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杭州马拉松的终点线旁,我蹲在地上系松开的鞋带,刚抬头就被塞了一杯冒热气的姜茶,递茶的姑娘穿洗得发白的橙红色跑服,发梢沾着两片金黄的悬铃木叶子,脚边放着的完赛包上别了七八个奇奇怪怪的徽章,最显眼的是个手工做的小绿叶别针,她就是叶恋,刚跑完42.195公里的全马,还蹦跶着给旁边的志愿者塞橘子,脸跑得红扑扑的,完全看不出是已经有5年跑龄、参加过127场跑步赛事的“老跑者”。
那天我们坐在终点旁的台阶上分吃了两盒葱包烩,风里飘着满街的桂香,一片半黄的桂花叶落在她的完赛奖牌上,她小心地把叶子摘下来塞进随身带的小本子里,笑着说:“这才是今天最值钱的完赛奖。”那天我听她讲了整整两个小时的故事,关于跑步,关于被她捡回来的生活,也关于“叶恋”这两个字背后,一个普通人和体育最朴素的羁绊。
最开始跑步,是为了逃开快要溺死我的生活
叶恋说,5年前的她根本想不到自己会和“马拉松”这三个字扯上关系,那时候她27岁,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总监,每天睁开眼就是未读的99+工作消息,996是常态,最夸张的时候连续3个月住在公司的折叠床,连家都没回过。
那时候的她把“卷”刻进了骨子里:KPI要争部门第一,熬大夜做的方案要拿全公司最优,就连谈恋爱都要算时间成本,谈了5年的男朋友提分手那天,她还在赶双11的活动方案,男友说“你这辈子就跟KPI过吧”,她头都没抬回了一句“等我忙完这阵再说”,等她下班回家的时候,出租屋里只剩她自己的行李箱,还有男友留在桌上的分手信。
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年的体检报告:甲状腺结节3类,乳腺结节4a,医生拿着报告皱着眉说“你再这么熬下去,就得准备做手术了”,那天她从医院出来,穿了个加绒拖鞋,晃悠到小区的跑道上,11月的风卷着香樟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也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鬼使神差就迈开腿跑了起来,才跑了800米就蹲在垃圾桶旁边吐,路过的遛弯阿姨给她递了瓶矿泉水,拍着她的背说“小姑娘刚开始跑吧?别急,慢慢来”。
那天她蹲在地上哭了半个小时,哭完就决定:反正工作也不想干,日子也过不明白,不如先跑步吧,最开始的她和很多刚接触运动的人一样,把跑步当成了另一个要完成的KPI:每天必须跑够5公里,配速必须进6分,跑量不够就熬着夜也要补,跑伤了贴个肌效贴继续上,刚练了3个月就报了半程马拉松,为了PB(个人最好成绩)每周泡在田径场练速度课,跑得指甲盖都掉了两个,那时候她觉得,跑得越快、拿的奖牌越多,就证明自己越厉害,就能把之前弄丢的面子都挣回来。
现在的她翻到那时候的朋友圈都觉得好笑:“那时候哪里是跑步啊,是把对生活的怨气都撒在跑道上了,跑得喘不上气都不敢停,就怕一停下来就想起自己工作也没做好,恋爱也谈崩了,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踩过碎掉的梧桐叶,我在马拉松的终点第一次哭了
改变发生在2020年的南京马拉松,那是叶恋第一次挑战全程马拉松,那时候她刚辞了职,甚至想过要当职业跑者,靠拿比赛奖金过日子,为了那场比赛她准备了整整半年,月跑量最高的时候冲到了300公里,她给自己定的目标是跑进3小时40分,拿女子组的名次奖金。
前30公里一切都很顺利,配速一直稳在她预期的范围内,直到32公里的撞墙期来的猝不及防: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抬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小腿抽了两次筋,她蹲在路边压腿,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满脑子都是“我怎么这么没用,连这点目标都完不成”。
就在她打算退赛的时候,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递了个橘子味的能量胶,递给她的是个62岁的大爷,腿上贴了好几块肌效贴,拄着两根登山杖,跑服上印着“脑梗术后第3年,挑战全马”的字,大爷蹲下来和她一起压腿,指着路边飘下来的梧桐叶说:“小姑娘你看这叶子,风一吹就飘,也不着急往地上落,飘到哪儿算哪儿,多舒服,我之前脑梗住院,医生说我这辈子都没法正常走路,我练了3年才站在这儿,也没想过要跑多快,能到终点就行,你急什么呀?”
那天叶恋没再盯着手腕上的运动手表,她跟着大爷慢悠悠地往前走,偶尔停下来和路边加油的小朋友击个掌,接过路边阿姨递的盐水鸭尝一口,风卷着梧桐叶落在她的肩膀上,踩在脚下沙沙响,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跑了这么多次比赛,她从来没认真看过路边的风景:之前跑马只会盯着配速表,连赛道旁的梧桐长得这么好看都不知道,连南京的鸭血粉丝汤香味飘了一路都没闻到,连小朋友举着的加油牌上画的小老虎都这么可爱。
她那次的完赛时间比预期慢了整整40分钟,跨过终点线的时候,她没有像之前那样举着奖牌拍九宫格发朋友圈,而是蹲在地上捡了一片带虫洞的梧桐叶,小心翼翼地塞到了号码布的夹层里,那天她在终点坐了半个小时,第一次没有因为没拿到好成绩而焦虑,反而觉得心里堵了好几年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跑了5年,我才懂运动从来不是用来“卷”的
那场南京马拉松之后,叶恋变了,她不再逼着自己刷跑量,不再为了PB熬速度课,甚至连比赛都挑着报:春天去无锡跑马拉松,就为了看路边的樱花;秋天去北京跑,专门绕到奥森捡银杏叶;上次去厦门跑环岛路,她跑了10公里就停下来坐在海边吃了半个钟头的沙茶面,最后慢悠悠晃到终点,完赛奖牌都差点被别人领走。
她还在自己住的小区开了个免费的跑步公益班,专门教退休的阿姨叔叔和附近学校的小朋友跑步,我问她怎么想起做这个,她给我翻手机里的照片:有个60岁的张阿姨,之前高血压高到180,连下楼买个菜都喘,跟着她跑了半年,现在不仅血压稳定了,上个月还跟着她跑完了5公里的迷你马,阿姨举着完赛证书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说“我活了60岁,第一次觉得自己还能行”;还有个10岁的小胖墩,之前体育考试1000米从来不及格,跟着她练了3个月,这次考试拿了及格,妈妈特意给她送了一筐自家种的橘子,说孩子现在放学再也不抱着平板玩了,天天嚷嚷着要下楼跑步。
叶恋说,她现在最烦听到的话就是“你跑半马有什么厉害的,我朋友都跑全马了”“你配速5分太慢了,我朋友都跑进4分了”,每次听到这种话她都要怼回去:“跑步是你家开的?我跑得慢怎么了,我开心啊。”
这也是我特别认同的观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运动也成了大家内卷的赛道:别人跑半马我就得跑全马,别人配速4分我就不能跑5分,别人练普拉提我就得撸铁,别人每天运动1小时我就得练2小时,好像不把运动搞成新的KPI,就不算真正的运动,我之前朋友圈有个男生,为了赶在30岁之前跑完六大满贯,每天硬逼着自己跑10公里,最后膝盖半月板磨损,半年都没法正常走路,不仅马拉松没跑成,连上下楼都费劲。
运动的本质从来不是让你和别人比,而是让你更舒服地生活啊,你不需要跑得有多快,不需要跳得有多高,不需要拿到多少块奖牌,你愿意吃完饭下楼散个步是运动,愿意和朋友去公园打羽毛球是运动,愿意在家跟着视频做两遍广播体操也是运动,只要你动起来,感受到风吹在脸上的触感,感受到脚踩在地上的实感,感受到身体舒展的快乐,你就已经享受到了体育的意义,根本没必要因为别人的眼光焦虑。
叶恋的“叶恋”,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拥有的运动浪漫
叶恋有个厚厚的笔记本,里面夹了127片叶子,每一片叶子都对应着她参加过的127场比赛:有北京奥森的银杏叶,有厦门环岛路的凤凰木叶,有广州天河体育场的羊蹄甲叶,还有上次带阿姨们跑迷你马捡的七叶树的叶子,每一片叶子旁边都写了一行小字,记录那天的心情,有一片皱巴巴的梧桐叶旁边写着“2020年南马,跑得很慢,但是很开心”,还有一片小桂花叶旁边写着“2023年杭马,和朋友分吃了两盒葱包烩,桂花香得想打包带走”。
她笑着说,别人的完赛纪念是奖牌,我的完赛纪念就是这些叶子,所以朋友们都开玩笑说“叶恋果然是恋叶”,她现在给公益班的学员发的奖品,也都是她跑步的时候捡的好看的叶子,压好了塑送给大家,阿姨们都宝贝得不行,说比买的金项链还珍贵。
那天和叶恋分开的时候,她又捡了片桂花叶塞给我,说“送给你当纪念,不用非得跑步,开心最重要”,我握着那片带着桂香的叶子,看着她背着跑蹦蹦跳跳地消失在人海里,突然觉得,我们平时说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光芒万丈,也不是职业运动员打破世界纪录的瞬间,而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微小时刻:是被生活揍得喘不过气的姑娘,穿上跑鞋出门踩了一地的香樟叶;是脑梗术后的大爷,拄着登山杖慢慢挪过马拉松的终点线;是退休的阿姨,跑了5公里之后举着叶子笑得合不拢嘴;是10岁的小胖墩,第一次跑1000米及格之后蹦得老高的身影。
叶恋说的对,运动从来不是人生的必答题,你不需要给自己定多么高的目标,不需要和任何人比,只要你愿意动起来,愿意停下来看看身边的风景,愿意接住一片落在你肩膀上的叶子,你就已经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完赛奖牌”,毕竟啊,比起跑得快,跑得开心,跑得舒服,才是体育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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