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杭州拱墅区瓜山未来社区的室外球场看民间篮球赛,中场休息的时候看见个穿灰蓝色运动服的中年男人蹲在场边,给个挂着汗、膝盖护具滑到小腿肚的小男孩往上拉护膝,小男孩奶声奶气地说“谢谢杨叔叔”,他笑着揉了揉小孩的头发,从兜里掏出颗橘子糖递过去,旁边有个拎着保温杯看球的大爷凑过来盯了他半天,突然拍了下大腿:“你不是那个CBA的裁判杨前吗?我去年看辽粤大战还见你吹罚来着!” 他赶紧摆了摆手,声音压得很低:“大爷小声点,今天我不是裁判,是来给这帮小孩当陪练的。” 那天我和他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聊了两个多小时,晚风裹着旁边奶茶店的甜香吹过来,场上传来小孩打球的叫喊声,他手里攥着个磨掉漆的塑料哨子,说自己吹了24年球,见过五棵松体育馆里万人欢呼的职业赛场,也见过城中村水泥地上踩着拖鞋打球的村民,这两种场景,是他心里篮球最滚烫的模样。
从水泥地吹到五棵松,他的哨子从来没偏过
杨前和裁判这个职业结缘,说起来还有点好笑,1999年他还在武汉体育学院读大二,周末去学校旁边的小河村打零工赚生活费,刚好碰到村里办一年一度的“村BA”,原来请的裁判临时发烧来不了,村长看他穿了件体院的校服,拽着他就往场上推:“小伙子你懂篮球吧?给我们吹一场,结束给你发两箱可乐当报酬!” 那是他第一次执裁,19岁的小伙子站在场上,周围站的全是光着膀子、胳膊上纹着花、打球打急了能抄起矿泉水瓶砸人的村民,打到第二节的时候,村东头队的主力突破被吹了走步,当场就把球往地上一摔,十几个村民呼啦啦围上来,指着他的鼻子问“你是不是收了村西头的好处?” 杨前说他当时吓得后背全是汗,攥着哨子的手都在抖,但是还是硬着头皮指着场边架着的监控摄像头说:“我今天第一次来你们村,谁都不认识,这个球我敢对着监控说没吹错,要是调出来是我判错了,我今天给在场所有人买冰红茶,说话算话。” 后来村长真的把监控调出来了,慢镜头里那个球员确实多迈了一步,围上来的村民瞬间就散了,那个被吹走步的主力还特意过来给他递了根烟:“小伙子可以,公道,以后我们村每年的比赛都找你吹。”那场球结束之后,村长不仅给了他两箱可乐,还塞了两百块钱的红包,他回去之后就跟老师说,自己以后要当裁判,“那种被人信任的感觉,比自己打球赢了还爽”。 从那之后他就泡在了裁判的考级路上,从三级裁判考到一级,再考国家级,从村赛吹到大学联赛,再吹NBL,2016年终于拿到了CBA的执裁资格,我问他第一次吹CBA的时候紧张吗,他笑说何止是紧张,上场前半小时跑了三趟厕所,吹第一个犯规的时候哨子都吹劈音了。 让他印象最深的是2019年常规赛广东对阵北京的那场焦点战,最后3.2秒北京队方硕突破上篮,广东队赵睿下手打到了他的手腕,他当时站在底线旁边,哨子几乎是在接触的瞬间就响了,判了打手犯规,广东队主教练杜锋当场就冲过来要说法,全场一万多观众的嘘声快把顶棚掀了,替补席上的广东球员也都围着他抗议。 “我当时跟技术台说申请回看录像,慢镜头放了三遍,清清楚楚打到了手腕,我站在技术台旁边,手心的汗把哨子都泡湿了,但是我知道我没吹错。”他说当时回放结束之后,他拿起话筒对着全场说“判罚结果无误,执行两次罚球”,声音一点都没抖,最后方硕两罚全中,北京队一分险胜,赛后杜锋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还特意拍了拍他的胳膊说“吹得没问题”。 我之前在网上见过太多人骂裁判“黑哨”,好像只要判罚不符合自己的预期,就是裁判收了好处,但那天杨前跟我说的一句话我特别认同:“裁判这个职业,良心比技术重要,你吹偏一次,可能赢了一时的好处,但是这辈子你再拿起哨子,自己都不信自己了。”他说自己执裁这么多年,收到过不下十次私下塞的红包,有打野球的老板让他偏着自己队,赢了给十万,他都直接拒了,“我19岁在村赛上跟人拍胸脯说我吹的哨公道,总不能到了40岁,把自己当年说的话吃了”。
放下职业哨,他蹲在社区球场当“孩子王”
2020年CBA开始赛会制比赛,杨前闲下来的时间突然多了,他回武汉老家住了段时间,家楼下就是社区的露天球场,每天下午都有一堆小孩在那打球,连走步、两次运球都分不清,打急了就互相推搡,家长站在边上火急火燎地喊“别打了别打了”。 他当时就动了心思,在业主群里发了个消息,说自己是篮球裁判,每周六下午免费来给小孩教篮球规则,不用交钱,想来的直接来就行,第一次来的小孩只有3个,他自己掏钱买了小篮球、口哨、贴纸,教得比吹职业比赛还认真。 我问他为什么放着好好的职业裁判不做,来给小孩当免费老师,他给我看了他手机的屏保,是一张蜡笔画,画着两个小人在打球,一个高的穿着裁判服,一个矮的穿着12号球衣,颜色涂得乱七八糟,他说这个画是个叫浩浩的小孩画的,浩浩是他最早收的学生之一,10岁,有自闭症,不爱说话,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抱着篮球蹲在球场边看,别的小孩叫他打球他也不理。 杨前注意到他之后,每次来都主动给他递水,教他拍球,别的小孩打比赛的时候,就让他当小裁判,给他个小哨子,教他什么时候吹犯规,过了三个月,浩浩第一次上场打3v3,接到队友传球之后踉踉跄跄投了个擦板篮,球进的那一刻,浩浩站在场上愣了三秒,然后突然跑过来抱着杨前哭了。 “浩浩妈妈后来给我发消息,说那是浩浩第一次主动跟外人接触,也是第一次愿意表达自己的情绪,后来她把浩浩画的这幅画发给我,我就换成屏保了。”杨前说那一刻的成就感,比他吹完任何一场职业比赛都强,“我吹了那么多职业比赛,见过那么多球星拿高分,但是都不如这个自闭症小孩投进一个球的笑容让我印象深”。 现在他的“小篮球公益课”已经办了快4年了,从武汉办到了全国,只要他去哪个城市吹比赛,有空就会去当地的社区球场给小孩上公益课,还自己掏钱做了5000本《少儿篮球规则手册》,免费发给来上课的小孩,去年夏天他在武汉吹民间篮球赛,对阵的一边是平均年龄42岁的“大叔队”,一边是平均年龄20岁的大学生队,打到第三节的时候,大叔队里以前打过CUBA的老张被大学生撞了一下,扭到了脚,当场就坐到了地上,大学生队的小孩都吓傻了,站在边上不敢说话,眼看两边就要吵起来。 杨前当时是义务执裁这场比赛,他蹲下来给老张喷了云南白药,然后对着两边说:“大叔们打球是为了续年轻时的情怀,你们小孩打球是为了冲劲,都没恶意,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要不要先给大叔换下去休息,要是歇好了想打再上来?”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就消了,后来大叔队输了12分,打完之后还拉着大学生队去旁边的烧烤摊吃饭,说“你们这帮小子冲劲够,下个月我们再约一场”。 我一直觉得,我们平时聊篮球,聊的都是NBA的球星,CBA的总冠军,好像篮球就等于聚光灯和领奖台,但那天杨前跟我说:“职业赛场的篮球是少数人的,但是民间的篮球是所有人的,我现在做的事,就是想让更多普通人知道,篮球不是只有打得好才能玩,只要你守规则,尊重对手,哪怕你投不进篮,也能在球场上找到快乐。”
做了24年篮球人,他说最该补的是“规则课”
现在杨前在网上还做了个短视频账号,专门给普通人讲篮球规则,什么“打野球被垫脚算不算犯规”“投篮落地踩防守人脚是谁的责任”“打3v3哪些动作算违例”,每条视频都只有一两分钟,讲得通俗易懂,现在已经有一百多万粉丝了,每天都有几百个网友给他发私信问问题,他只要有空就会回。 他说现在很多人对篮球的误解太深了,要么觉得打球就是要拼身体,能进球就行,规则不重要;要么觉得打球容易受伤,耽误学习,不愿意让小孩碰,去年他去云南曲靖的一个山区小学做公益,那里的小孩在土场上打球,篮筐是用铁丝弯的,连个标准的篮球都没有,他问小孩们知道什么是走步吗,十几个小孩都摇头。 “我当时就觉得特别难受,我们总说要提高中国篮球的水平,但是最基层的小孩连最基本的规则都不知道,谈什么水平?”那次他给学校捐了两个新的篮球架,20个标准篮球,在那待了3天,每天给小孩上两个小时的规则课,教他们怎么打球,怎么保护自己,临走的时候有个小女孩拉着他的手说“杨老师,我以后想当篮球运动员”,他当时差点掉眼泪。 我特别认同他说的一个观点:我们现在的体育教育,缺的从来不是技能课,而是规则课和挫折课,很多家长送小孩去学篮球,一上来就问老师“我们家小孩多久能学会扣篮”“什么时候能打比赛拿奖”,但是很少有人问“能不能教会他遵守规则,能不能教会他输了球不哭闹”。 “篮球是最好的教育,你打比赛会输,会被盖帽,会犯错误被吹罚,你要学会接受失败,学会在规则里赢,学会和队友配合,这些东西是课本上学不到的。”杨前说他现在每年都要去10个山区小学做公益课,给小孩讲规则,送篮球,他的愿望就是以后每个社区球场,每个山区学校,都有懂规则的人给小孩教篮球,“不一定每个小孩都要当职业球员,但是他们能从篮球里学会怎么做人,这就够了”。 那天聊天到最后,天已经全黑了,场边的路灯亮得晃眼,小孩们打完球围过来跟杨前说再见,他挨个摸了摸小孩的头,从包里掏出那个磨掉漆的旧哨子给我看,说这个是他19岁第一次吹村赛的时候用的,这么多年一直带在身边。 “每次我觉得累的时候,我就看看这个哨子,想想当年小河村的村民跟我说‘小杨吹的哨我们信’,想想浩浩投进球之后的笑容,就觉得什么都值了。”他把哨子揣回兜里,站起身跟我道别,说第二天还要去宁波的一个小学上公益课,背的包里还装着一摞没发完的规则手册。 我站在球场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突然觉得我们聊了这么久的“体育强国”,从来都不是靠几个奥运冠军、几个职业球员就能实现的,恰恰是靠杨前这样的普通人,他们蹲在社区球场给小孩系鞋带,在山区的土场上给小孩讲规则,在村赛的水泥地上吹着公平的哨子,他们是中国体育最不起眼的基石,也是那些滚烫的热爱里,最实在的守护者。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