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体育行业写作的第五年,见过身家千万的职业俱乐部老板,见过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世界冠军,也见过拿遍国家级奖项的资深教练,但最让我记到现在的,是老城区跃进社区那个走路有点瘸、T恤永远洗得发白的老头欧平,去年夏天我去做民间基层体育推广调研,早上五点半摸着黑找到那个藏在老楼群里的篮球场时,他正拿着竹扫帚扫场地上的落叶,腿上的旧伤犯了,扫两步就要扶着篮球架歇几秒,看到我来远远就招手:“姑娘是来调研的吧?先坐会儿,我扫完这半块地给你拿水,刚冰的绿豆汤。”
凌晨5点的篮球场,他是32年不变的“开灯人”
欧平今年62岁,守这个篮球场守了32年,我后来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是市体校的篮球运动员,1米88的个子,打中锋,当年差一点就能进省队,结果一次训练赛里被对方队员撞飞,膝盖十字韧带断裂,虽然做了手术,但是再也不能打高强度的专业比赛,只能从体校退了下来,分配到社区的文体站工作。 “我刚退下来那两年整个人都废了,不想见人,天天在家躺着,我妈怕我憋坏了,让我去社区后面的空场子散散步,我去了才看到,那片空地上小孩瞎玩,用两块砖摆成球门踢足球,拿个破皮球往电线杆上扔当篮球打,一下雨地上全是泥,摔一跤浑身都是泥点子。”欧平说,那天他站在边上看了半小时,心里突然就动了,第二天就找社区申请,把这片空地整成了简易篮球场。 那时候社区没钱,欧平自己掏了半个月的工资买了煤渣,推着小推车拉了整整三天,把坑坑洼洼的土地垫平,又找以前体校的队友,淘了两个淘汰下来的旧篮球架,自己扛着扳手拧了一下午螺丝,跃进社区的第一个篮球场就这么建起来了,从那天起,欧平就成了这个球场的“管理员”,每天早上5点准时到,开门、扫场地、检查篮球架螺丝松不松,晚上等最后一个孩子走了,锁门、关灯,32年天天如此,除了过年休息三天,从来没有缺席过。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调研第二天赶上暴雨,前一天晚上欧平给我发消息说让我别去了,路滑,结果我上午十点多路过球场的时候,就看到他一个人蹲在场地边的排水沟那里,冒着手掏沟里堵着的塑料袋和落叶,雨水把他浑身都浇透了,左手还裹着个创可贴,我跑过去给他撑伞才知道,前一天晚上刮大风,把场边的玻璃广告牌刮碎了,他捡碎玻璃的时候划了个口子,本来社区的人说等雨停了让环卫工人来掏,他怕积水把刚铺没两年的塑胶场泡坏了,自己偷偷跑过来了。 “这场地是我看着建起来的,就跟我自己的孩子一样,我不心疼谁心疼?”欧平擦脸上的雨水的时候,我看到他耳朵上的旧冻疮疤,他说以前冬天没有路灯,他自己掏工资买了两个太阳能灯装在场边,零下十几度的天他爬梯子装灯,耳朵冻烂了都没知觉,后来每年冬天都犯痒,他口袋里永远装着两样东西:一样是创可贴,小孩打球摔了随时能拿;一样是橘子味的硬糖,小孩练得好就奖一颗,这个习惯他保持了30多年。
教球不收一分钱,他的规矩是“先学做人再打球”
欧平教球不收钱,这是整个跃进社区都知道的事,一开始有人觉得他是骗子,哪有人免费教球的?直到大家看到他不仅不收钱,还给家里困难的小孩买球鞋买球衣,甚至帮没人管的留守儿童补作业,慢慢的,送孩子来学球的家长越来越多,最远的有从十几公里外的新城区开车过来的。 我在球场待的那一周,碰到了回来送锦旗的阿明,他是欧平教出来的孩子,去年刚拿了省运会青少年组男篮的亚军,现在已经进了省青年队,阿明说他12岁的时候是整个社区有名的“问题小孩”,爸妈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过,天天逃学去网吧,还跟社会上的人打架,有次跟人抢钱被欧平碰到,欧平把他拉到球场,说“你跟我单挑,你赢了我不管你,你输了以后放学就来我这练球”。 “我那时候觉得我打架挺厉害的,打球肯定也能赢他,结果他一条瘸腿,把我打得连球都摸不到,输了我还不服,故意把他的保温杯摔碎了,他也不生气,说我要是能连续投中10个罚球,就不用我赔。”阿明说,他为了赔那个保温杯,天天放学去球场练罚球,练了半个月终于投中了10个,欧平不仅没让他赔杯子,还给了他一双新的篮球鞋,“我那时候穿的鞋脚趾头都露在外面,那双鞋我舍不得穿,只有打比赛的时候才穿,现在还放在我家衣柜最上面,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欧平教球有个死规矩:球可以打不好,人一定要做好,前年有个小孩练球的时候,不小心把场边晒太阳的张奶奶的保温瓶碰碎了,吓得转身就跑,欧平查了一下午监控找到人,第二天带着小孩拎着新买的保温瓶上门道歉,还要求小孩每天放学给张奶奶拎水,连续拎一个月,有人说欧平太较真了,不就是一个保温瓶嘛,赔了钱就算了,欧平不同意:“球打不好可以练,人做不好,这辈子都站不直,我教他们打球,不是为了让他们都当冠军,是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责任,什么叫担当。” 作为一个写了5年体育内容的人,我见过太多的青少年篮球培训机构,一节课收费两三百,教练张口闭口就是“打比赛拿奖能加分”“以后走特长生能上好大学”,所有人都在算投入产出,都在盯着成绩和奖牌,很少有人会在意孩子有没有学会尊重人,有没有学会输了不耍赖赢了不骄傲,欧平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体育是什么?体育首先是育人啊,孩子品行不正,你拿再多冠军有啥用?”
别人说他是“傻子”,他说自己守的是孩子们的退路
这些年不是没人劝过欧平别干了,以前的队友开了连锁篮球培训机构,年薪30万请他去当技术总监,他拒绝了;有人找他合作,把这个球场改成收费的训练营,一年能赚上百万,他也拒绝了,好多人说他傻,放着轻轻松松赚大钱的机会不要,天天在这风吹日晒的,一分钱不赚图啥? 欧平跟我讲了前年的一件事,社区有个16岁的小孩,爸妈离婚了,谁都不想管他,他站在楼顶想跳楼,最后不知道咋想的,跑到球场来找欧平,在球场的长椅上躺了三天,欧平啥也没说,每天给他带饭,陪他打一对一,打累了就坐边上聊天,后来小孩慢慢缓过来了,现在考上了武汉体育学院学体育教育,说毕业以后要回来跟欧平一起教小孩打球。 “你说我图啥?我就图这些小孩难受的时候,有个地方能来,有个人能陪他们说说话,打打球出一身汗,啥烦心事都没了。”欧平说,这32年他见过太多孩子,有的家里穷买不起篮球,有的父母忙没人管,有的在学校受了委屈不敢说,到了球场上,跑一跑跳一跳,就都好了,“我守的不是这半块篮球场,是这些孩子的退路啊,万一他们哪天在外面待不下去了,至少还有个地方能回来。” 去年疫情的时候球场关了三个多月,欧平急得睡不着觉,怕小孩在家待着沉迷手机,他就让孙子教他开直播,每天晚上八点在抖音上免费教小孩练基础动作,还自己掏腰包给20多个家里困难的小孩寄了篮球和跳绳,光快递费就花了一千多,我后来刷到过他的直播,镜头晃得厉害,背景就是他家的客厅,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动作做得慢,怕小孩看不清,评论区全是他教过的小孩在刷“欧爷爷好”,他看到了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我那时候突然就明白,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建设体育强国,从来不是说要建多少个豪华的体育馆,拿多少块奥运金牌,而是要有千千万万个欧平这样的人,在每一个社区,每一个街角,给普通人尤其是孩子,打开一扇接触体育的门,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是所有人都能享有的权利,欧平守的这一方小小的球场,其实就是很多普通人的精神避风港。
32年教出27个省级运动员,他最骄傲的从来不是奖牌
欧平这32年,教过的小孩有上千个,其中有27个拿过省级以上的体育赛事奖项,4个进了专业队,还有几十个小孩当了体育老师,或者开了自己的篮球馆,别人问他最骄傲的是不是这些奖牌,他摇摇头,说最骄傲的是以前那些调皮捣蛋的小孩,现在都成了正正经经的好人:有当警察的,有当医生的,有开超市的,过年过节都回来看他,谁家有困难大家都主动帮忙。 去年社区本来打算把这个篮球场拆了建停车场,欧平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泡,他教过的小孩知道了以后,有当律师的帮忙查规划文件,有在政府工作的帮忙去沟通,还有几百个家长一起签名请愿,最后社区改了规划,停车场建到了小区门口的空地上,还给球场加了看台,换了新的液压篮球架,场边还立了个牌子,上面写着“欧平篮球场”,是几个小孩凑钱做的。 我调研结束离开的那天,下午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欧平坐在场边的长椅上,腿上盖着个薄毯子,看着一群小孩在球场上跑跳,口袋里的橘子糖散了出来,掉了两颗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有点慢,有个跑过来的小孩看到了,赶紧捡起来递给他,他笑着给小孩塞了一颗糖,小孩蹦蹦跳跳地跑了,我问他打算守到什么时候,他指了指球场上一个正在教小孩运球的小伙子,那是他刚退休的徒弟,以前也是他教出来的学生:“我守到走不动为止,以后还有他们接棒,这球场永远都关不了。” 这几年我写过很多体育行业的深度报道,聊过商业化、职业化、流量变现这些看起来很高大上的话题,但每次别人问我“体育到底是什么”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欧平那张晒得黝黑的笑脸,想到他口袋里的创可贴和橘子糖,想到那个凌晨五点就亮着灯的篮球场。 我们总说体育有力量,这份力量从来不是来自聚光灯下的冠军奖牌,而是来自欧平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没有光鲜的头衔,没有丰厚的收入,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们用自己的一辈子,把体育的种子种到了一个个孩子的心里,这些种子会发芽,会长大,会带着善意和力量,影响更多的人,欧平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才是我们整个体育行业最珍贵的财富,才是真正懂体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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