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我在广东省三人篮球联赛民间组的赛场当志愿者,见惯了各路穿着限量款球鞋、胳膊上肌肉线条分明的野球大神,直到我遇到阿龙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哥们是不是走错场地了”。 他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口袋鼓鼓囊囊露出半支哮喘喷雾,脚上穿的还是2020款的欧文7,鞋边的胶都开了一点,站在一众装备精良的选手里格格不入,我那天负责签到,接过他身份证的时候看到名字里带个“龙”字,还笑着跟他说“名字挺霸气啊”,他挠挠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话少得很。 谁都没料到,就是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小伙子,最后拿了那届赛事的三分赛冠军、技巧赛冠军,还带着自己组的“小区菜鸡队”拿了三人公开组的亚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举着奖牌咬了半天,眼泪吧嗒砸在奖牌上,我给他递矿泉水的时候,他手都在抖,口袋里那支用了五六年的哮喘喷雾,还露着个角。 后来我跟他找了赛场旁边的奶茶店坐了一下午,听他讲完这6年的打球经历,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词,就是这次要写的“龙变”,哪有什么天生的飞龙在天,不过是曾经趴在泥里的人,咬着牙一步一步,把“我不行”活成了“我可以”。
19岁那年,他连半场上篮都能摔,是球场没人带的“透明人”
阿龙是98年的,小时候有遗传性哮喘,爸妈怕他出事,从小到大连体育课都很少让他上,别人放学在操场跑跳的时候,他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兜里永远揣着哮喘喷雾,稍微跑两步就喘得说不出话。 到高二那年他体重已经飙到了176斤,身高才1米72,体检的时候脂肪肝、高血脂都有,医生说你再不运动,以后问题更大,爸妈这才松了口,让他没事去楼下球场打打球。 第一次站在小区球场的时候,阿龙说他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别人组队打3v3,缺人扫了一圈看到他,问了句“会打吗”,他还没来得及点头,旁边就有人笑“你看他胖成那样,跑两步就得喘,别到时候还得送他去医院”,最后他没组上队,站在场边捡了两个小时的球,别人投丢的球他屁颠屁颠跑过去捡,递回去的时候还要笑着说声“哥好球”。 那天回家他躲在房间哭了半小时,不是气别人笑他,是气自己怎么这么没用,他说那时候他站在篮筐底下,伸直了手离篮筐还有小二十公分,连碰都碰不到,“那时候觉得我可能这辈子都跟篮球无缘了”。 但他没放弃,第二天早上6点,他定了三个闹钟爬起来,揣着哮喘喷雾就去了球场,那时候小区球场还没人,他自己抱着个99块钱买的橡胶篮球,从运球开始练,拍一下球弹起来砸到脸,跑两步喘得要吸氧,练半小时就得坐下来喷两口药,早上练完衣服湿得能拧出水,回家的时候他妈以为他掉水里了。 那时候没人教他,他就自己刷抖音看教学视频,人家教运球要抬眼看前方,他就蒙着眼睛练,摔了不知道多少次,膝盖上的疤从来没好过;人家教投篮要压腕,他就拿个矿泉水瓶每天在家练压腕,练到手腕肿得拿不起筷子。 印象最深的是他说高二那年的暑假,广东38度的天,中午球场的水泥地烫得能煎鸡蛋,他抱着球去练,打了不到十分钟就中暑晕过去了,还是路过的大爷给他掐人中醒的,醒了第一句话是“大爷你别告诉我妈,不然她不让我打球了”。 那两年他就是球场的“透明人”,别人打球他捡球,别人休息他练球,没人跟他组队,他就自己跟墙打,运球过来砸到墙弹回去,再接住,一玩就是一下午。
一千天的“笨功夫”,他把“我不行”活成了“我可以”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他每天雷打不动早上6点起来跑5公里,然后练1小时运球,下班之后去球场打3小时球,除非下暴雨,否则从来没断过,为了减肥,他把喝了十几年的可乐戒了,外卖也从顿顿炸鸡换成了水煮菜,一年时间瘦了42斤,身高也窜到了1米78,站在篮筐底下一伸手,就能摸到筐。 有次我跟他去他们小区打球,亲眼见他运球过三个人,然后一个后仰跳投空心入网,场边的人都喊“龙哥牛逼”,他笑着摆摆手,下来跟我说“你不知道,我之前练后仰,摔得腰间盘突出,躺了半个月,我妈那时候说我再打球就把我球扎了”。 还有件事他印象特别深,2021年冬天的时候,下着小雨,球场积了半脚的水,没人来打球,他自己拿了个扫把扫了20分钟的水,扫出一块半场来练三分,那天他投了300个三分,投到最后手指都冻僵了,拿不住球,回家的时候发烧到39度,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还念叨着“压腕、压腕”。 变化是一点点发生的,一开始打球没人带他,后来大家缺人第一个喊他;一开始他投十个三分能中一个,后来野球场上没人敢放他投三分;之前他跑个来回就喘,现在打满全场40分钟,还能最后冲刺上篮。 2022年的时候,小区跟隔壁街道打友谊赛,最后3秒的时候他们队还落后1分,队友把球传到他手里,他在三分线外起跳,球出手的时候哨声刚好响,空心入网,绝杀。 那天场边围了一百多号人,所有人都在喊他的名字,他妈妈站在场边,举着手机录像,喊得嗓子都哑了,之前他妈一直觉得他打球是不务正业,那天回家给他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说“儿子,妈之前错了,你打球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阿龙说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原来我也能做到别人做得到的事。“之前总觉得我天生比别人差,哮喘、胖、没有运动细胞,别人随便练练就能比我强,但是那天我才知道,笨功夫也有用,你练一千天,总比人家练十天强。”
站在省赛领奖台的那一刻,他赢的从来不是奖牌
这次来打省赛,是他队友撺掇他来的,一开始他不敢报名,说“我就是个野路子,人家都是练了十几年的,我去了也是丢人”,队友说“怕啥,咱们就打着玩,就当去见世面”。 他说第一场比赛的时候,他紧张得手都在抖,第一个三分投了个三不沾,场边都笑了,他反而冷静下来了,“我都被笑了这么多年了,还怕这个?”后面他越打越顺,三分球10投7中,带队赢了第一场。 后面的比赛一路过关斩将,打进决赛的时候,遇到的是去年的冠军队,对方平均身高1米9,都是专业队退下来的,最后他们输了2分,拿了亚军,但是下场的时候,全场都在给他们鼓掌,评委说“你们是我见过的最敢拼的民间队”。 三分赛决赛的时候,他25投20中,拿了冠军,技巧赛更是比第二名快了8秒,拿了双冠,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说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什么获奖的喜悦,是19岁那年站在场边捡球的自己,是那个连上篮都能摔的小胖,是那个38度天在球场练到中暑的傻子。 “我从来没想过我能拿奖,”他跟我说的时候,搅了搅手里的奶茶,“我打球一开始是为了减肥,为了不被别人笑,后来是真的喜欢,站在球场上的时候,我不用想工作的压力,不用想房贷,不用想我是不是比别人差,只要球在我手里,我就觉得我能行。” 我那天翻他的朋友圈,看到他发的领奖的照片,配文是“原来最厉害的不是投进绝杀,是你敢站在球场上”,下面有个高中同学给他评论“没想到你现在打球这么厉害,之前还笑你是废柴,对不起啊”,他回了个狗头,说“没事,你现在也打不过我”。
“龙变”从来不是天才的专属,是普通人敢迈出第一步的勇气
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运动员,见过16岁就能扣篮的天才少年,见过跑马拉松比普通人骑自行车还快的大神,但最让我感动的,永远是阿龙这样的普通人。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没有天赋就别玩体育”,总把体育跟“拿金牌”“出人头地”绑定在一起,好像你打个球如果不能进CBA,跑个步不能拿奥运冠军,就是浪费时间,但我始终觉得,体育的底色从来不是精英主义,而是普通人的英雄主义。 什么是体育?是阿龙这样的哮喘小胖,用6年时间把自己练成省赛冠军;是那个每天送完外卖就去跑马拉松,最后拿了国内赛事季军的外卖小哥;是那个50岁退休才开始学霹雳舞,最后拿了全国老年组冠军的阿姨;是每个下班后在球场投两个篮的上班族,是每个早上在公园慢跑的老人,是每个哪怕菜到被人笑,还是敢站在球场上的普通人。 “龙变”这两个字,从来不是说你要变成人人仰望的龙,而是你要敢于打破那个被困在舒适区里的自己,敢于打破别人给你贴的“不行”的标签,敢于从“我做不到”到“我试试”,再到“我做到了”。 我之前总跟身边的朋友说,没事多去运动运动,不用怕自己菜,不用怕被人笑,谁不是从菜鸡过来的?你投丢100个球,总能投进1个;你跑100次步,总能跑得比第一次远,体育从来不会辜负每一个愿意付出努力的人,你流的每一滴汗,都算数。 现在阿龙还在他们小区打球,周末的时候会免费带小区里的小朋友练球,他总跟小朋友说“不用怕自己跑的慢,不用怕投不进,只要你愿意练,总有一天你能投进绝杀”,他口袋里还是揣着那支用了五六年的哮喘喷雾,只是现在再也没人会笑他“跑两步就喘”了。 我想这就是“龙变”最好的意义: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成不了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冠军,但我们都可以做自己人生里的冠军,你不需要有天赋,不需要有昂贵的装备,不需要别人的认可,只要你敢迈出第一步,敢站在属于你的“球场”上,你就已经赢了。 毕竟,比起拿金牌,敢上场,才是普通人最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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