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冬的一个周六,我在广州白云区永泰城中村的露天篮球场见到西拉斯的时候,广州正飘着黏糊糊的毛毛雨,他穿着洗得领口发毛的2019年男篮世界杯中国队训练服,裤腿挽到膝盖,露出小腿上密密麻麻的伤疤,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奥特曼外套的小男孩系鞋带,嘴里蹦出来的是带着浓重非洲口音的粤语:“鞋带要系紧哦,等下跑起来摔痛痛的哦。”
那天是他的公益篮球班每周固定的训练日,场边的石阶上摆着十几个印着小猪佩奇的保温杯,还有几个装着备用创可贴、运动饮料的塑料袋,32个平均年龄不到10岁的小孩穿着五颜六色的旧球鞋,跟着他的口令拍着球,雨声混着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咚咚”声,还有小孩叽叽喳喳的笑闹声,是我那天听到的最鲜活的声音,我之前对西拉斯的印象,停留在本地篮球论坛上网友拍的野球视频:黑皮肤的大个子,中投稳得离谱,每次进了球都会对着观众比心,有人说他是广体的留学生,有人说他是打过职业的外援,直到那天坐在球场边和他聊了三个小时,我才知道这个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的大男孩,前半生的故事比任何体育电影都要动人。
篮球是难民营里唯一能让他忘记恐惧的东西
西拉斯全名叫西拉斯·卡松戈,1994年出生在刚果(金)东部的一个小村子,他的童年记忆里,最多的声音是枪声,最多的画面是漫天的火光,7岁那年,武装冲突打进了他的村子,父亲出门找食物的时候被流弹击中,死在了回家的路上,母亲连夜带着他和5岁的弟弟翻了三天的山,逃到了乌干达边境的难民营,从此一家三口靠干瘪的救济粮、漏雨的集装箱房子,还有时不时响起来的防空警报,过了整整8年。
难民营里的生活是看不到头的: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排队领吃的,每人每天只有两个小面包和一小瓶水,白天要帮着难民营的管理者搬物资、清理垃圾,稍微偷懒就会被骂,晚上躺在集装箱里,能听到外面巡逻兵的脚步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枪声,西拉斯说那时候他每天最害怕的事情,就是第二天醒过来,妈妈或者弟弟不见了,改变他命运的是一个不知道被谁扔在难民营角落的破篮球:“皮都掉了一半,鼓起来一个大包,拍一下弹起来的高度都不一样,但是我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西拉斯说到这里的时候,抬起胳膊给我看他手肘上的一道两厘米长的疤:“那时候难民营没有篮筐,我就和几个小伙伴用铁丝弯了一个圈绑在集装箱上,每天干完活就偷偷打,管理者说打篮球耽误干活,发现了就要把球没收,我们就躲在集装箱后面打,有人来就把球藏在草堆里。”有一次他运球的时候没拿稳,球滚到了难民营的铁丝网外面,那片区域是边防兵的警戒区,他想都没想就钻过铁丝网去捡,刚拿到球就听到“啪”的一声,子弹擦着他的胳膊飞了过去,在他手肘上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他抱着球滚回铁丝网里面的时候,吓得浑身发抖,但是看着怀里的篮球,又觉得特别开心。“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以后能有一个不用躲着打球的地方,有一个不会破的篮球,我这辈子就值了。”
我采访过不少职业运动员,他们聊起篮球的时候,说得最多的是“要拿冠军”“要进国家队”,但是西拉斯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总是给体育赋予太多功利的意义,要赢,要拿奖,要出人头地,但对于绝境里的西拉斯来说,篮球就是一个小小的避难所,只要抱着球拍起来的那几十分钟,他不用想明天有没有饭吃,不用怕会不会听到枪声,不用做无家可归的难民,他只是一个喜欢打球的小孩而已,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力量:它不需要你有多好的天赋,不需要你拿多少成绩,只要你愿意伸手碰它,它就能给你一个容身的角落。
中国给了他第二个家,他想把这份温暖传下去
西拉斯和中国的缘分,来自一个去难民营做公益的中国留学生,2014年,广州体育学院的学生林浩跟着公益组织去乌干达的难民营做志愿者,刚好看到西拉斯在空地上打球,虽然篮球是破的,场地是坑坑洼洼的泥地,但是西拉斯的动作特别标准,跳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林浩问他想不想去中国读书,学专业的篮球知识,西拉斯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直到半年后林浩真的把广体留学生的申请资料递到他手里,他才敢相信,自己的命运真的要变了。
2016年,西拉斯拿着签证坐上了飞往广州的飞机,下飞机的时候他穿着唯一一件干净的T恤,怀里抱着那个破篮球,站在白云机场的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觉得像在做梦。“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楼,这么多的车,路上的人都笑着走路,没有枪声,也没有拿枪的士兵,我当时就想,这里就是天堂吧。”在广体读书的那几年,西拉斯是学校里出了名的“球疯子”,每天早上6点就到球场练球,晚上直到球场关灯才回宿舍,周末就去广州各个野球场打球,他中投准,身体素质好,打民间联赛的时候场均能拿25分,很多球迷都认识这个爱笑的黑皮肤大个子,还有职业球队找他试训,他那时候觉得,自己离职业球员的梦想越来越近了。
但是命运又给他开了个玩笑,2019年,他在打广东省民间篮球联赛的总决赛的时候,落地的时候踩在了对方球员的脚上,十字韧带完全撕裂,医生告诉他,以后别说打职业,就算是剧烈运动都要尽量少做,西拉斯说他躺在医院的那一个月,每天都在哭,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抓到的光,又灭了,他甚至买好了回国的机票,想着反正也打不了球了,不如回难民营算了,就在他准备出院的前一天,之前和他一起打野球的球友陈哥来看他,陈哥是做青少年篮球培训的,知道他的情况之后,邀他去自己的球馆当教练:“你打不了球,还能教别人打球啊,那么多小孩想学篮球,你教他们不比你自己打球差。”
刚开始当教练的时候,西拉斯的普通话不好,只会说“运球”“跑”“跳”,他就用动作演示,一个胯下运球的动作,他能给小孩演示几十遍,小孩做不好他也不生气,就蹲下来握着小孩的手慢慢教,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有多动症,坐不住,上课的时候总乱跑,家长送过来就是想让他消耗消耗精力,西拉斯发现浩浩的弹跳力特别好,比同龄的小孩跳得高很多,就专门给浩浩设计了训练计划,每次浩浩能连续拍10个球,他就给浩浩奖励一颗橘子糖,浩浩能扣进小篮筐的时候,他自掏腰包给浩浩买了一双篮球鞋,去年浩浩拿了广州市青少年U12组扣篮大赛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第一个跑下台把奖牌挂在了西拉斯的脖子上,浩浩妈妈后来给西拉斯送了一筐自己家包的肉粽子,西拉斯说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比难民营的面包香一万倍”。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无国界”是一句喊得很响的口号,但是看着西拉斯和小孩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明白这句话真的不是空话,他不会说漂亮的中文,不了解中国的很多习俗,但是他对篮球的热爱是真的,对小孩的耐心是真的,这些东西比任何语言都要管用,体育从来都不会管你是什么国籍,什么肤色,来自什么地方,只要你抱着同样的热爱,就能互相懂对方。
他是孩子们的“篮球摆渡人”,也是基层体育的微光
2021年的时候,西拉斯从陈哥的球馆里出来,自己凑了两万块钱,开了这个公益篮球班,专门收城中村的外来务工子女和留守儿童,每个学期每个孩子只收1块钱的学费,剩下的场地费、篮球费、训练服的钱,全是他自己掏的,他有时候去接商业演出,去给企业的篮球赛当外援,赚的钱一分都不攒,全投到了篮球班里,我问他为什么要做公益班,收点学费不好吗,他给我讲了一件事:去年春天的时候,有个送外卖的大哥找到他,说自己的儿子特别喜欢打球,但是家里条件不好,报不起培训班,问能不能让孩子在旁边看着别人练,西拉斯当时就把小孩拉进了队伍里,一分钱都没要。“我小时候就是因为没有条件打球,吃了那么多苦,现在我有能力了,我不想让这些小孩和我一样,因为没钱就不能碰自己喜欢的东西。”
去年夏天他带着篮球班的小孩去佛山打青少年邀请赛,有个叫阿明的小孩,家里是卖菜的,买不起专业的篮球鞋,穿的是妈妈从夜市上20块钱买的帆布鞋,打比赛的时候跑着跑着鞋底就掉了,西拉斯当场就把自己脚上刚买的耐克球鞋脱下来给阿明穿上,自己光脚坐了两个小时的地铁回广州,脚上磨了三个大水泡,他笑着说“没事,我皮厚,磨两天就好了,小孩穿着破鞋打球,万一摔了怎么办”。
现在西拉斯的篮球班已经有120多个小孩了,最小的才5岁,最大的已经上初中了,他租的这个城中村的露天球场,一下雨就满是水坑,太阳大的时候晒得人睁不开眼,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攒够钱,租一个带顶棚的室内球场,“下雨也能打球,夏天也不会晒得慌,给小孩们一个像样的练球的地方”,我之前做基层体育调研的时候,总听到有人说,中国的基层体育搞不起来,是因为没有钱,没有场馆,没有好的教练,但是认识西拉斯之后我才明白,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有没有人愿意沉下心来,蹲在最接地气的地方,给那些可能一辈子都打不了职业比赛的小孩,递一个篮球,教他们拍第一下球,告诉他们“你可以的”,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发展青少年体育,这些宏大的目标,最后不都是靠西拉斯这样的普通人,一点一点做出来的吗?他没有拿过世界冠军,没有上过电视新闻,但是他给这120多个小孩的人生里,种了一颗关于篮球的种子,这就比任何金牌都要有意义。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雨停了,小孩们都被家长接走了,西拉斯坐在球场边的石阶上吃外卖,是10块钱一份的隆江猪脚饭,他的手机屏保是一张合照,一边是他和妈妈弟弟在难民营的照片,一边是他和篮球班所有小孩的合照,我问他,留在中国这么多年,没赚到大钱,每天还要辛辛苦苦的,后悔吗?
他咬了一口猪脚,指着空荡荡的球场笑着说:“你看这个地方,白天的时候全是小孩的笑声,我小时候想都不敢想,我能有一天,教这么多小孩打球,给他们一个不用躲着打球的地方,我现在做的事,就是给小时候的那个自己一个交代啊。”风一吹,场边挂着的“西拉斯公益篮球班”的红色横幅晃了晃,我突然想起之前看到的一句话: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培养出多少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而是给更多普通人的人生里,照进去一束光,西拉斯就是那个举着火把的人,他自己从黑暗里走出来,然后转身,把手里的光递给了更多的小孩,我那天走的时候,西拉斯给了我一颗橘子糖,就是他平时奖励给小孩的那种,甜丝丝的,像他的人生一样,之前吃了太多的苦,现在终于把甜分给了更多的人。(全文338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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