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下楼买冰粉,刚拐过单元楼的墙角,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拍桌子的声响,混杂着周围人的哄笑和“哎呀走这步啊!”的急切支招声——不用想,肯定是老周头的棋摊又遇上“硬茬”了,我挤进去一看,果然,教了一辈子数学的退休教师老周,正皱着眉头叼着烟,烟灰快掉在棋盘上都没察觉,对面坐的是小区门口开水果店的张叔,跨栏背心湿了大半,脚边还放着半筐没卖完的水蜜桃,俩人盯着棋盘上的残局,连汗流进眼角都忘了擦,这就是我见过最接地气的“象棋大战”:没有聚光灯,没有奖金,甚至连个正经的棋盘桌腿都垫着半块砖头,但是围在旁边的十几号人,一个个攥着蒲扇的手都紧了,比看世界杯决赛还投入。
巷口的“民间甲级联赛”:没有奖金的决战,比职业赛事还热闹
老周头的棋摊在我们小区摆了快十年,用他的话说,“这摊的历史比你们小区物业都长”,他本身是个数学老师,下棋最爱算,口头禅永远是“走一步看三步,别光顾着眼前的甜头”,摆棋摊这么多年,赢的烟攒了满满一抽屉,全是跟人打赌赢的,五毛的一块的,还有别人递的散烟,他自己抽不了多少,就放在棋摊边上,谁来下棋都能拿一根,而对面的张叔是出了名的“野路子”,年轻的时候跑过大货车,走南闯北没受过正规棋谱训练,下棋全靠“出其不意”,什么弃马十三招、沉炮闷杀用得炉火纯青,俩人之前交手十次,老周赢七次张叔赢三次,每次张叔输了都要给老周送两斤水果,老周每次都转头分给棋摊周围的人。
那天是俩人约定的“月度决战”,赌注是半个冰镇沙瓤西瓜,前三局已经打了1:1平,这第三局下到了残局,老周剩一个车加两个过河卒,张叔剩一个炮加全士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老周占优,周围的老李头已经开始拱火:“老周啊,这局赢了今天西瓜你可得给我留最中间那块啊,上次你赢我那半盒烟我还没跟你算呢。”老周没理他,盯着棋盘看了足足三分钟,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踩,“啪”地一声把车拍过去吃了张叔放在象口的炮,嘴里面喊着“将军!我看你往哪跑!” 谁知道张叔嘿嘿一笑,抬手把象往上一飞,直接把老周的车咬在了嘴里:“等的就是你这步,吃车!我看你拿啥将我?” 老周当时脸就红了,愣了三秒之后把手里的蒲扇往桌子上一摔:“你个老张头!什么时候学会玩诱敌深入了?你以前不都是横冲直撞的吗?”张叔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这不跟你学的吗?你不是天天说走一步看三步?我这是走一步看了五步,专门给你挖的坑。”周围的人哄堂大笑,有人喊“老周你也有今天!昨天赢我三根冰棒的劲去哪了?” 最后老周心甘情愿去旁边的水果店切了半个冰镇西瓜,十几个人围着你一块我一块分着吃,甜丝丝的西瓜汁顺着下巴往下流,刚下完棋的两个人又肩并肩坐在一块,给旁边新来的小伙子支招怎么破解“马后炮”,我当时站在旁边啃着西瓜突然就想,很多人提起象棋都觉得是“雅事”,要在窗明几净的棋室里,穿正装戴手套,落子都要轻拿轻放,可我却觉得,最有生命力的象棋大战,从来都藏在这些巷口路边的烟火气里:汗津津的胳膊肘蹭着棋盘,赌注是半盒烟、两斤桃子、半个西瓜,观棋的人吵吵嚷嚷比下棋的人还急,输了的人骂两句“你小子耍诈”,转头就跟赢的人勾肩搭背去买冰饮,这才是象棋在中国火了几千年的根本原因:它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国粹”符号,是刻在普通人日子里的乐子,是邻里之间拉近距离的纽带,是柴米油盐的日子里,最不用花钱的消遣和快乐。
我和我爸的“父子局”:棋盘上的胜负,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
我对象棋的最早记忆,来自我爸那个磨得边都发圆的木头棋盘,他年轻的时候就爱下棋,那个棋盘是他刚参加工作的时候自己找木头做的,棋子是我爷爷留给我的,其中一个“马”缺了个角,用502胶粘了好几次,我小时候总爱拿着那个缺角的马当小汽车玩,每次都被我爸敲手。 我初中的时候特别叛逆,总跟我爸吵架,他那时候总拉着我下棋,我故意乱走,要么两步就把“将”送到他的车口,要么走了五分钟就推棋盘说“我输了行了吧”,每次都把他气得不行,印象最深的是初二那年的期末考,我因为上课偷偷看武侠小说,数学考了62分,年级排名直接掉了120名,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以为我爸进来肯定要骂我,结果他端着棋盘推开门,把成绩单往旁边一放说:“来,杀三局,你要是能赢我一局,你想要的那个PSP我给你买。” 我当时一下子就来了劲,坐直了身体跟他下,第一局我急于求成,上来就拱卒跳马,把两个车都冲到了他的地盘,一门心思想快点将死他,结果没注意家里空了,他一个炮沉底直接闷杀,我五分钟就输了,我气得把棋子一摔说“不下了,你肯定故意套路我”,我爸指着棋盘问我:“你看看你刚才的走法,光顾着往前冲,后面的家都不要了,跟你这次考试是不是一样?最后一道大题你死磕了40分钟,前面三道选择两道填空全是送分题,你都错了,是不是同一个道理?”我当时一下子就哑了——他说的一点没错,我那次考试就是光顾着做难题,简单题错了一堆。 第二局我稳了下来,不再急着进攻,跟着他的节奏慢慢磨,最后残局我俩一个剩马一个剩炮,谁也将不死谁,和棋了,第三局我沉下心,他走每一步我都先想他后面要走什么,最后我用一个卒当诱饵,引他的车离开防线,最后马后炮将死了他,我当时高兴得跳起来,以为真能拿到PSP,结果我爸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说:“PSP可以给你买,但你得记住今天下棋的道理:第一,做人做事不能急功近利,光顾着往前冲容易摔跟头;第二,稳下来就不会输;第三,要学会动脑子,想要赢不能只靠蛮力。”那时候我才懂,他拉我下棋哪里是为了跟我赌PSP,是变着法给我讲道理,怕直接骂我我听不进去。 后来我上大学、工作,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去都要跟我爸下几局,我慢慢发现他的反应越来越慢,以前他走一步我要想五分钟,现在他经常盯着棋盘想半天,还会不小心把马走到“田”字格里,我每次都假装没看见,故意走错几步让他赢,他赢了之后就特别开心,跟我妈炫耀“你看你儿子工作这么多年,还是下不过我”,我也从来没戳破过,去年我被公司裁员,心情特别差,回家待了一个星期,每天都跟我爸在阳台下棋,他故意连输我三局,最后把棋盘一推说:“输了怕啥?棋盘掀了还能再开一局,人生还能没有个坎啊?大不了从头再来就是了。” 那天我看着他头发里的白丝,突然就懂了:我们总觉得象棋大战拼的是胜负,是输赢,可其实对于普通人来说,棋盘上的胜负从来都不重要,那些藏在棋局里的,是父亲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教诲,是晚辈对长辈的体谅,是哪怕你在外边受了再多委屈,回家跟爸妈下一局棋,就能知道你永远有退路,楚河汉界隔的从来不是敌我,是我们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关心和爱。
从巷口到亚运会:象棋大战里,藏着中国人的处世哲学
今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我跟我爸在家看象棋男子个人决赛的直播,郑惟桐和赵鑫鑫下到残局的时候,我爸攥着遥控器的手都紧了,最后郑惟桐赢了,升国旗奏国歌的时候,我爸擦了擦眼睛说:“你看,咱们中国人的象棋,现在也登上国际赛场了,以前谁能想到啊。” 确实,以前很多人觉得象棋是“老头乐”,是上不了台面的消遣,可现在你看,亚运会有象棋项目,全世界有几十个国家的人都在学象棋,老外都知道“马走日象走田,卒子过河不回头”,知道楚河汉界的来历,我之前刷短视频的时候看到过一个贵州的留守儿童,爸妈在广东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他跟着爷爷长大,爷爷是村里的老棋迷,从小就教他下象棋,他每天放学之后就搬个小凳子跟爷爷在门口下棋,后来县里面举办少儿象棋比赛,他拿了冠军,奖金500块,他一分钱都舍不得花,说要攒起来当路费去看爸妈,主办方知道这件事之后,特意联系了他的爸妈,把他们请回了颁奖现场,小孩见到爸妈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下棋赢了,你们能不能不走了?”我当时看着视频直接掉了眼泪,你看,象棋哪里只是一个游戏啊,它是一个小孩的念想,是一家人之间的纽带,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文化符号。 其实仔细想想,象棋的规则里,全是中国人的处世哲学:卒子过河不回头,说的是我们做人做事,认准了方向就要往前冲,不能瞻前顾后反悔;将帅不能出九宫,说的是核心要稳,做什么事都要先守住自己的根基;车走直路炮翻山,说的是做人既要坦坦荡荡,也要学会借势,不能一根筋走到黑;还有“观棋不语真君子,落子无悔大丈夫”,说的是做人的分寸,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之前问过老周头,下了一辈子象棋,你觉得最高兴的是什么?是赢了多少人吗?他说不是,是每天棋摊一摆,周围就围过来一堆人,有人支招有人递烟,哪怕坐一下午不下棋,跟大家聊聊天都高兴,是啊,我们总说“人生如棋,棋如人生”,象棋大战的意义,从来不是你拿了多少冠军,赢了多少奖金,而是你在巷口下棋的时候,有人给你递冰饮,有人跟你吵吵嚷嚷支招;是你跟老爸下棋的时候,能读懂他没说出口的关心;是你哪怕在千里之外的异乡,摸到棋子的时候,就能想起老家巷口的烟火气,想起老爸给你摆棋盘的样子。 那天我在棋摊跟老周头下了两局,毫无悬念都输了,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子进步挺快,下次再来,赢了我给你免半个西瓜钱。”我笑着说好,太阳完全落下去的时候,风一吹凉丝丝的,旁边的广场舞音乐响了起来,张叔收了水果摊,搬着凳子坐过来,跟老周头商量下次决战的赌注要换成冰啤酒,我看着楚河汉界两边的棋子,突然觉得:就这么窄的一条界,里面装的却是我们中国人的一辈子,是烟火气,是人情味,是我们走再远都不会忘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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