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挤在贵州榕江村超的人堆里晒了3小时太阳,后颈皮晒得发疼的时候,突然看见场边那个留着小卷毛、戴黑框眼镜、跑起来裁判服下摆晃悠悠的男人,才忽然觉得这趟14个小时的绿皮车坐得值——那就是最近在球迷圈子里火出圈的哈姆尼,那个吹过亚冠决赛、世预赛的FIFA国际级裁判,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挂着鼻涕的小朋友系鞋带。
我在村超现场撞见哈姆尼:他揣着润喉糖吹完了整场比赛
我当天看的是寨蒿镇队对阵车江二村的比赛,开赛前10分钟哈姆尼才进场,没有裁判组前呼后拥,他自己拎着个运动包,包上还挂了个村民送的小绣囊,看见有人举着手机拍他,就停下来笑着招手,中文说得磕磕绊绊的,翻来覆去就是“你好”“谢谢”“足球好看”。
那天的气温有33度,晒得塑胶跑道都发烫,开场17分钟就出了个小意外:寨蒿队的19号小伙子抢球的时候铲飞了,连人带球把车江队队员腿刮破了不说,还踢爆了人家放在边线的矿泉水,半瓶水直接泼了哈姆尼一裤子,我当时还想着要是换别的职业裁判,指不定要掏牌骂人,结果哈姆尼先跑过去拉被铲的球员,蹲下来看了下伤口,掏了张黄牌给19号,转头就从裁判服口袋里摸出颗润喉糖递过去,对着被铲的球员比划:“疼?吃这个,凉的。”19号也凑过去递了瓶自己带的功能饮料,对着哈姆尼一个劲鞠躬道歉,三个人站在太阳底下笑成一团,全场观众都跟着起哄喊“好样的”。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也不躲在裁判席的遮阳伞下面,跑到观众席边上跟几个小朋友踢毽子,他技术差得很,踢两下就掉,逗得小朋友笑个不停,还从包里掏出韩国橘子糖分给大家,有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大爷挤过去,递给他一杯冰杨梅汤,他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掏出手机就要扫大爷的收款码,大爷摆手说“我们村的汤不要钱”,他急得直摆手,最后把自己挂在包上的裁判徽章摘下来塞给大爷,说“这个换,好不好”。
我当时挤在边上,想起去年去看某中超球队的主场比赛,买的180块的看台票,赛后想找裁判要个签名,被安保拦在警戒线外两米远,人家斜着眼跟我说“裁判是你想见就见的?”,再看看蹲在地上给小朋友签名,连小朋友举着的奥特曼衣服都认认真真签完的哈姆尼,忽然有点鼻酸。
从亚冠决赛到村超泥土场:哈姆尼的“降维”,打了多少职业足球人的脸
后来我找村超组委会的志愿者打听才知道,哈姆尼来村超完全是“自掏腰包、毛遂自荐”,他本身是韩国顶级的国际级裁判,吹过2021年亚冠决赛、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亚洲区预选赛,前几年还受邀来中超吹过关键战,正常来说他吹一场职业比赛的出场费就有几万块,但是这次来村超,他一分钱没要,自己买的往返机票,住的是组委会安排的村民家民宿,120块钱一晚,早上跟村民一起蹲在路边吃5块钱一份的糯米饭,连组委会要给他安排车接车送都拒绝了,说“我走路过去就好,还能看看路边的稻田”。
他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半年前刷短视频刷到村超,看见球员踢完比赛,全场人一起围着吃长桌宴,赢了的队伍扛着猪腿、拎着土鸡当奖品,还有老奶奶拄着拐杖站在场边给孙子加油,当时就动心了,找了好久的联系方式主动联系组委会,说“我不要钱,就想来吹两场比赛,感受一下你们的足球”。
我那天赛后在球员通道边上拦住他,跟他聊了20分钟,他中文不太好,连说带比划,还有个志愿者在边上翻译,他说自己吹了17年职业裁判,之前吹比赛的时候,赛前要开3个小时的准备会,每一个判罚赛后都要被反复复盘,有时候吹了有争议的判罚,赛后会收到球迷的死亡威胁,邮箱里全是骂他的邮件,甚至还有人堵在他住的酒店门口等他。“我之前吹比赛,哨子握在手里,重得很,我怕判错,怕球员骂我,怕俱乐部投诉我,我忘记了足球是用来开心的。”
他说吹村超的这两场,是他当裁判以来最轻松的两天:判罚点球,输的那边的球员也不会围上来吵架,最多过来比划两句,他解释一下规则,人家就拍他肩膀说“没事没事,我们接着踢”;有个球员射门踢偏了,砸到场边卖冰棍的老奶奶的泡沫箱子,老奶奶笑着喊“小伙子脚法不错哦,再偏点就砸我冰棍了”,他也跟着笑,跑过去给老奶奶递了瓶水;散场的时候有个阿姨塞给他两个腌鱼,他揣在包里,说要带回韩国给老婆尝尝。
我当时就想起前阵子看到的新闻,某地方业余联赛请了个“职业裁判”,要求组委会安排五星酒店,要专车接送,吹一场比赛要5000块出场费,赛前还要吃定制的营养餐,吹比赛的时候球员跟他解释两句,他直接掏红牌把人罚下去,对比之下,哈姆尼揣着润喉糖吹比赛,蹲在地上跟村民一起吃长桌宴的样子,真的打了太多端着“精英架子”的职业足球人的脸,什么叫专业?不是你拿多少年薪、吹过多少顶级赛事,而是你肯放下架子,尊重每一个踢球的普通人,尊重足球本身。
我们爱哈姆尼,其实是爱他身上没有的那股“精英优越感”
我身边很多球迷朋友都说,最近刷到哈姆尼的视频,看着看着就哭了,我们这代人,读书的时候偷偷攒钱买足球杂志,放学了在水泥地上踢破了三双球鞋,后来工作了攒钱去现场看中超,看着球场里越来越贵的门票、越来越贵的周边,看着球员们拿着千万年薪却踢不进世界杯,看着裁判时不时爆出黑料,我们慢慢就觉得,足球好像离我们普通人越来越远了——那是资本玩的东西,是VIP包厢里的大佬谈生意的工具,是明星涨流量的密码,跟我们这些下班了只能在小区里踢两脚野球的普通人,没什么关系。
但是哈姆尼的出现,让我们忽然想起来,足球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啊,没有动辄几个亿的转会费,没有必须要赢的KPI,没有赛后铺天盖地的谩骂和算计,就是一群人因为热爱聚在一起,跑累了就蹲在场边喝杯冰杨梅汤,踢赢了就扛着猪腿回家跟家人庆祝,裁判不会端着架子,球员不会耍大牌,连场边卖冰棍的老奶奶都能对着球员喊两句“加油”。
哈姆尼跟我说,他有个12岁的儿子,在韩国踢青少年联赛,现在教练要求特别严,必须每次比赛都拿前三名,赢不了就罚跑圈,骂孩子没天赋,现在孩子都不想踢球了,说“踢球太累了,一点都不好玩”,他这次来村超录了整整20G的视频,有光着脚踢球的小朋友,有60多岁还上场踢前锋的老爷爷,有全场几万人一起唱侗族大歌的场景,他说回去要给儿子看,告诉儿子“足球本来就是玩的,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我当时听了特别有感触,我小的时候,我爸带我在院子里踢足球,没有球门,就拿两块砖头摆着当门,踢到天黑了我妈喊我们回家吃饭,我手里攥着半个冰棒,跟我爸说我以后要当足球运动员,后来我上中学,老师说踢球影响学习,把我们的足球没收了,上大学的时候想找个球场踢球,学校的体育场要收费,社会上的足球场一小时要200块,工作了之后更是没时间,慢慢就再也没碰过球,这次来村超,我在场边看着那些比我大十几岁的叔叔伯伯在场上跑,头发都白了还在追着球跑,我忽然就湿了眼睛,当年那个蹲在院子里踢橡皮球的小男孩,好像又回来了。
哈姆尼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我明年还要来,带我儿子一起”
哈姆尼在榕江待了3天,吹了两场比赛,走的时候村民给他塞了满满一箱子土特产:腌鱼、糯米饭、苗族蜡染、还有几罐自制的杨梅酱,他都收下了,转头把自己带的所有韩国零食、还有自己的国际级裁判纪念徽章,都留给了村超的小球童,他说回去之后要在韩国的裁判圈子里宣传村超,让更多的裁判过来看看,“不用出场费,管饭就行,我们都想来感受一下这么纯粹的足球”。
他上车之前,对着送他的村民鞠了个躬,用刚学会的侗族话喊了一句“加油”,然后挥着手说“我明年还要来,带我儿子一起,让他跟这里的小朋友踢球”,全场的人都跟着喊“明年等你啊”,我站在边上,看着他坐的车慢慢开远,忽然觉得,我们喜欢哈姆尼,从来不是因为他是多么厉害的国际级裁判,而是因为他让我们看到了足球最本真的样子,看到了我们普通人对足球最朴素的向往。
这些年我们总在问,中国足球的出路在哪里?我们花了那么多钱请外教、归化球员,建了那么多专业球场,但是足球水平却越来越差,离普通人也越来越远,但是看看村超,看看哈姆尼,答案其实早就摆在我们面前了:足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属于每一个热爱它的普通人的,是放学之后在水泥地上踢球的孩子的,是下班之后在野球场上跑两圈的上班族的,是60多岁还在场上追着球跑的老爷爷的,是每一个愿意为了它跑的满头大汗、却笑得特别开心的人的。
哈姆尼吹的哪里是比赛啊,他吹醒了我们这些对职业足球失望了很久的人,让我们忽然想起来,我们最初爱上足球,从来不是因为它能带来多少名利,而是因为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球衣里的那种快乐,是和朋友一起踢球,赢了之后抱着一起喊的那种爽,是就算踢得不好,也没有人会骂你,大家只会笑着拉你起来说“再来”的那种温暖。
我从榕江回来的时候,包里塞了两个村民送的腌鱼,还有哈姆尼给我的一颗橘子糖,我把糖放在我的办公桌上,每次上班上累了就看看它,想想村超的太阳,想想那些在球场上跑的人,想想哈姆尼笑着说“足球就是要开心”的样子,就觉得生活好像又有了点劲,对啊,不管是踢球还是过日子,不就图个开心吗?哪里有那么多复杂的东西呢。
明年我还要去榕江,说不定还能看见哈姆尼带着他的儿子,蹲在地上跟小朋友踢毽子,口袋里还揣着满当当的润喉糖和橘子糖,哨子一吹,全场的人都笑着喊他的名字:“哈姆尼!加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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