蝶牌乒乓球,递给张阿姨说“这是我从日本带来的,弹性特别好,你试试”。 那天回去之后我写了篇小稿子发在自己的公众号上,后台有读者留言说“这是不是作秀啊”,我回复他说:你没在现场不知道,那种打了好球之后眼睛发亮的样子,那种接不到球之后下意识的懊恼,都是装不出来的,我始终觉得,体育是最好的“去标签化”工具:只要你站在球台边,没人管你是大使还是退休老师,大家只会看你球打得好不好,有没有体育精神,这才是运动最本质的样子。
被忽略的“体育爱好者”身份:藏在外交官身份背后的运动习惯
后来我因为约专访的机会和垂秀夫见过一次面,聊天的时候才知道,他对乒乓球的热爱根本不是临时演出来的:他上初中的时候就是学校乒乓球队的队员,当时还拿过京都府中学生乒乓球比赛的第三名,后来当了外交官到处派驻,不管去哪个国家工作,行李里永远会塞一块乒乓球拍,哪怕工作再忙,每周也要抽一到两个晚上打半小时球,“打球的时候不用想外交辞令,不用想各种复杂的关系,只需要盯着球就行,是最好的放松方式”。 他还给我讲了一个没对外公开过的小事:2021年他偷偷报了苏州半程马拉松,没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身份,穿的是网上随便买的普通跑服,号码布上填的也是自己的私人名字,跑到15公里的时候他腿有点抽筋,停下来在路边揉,旁边一个跑马拉松的中国大叔递给他一根能量胶,还操着一口苏州口音的普通话给他说“小伙子你这个配速稳着点,不要着急,最后5公里我带你”。 两个人就这么一起跑完了剩下的赛程,终点的时候大叔还拉着他合影,说“小伙子你日语说得真好啊,是不是经常去日本出差?”垂秀夫当时也没说自己的身份,只是笑着说“我是日本人,现在在北京工作”,大叔还热情地拉着他说“下次来苏州跑马找我,我带你吃正宗的松鼠桂鱼”,直到现在两个人还偶尔有微信联系,大叔会给他发自己参加各地马拉松的照片,垂秀夫也会告诉大叔日本有哪些值得跑的马拉松赛事。 “很多人对我的印象停留在‘日本驻华大使’这个身份上,但对我自己来说,我首先是一个打了40年乒乓球的爱好者,一个跑了12年马拉松的跑者,这些身份比我的职位更像我本身。”垂秀夫那天说的这句话我一直记在笔记本里,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体育当成“社交工具”的人,也见过太多为了流量凹运动人设的公众人物,但像他这样,把运动当成生活一部分,完全剥离身份去享受运动的人,其实并不多。 我始终觉得,运动最珍贵的价值之一,就是它能打破所有身份、阶级、国籍的壁垒:不管你是身家过亿的企业家还是月薪三千的上班族,不管你是外交官还是普通工人,在跑道上、在球场上,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你付出了多少训练,就能拿到多少成绩,这种公平感,是其他很多领域都没有的。
民间体育交流从来不是“大命题”:是每个普通人伸手就能碰得到的小事
很多人一提到“中外体育交流”,第一反应就是国家队之间的比赛,是官方层面的合作,是离普通人很远的“大命题”,但我做了这么多年体育记者,见过太多动人的交流瞬间,反而都和官方无关。 去年我去东京采访马拉松赛事,住在新宿的一个民宿里,房东是70岁的日本老头佐藤,年轻的时候是日本业余排球队的队员,知道我是中国来的体育记者,第一天就拉着我去他的储藏室看他的收藏: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个郎平的签名排球,是1981年中国女排去日本打世界杯的时候,他特意坐了3小时火车去横滨赛场门口等了两个小时要到的。“当时中国女排太厉害了,我们全队都特别佩服郎平,我当时日语不好,只会说一句‘中国很棒’,郎平笑着给我签了名,还和我握了手,我回家开心了半个月。” 那天下午佐藤特意拉着我去附近的市民公园打气排球,周围的几个日本邻居看到我是中国人,都热情地过来组队,打了一个多小时,大家语言不通,就靠手势交流,打了好球就互相击掌,失误了就互相摆摆手说没关系,临走的时候佐藤还给我塞了他自己做的饭团,说“下次有机会我们一起去中国看排球比赛”。 还有今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我在乒乓球馆门口碰到四个从日本大阪过来的业余乒乓球爱好者,最大的已经72岁了,最小的也有40岁,他们攒了半年的钱,特意坐了3小时的飞机过来,不是为了看国家队比赛,是想找杭州的民间乒乓球爱好者“切磋切磋”。“我们在日本的业余球友圈都听说,中国的小区大爷乒乓球水平是天花板级别的,我们特意来挑战一下。” 后来我陪着他们找了杭州拱墅区的一个社区乒乓球馆,和里面的大爷们打了一下午,四个日本人输多赢少,但是每个人都特别开心,临走的时候还加了大爷们的微信,说“下次我们带更多日本的球友过来,咱们打友谊赛”。 你看,这些瞬间都没有媒体报道,也没有人给它们赋予什么“外交”“交流”的意义,但恰恰是这些微小的、普通人参与的瞬间,才是体育交流最坚实的基础,就像垂秀夫说的:“体育是不需要翻译的语言,只要你拿起球拍、站到跑道上,哪怕你和对方语言不通,也能明白彼此的意思。”
当我们谈论体育的意义时,我们到底在谈论什么
乒乓外交已经过去50多年了,现在的国际环境和50年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但是体育的内核从来都没有变过:它从来不是用来博弈的工具,而是用来连接人和人的桥梁。 我见过太多人在网络上为了不同国家的运动员吵得不可开交,也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和其他东西绑定,赋予它太多本不该有的意义,但我始终觉得,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就是垂秀夫和张阿姨打那局没记分的乒乓球时的样子,就是马拉松赛道上大叔给垂秀夫递能量胶的样子,就是日本球友和中国小区大爷打完球笑着合影的样子。 它不需要你有多高的社会地位,不需要你有多专业的技术,甚至不需要你会说对方的语言,只要你有共同的爱好,愿意抱着尊重和平等的心态去交流,就能拉近距离。 前段时间张桂兰阿姨还给我发微信,说她现在还和垂秀夫有联系,偶尔会发自己参加老年乒乓球比赛的视频过去,垂秀夫也会发自己在使馆院子里和工作人员打球的视频,上次垂秀夫还说,等自己卸任之后,要专门回北京,和朝阳区老年乒乓球队打一次正式的友谊赛,“到时候你一定要来当裁判啊”。 你看,只是一局20分钟的乒乓球,就连接了两个不同国籍、不同身份、不同年龄的人,甚至还埋下了之后见面的约定,这就是体育最神奇的地方,我们总说“体育无国界”,这句话从来不是一句空口号,它藏在每一次球台边的切磋里,藏在每一次赛道上的加油里,藏在每一次为其他国家运动员精彩表现鼓的掌里,这些微小的瞬间凑在一起,就是最有力量的交流。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越来越觉得,我们不需要把体育抬到太高的位置,也不用给它赋予太多额外的意义,它本质上就是一种生活方式,是每个普通人伸手就能碰到的快乐,也是每个人都能参与的交流,毕竟,不管你来自哪个国家,不管你说什么语言,站在球台边的那一刻,我们都只有一个身份:体育爱好者。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