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北京冬奥会短道速滑混合团体接力颁奖仪式结束后,刚拿到金牌的范可新第一时间掏出手机拨通了视频电话,镜头刚接通,她对着屏幕那头头发花白的男人“噗通”就跪了下来,哭着说“教练,我没给你丢人”,屏幕那头的男人哭得话都说不利索,攥着手机的手满是冻疮留下的暗红色疤痕,指节因为常年握扫帚、浇冰壶已经变形得厉害。 那个男人就是井龙,七台河这个“中国短道速滑之乡”里最出名的基层教练,也是范可新的启蒙恩师,我去年冬天去七台河采访的时候见过他一次,零下32度的天,他穿着件袖口磨起球的旧羽绒服,蹲在露天冰场边上给一个7岁的小孩系冰鞋带,鼻涕冻得流到下巴都没顾得上擦,活脱脱一个普通的东北老头,没人能想到,他这辈子带出了16个世界冠军、30多个全国冠军,半个国家短道速滑队的队员都算他的“徒子徒孙”。
零下30度的冰场里,他把自己的棉袄给了12岁的范可新
七台河的冬天长,一年有将近5个月的气温在零下20度以下,早年没有室内冰场的时候,所有的训练都在郊外的露天冰场进行,井龙1993年开始当基层教练,每天早上4点半准时出现在冰场,比所有队员都早到一个小时——他得先扫干净冰面上的夜雪,再拎着八个灌满热水的暖壶,把冰面上被风吹出来的小坑一个个浇平,等第一批小孩来训练的时候,他的棉鞋早就被冰碴子浸透了,脚冻得失去知觉,得蹦十分钟才能缓过来。 井龙带的孩子大多是普通人家的小孩,不少是低保户、农民工的孩子,范可新就是其中一个,12岁的范可新刚跟着井龙训练的时候,家里靠摆修鞋摊维持生计,连50块钱的训练费都交不起,穿的是姐姐穿剩的薄棉袄,袖口磨出了好几个洞,每次滑冰的时候风顺着洞往里灌,滑完两圈手冻得连冰刀都握不住,井龙看了一次就记在了心里,第二个月发工资的时候,他花了半个月的工资180块钱,给范可新买了一套加绒的滑冰服,还有一双加绒的手套。 “那时候我工资才360块钱,我爱人还下岗了,家里还有个上小学的儿子,买完滑冰服我家连着吃了半个月的白菜炖土豆。”井龙跟我说起这事的时候笑得特别憨厚,“但是值啊,你看那小孩手冻得通红,还咬着牙滑,你能不管吗?” 还有一次冬天去外地比赛,为了省住宿费,井龙带了8个小孩挤一间15平米的招待所房间,他把所有的床都让给了小孩睡,自己抱着件军大衣睡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夜里零下20多度,门缝往里漏风,他冻得发了高烧,第二天还是硬撑着站在赛场边给小孩们喊加油,比完赛回去输液输了三天,这样的事井龙干了30年,他的包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创可贴、红糖姜茶、备用的毛线手套,都是给队员准备的,这么多年他贴给队员的伙食费、装备费、医药费加起来少说有几十万,自己儿子上大学的学费,还是找亲戚东拼西凑借的。
被误解的“严师”:他说自己这辈子最愧疚的是打了队员一巴掌
很多人对基层教练的印象都是“棍棒教育”,井龙也不例外,他带队员出了名的严,训练的时候差0.1秒达标都要重滑,偷懒的小孩他真的会骂,急了也会动手,但是很少有人知道,他每次骂完队员、打完队员,自己背地里比谁都难受。 有一年全国少年锦标赛前,队里一个叫赵天的小男孩因为前一天熬夜看球赛,训练的时候总是走神,500米测试比标准慢了3秒,井龙急得拿起手里的冰刀套就抽了一下他的小腿,当时就红了一道两厘米宽的印子,赵天疼得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训练一结束就背着包跑回了家,说啥也不练了。 井龙当天晚上下班之后,买了赵天最爱吃的烤串和热牛奶,踩着齐脚踝的雪走了三公里去他家道歉,进门就给赵天的妈妈鞠了个躬,声音哑得厉害:“嫂子对不起,我今天太急了,打了小天是我不对,但是这孩子真的有天赋,再过两年骨龄闭合了就练不出来了,我是怕他耽误自己啊。”那天晚上井龙和赵天聊了两个小时,走的时候把自己的暖手宝留给了赵天,后来赵天拿了全国少年组500米的冠军,现在在省队训练,每次回七台河第一个去看的就是井龙,他总说“要是没有井教练那一下,我现在说不定就在街上混日子呢,哪能有现在的出路”。 井龙说他这辈子最愧疚的事,是2007年冬天的一次训练,当时范可新生理期疼得直冒冷汗,滑的时候速度慢了点,他不知道情况,以为是范可新偷懒,罚她多滑了10圈,范可新咬着牙滑完,下来的时候直接晕在了冰场上,井龙抱着她往医院跑的路上,看着她脸白得像纸一样,眼泪顺着脸就往下掉,后来他专门去药店买了最贵的暖宝宝和红糖,亲自给范可新送到家里,还给她妈妈道了歉,说自己太粗心,不是个合格的教练。 “很多人说我们基层教练没文化,只会打孩子,我承认我们方法有时候是粗糙了点,但是我们的心是真的。”井龙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了,“这些小孩跟着我,都是把前途交到我手里了,我要是对他们松一点,他们这辈子可能就没出路了,我担不起这个责任啊。”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很多人只看到了冠军领奖台上的风光,看不到冰场上成千上万次的摔倒,看不到教练陪着队员熬的那些夜、受的那些冻,基层体育的苦,从来不是只有队员在吃,教练是扛着所有孩子的梦想在走,他们的严,本质上是最深的负责。
从业30年没买过商品房,他说最好的“房产”是16个世界冠军的成绩单
井龙今年58岁,现在住的还是体校2002年分的50平的老房子,墙面早就发黄了,客厅里没有沙发,没有大电视,最显眼的是一整墙的奖状和队员的合影,从范可新的冬奥会金牌照片,到刚入队的7岁小孩的比赛证书,整整齐齐贴了三面墙。 2021年的时候,深圳有个大型冰雪俱乐部找过井龙,开的年薪是60万,还包住房配车,只要他过去当青训总监就行,当时他儿子刚结婚,买房子首付差20万,身边的人都劝他去,干个两年就能把房贷还完了,还能给家里留点积蓄,但是井龙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我走了这些刚入门的小孩怎么办?现在七台河愿意干基层教练的人本来就少,我要是走了,这些七八岁的小孩没人带,之前吃的苦都白费了。”井龙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坦然,“我这一辈子也没啥大追求,能把这些有天赋的小孩带出来,让他们走出这个小地方,有个奔头,我就满足了。” 去年范可新回七台河,要给井龙换个大房子,井龙也拒绝了,他说现在的房子住得挺好,离冰场近,走路十分钟就能到,换个远的地方不方便去看小孩训练,他现在退休了也没闲着,每天还是4点半就去冰场,帮着年轻教练扫冰、带小孩,每个月就拿3000多块钱的退休工资,还经常自己掏钱给家里困难的小孩买冰刀、交伙食费。 我当时采访他的时候问过他,你这一辈子没赚过大钱,没享过福,后悔吗?他挠了挠头笑了,指着墙上的合影说:“后悔啥啊,你看这些小孩,一个个都拿了冠军,都有出息了,这就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成绩,比啥大房子好车都强。”说实话我当时特别触动,我们现在总在说体育产业商业化,总在算奥运冠军的代言费、顶级赛事的赞助费,但是我们往往忽略了,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不是这些光鲜的数字,是井龙这样的基层教练,他们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默默耕耘了一辈子,把自己的时间、钱、健康都耗在了冰场上,才托举起了一个又一个冠军的梦想,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隐形脊梁”。
别让“井龙们”只剩下感动,基层体育的痛点该被看见了
井龙的故事不是个例,我在七台河采访的时候,认识了好多像井龙一样的基层教练,他们有的干了20多年,工资才4000多块钱,有的因为常年在冰场上待着,不到50岁就得了严重的关节炎,冬天疼得连楼梯都上不去,还有的为了给队员凑比赛路费,把自己家的电动车都卖了。 我查过一组数据,现在全国基层冰雪教练的平均工资只有4200块钱,超过60%的基层教练没有全额的五险一金,很多偏远地区的基层冰场连扫冰车都没有,全靠教练人工扫冰、浇冰,还有不少有天赋的小孩,因为买不起几千块钱的冰刀、交不起几百块钱的训练费,只能放弃自己的梦想。 每次有奥运冠军夺冠的时候,我们总喜欢说“感谢基层教练的付出”,但是光有感谢是不够的,我始终觉得,我们不能总是等到夺冠了才想起这些默默付出的人,平时就该给他们实实在在的支持:能不能给基层教练涨点工资,让他们不用再自己贴钱给队员买装备?能不能给基层冰场多配点设备,让教练不用再零下30度的天早起两个小时扫冰?能不能给那些家境困难的体育苗子多一点补贴,让他们不用因为钱就放弃自己的前途? 这些事看起来不大,但是决定了中国体育的未来,如果井龙这样的好教练,干了一辈子连给自己儿子买房的首付都拿不出来,以后谁还愿意当基层教练?如果有天赋的小孩因为买不起冰刀就不能训练,我们以后去哪找下一个范可新、下一个武大靖? 采访结束的时候我跟着井龙去冰场看小孩训练,零下30度的天,冰场上的小孩一个个滑得满脸通红,井龙站在冰场边上,穿着那件旧羽绒服,扯着嗓子给小孩喊“压步!再快点!”,风把他的白头发吹得乱蓬蓬的,但是他的眼睛特别亮,像装着光。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是零下30度的冰场上,一个老头陪着一群小孩滑了一圈又一圈,滑了三十年,滑到头发白了,关节变形了,还在滑,我们应该记住井龙这个名字,更要记住成千上万像他一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别让他们的付出只剩下感动,给他们实实在在的保障和尊重,才是对中国体育最好的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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