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刷到某社交平台的影视剪辑号剪韩国电影《我的表姐》片段,看到金高银演的表姐把刚领到的工资全部塞给表妹当舞蹈班学费,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高中校服外套在零下的首尔街头啃冷饭团的时候,我拿着手机突然就红了眼,那一刻我想起的不是电影剧情,是我亲表姐陈爽——那个为了供弟弟读书放弃重点高中进体校,打了10年三人篮球差点被偏见磨平棱角,现在在社区当体育指导员帮上千个女孩摸到篮球的女人,作为写了5年女子体育的行业作者,我见过太多聚光灯下的世界冠军,可陈爽和电影里那个表姐重叠的脸,却让我第一次真切意识到:银幕上的故事从来不是他国专属,那些关于女性的坚韧、牺牲与突围,在我们熟悉的体育圈里,正上演着更鲜活的版本。
电影里的表姐在攒学费,我的表姐在攒买球鞋的钱
韩国电影《我的表姐》里的开篇戳中了太多人的泪点:17岁的表姐李秀景刚拿到首尔大学国文系的预录取通知,转头就接到了母亲车祸去世、父亲欠了高利贷跑路的消息,看着怀里哭着要妈妈的5岁表妹,她把录取通知书塞进了壁炉,第二天就去家附近的烤肉店当服务员,电影里有个细节我印象特别深:表妹说想吃学校门口的炒年糕,李秀景攥着兜里仅剩的3000韩元(约合人民币15块钱),给表妹买了一大份加芝士的,自己站在寒风里说“我不爱吃甜的”,转脸就去便利店接免费的热水喝。
我看到这段的时候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2011年的夏天,我去市体校找陈爽的场景,那时候她16岁,比我大8岁,刚放弃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进体校3个月,我舅舅在工地摔断了腿,家里欠了6万块钱外债,下面还有个读小学的弟弟要养,体校老师找上门说她身高1米72、爆发力强适合练篮球,每个月有800块补贴还包吃住,她当天就把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塞回了班主任抽屉,我那天去的时候刚好赶上她结束下午的训练,正蹲在篮球场边用502粘鞋底——那双120块钱的帆布鞋她已经穿了半年,前脚掌的鞋底几乎要整个掉下来,我举着手里5块钱的冰棒递给他,她咬了一口就推回给我,说“训练不能吃凉的,你自己吃”,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来了例假,肚子疼得直冒冷汗,却舍不得花3块钱买杯热红糖水。
她那时候每个月800块的补贴,自己只留100块钱买洗衣粉和外伤药,剩下的700全部寄回家,300给舅舅买药,400给弟弟交学费和生活费,2013年她打省青少年三人篮球赛拿了最佳运动员,奖金5000块,她一分钱没给自己花:3000块给家里还了债,1500给弟弟报了奥数班,剩下500给我报了我念叨了大半年的游泳班,我后来问过她后不后悔,那时候要是去读了重点高中,说不定能考个好大学,她挠挠头笑:“后悔啥?我弟现在考上985了,你现在不也能在海里游来回了,再说我现在打球不也挺好的?”
电影里的李秀景把自己的大学梦藏起来,成全了表妹的舞蹈梦;我的表姐陈爽把自己的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藏起来,成全了一家人的生活,那时候我还不懂,为什么“表姐”这个身份好像天生就带着“牺牲”的标签,直到我后来在体育圈见了太多类似的女孩:省队练举重的女孩把每个月的补贴全部寄回家供弟弟买房,青年女足的姑娘舍不得买新的护腿板,攒钱给妹妹交艺术生的学费——她们的人生开头,和电影里的表姐几乎一模一样。
电影里的表姐被说“这辈子就这样了”,我的表姐在赛场被骂“女生打什么篮球”
韩国电影里的李秀景打了7年工,24岁的时候还在烤肉店端盘子,周围的人都劝她“你一个没学历还带着拖油瓶的女孩,能找个老实人嫁了就不错了”,甚至有亲戚给她介绍大10岁的丧偶男人,说“人家不嫌弃你带妹妹就不错了”,那时候李秀景躲在出租屋里哭,翻出来当年自己写的国文作文,一边看一边撕。
陈爽也有过一模一样的时刻,2016年她打省赛,进了决赛,看台上有几个男观众冲着她们队喊:“女的打什么篮球?跑起来跟男人婆一样,回家做饭不好吗?”那场球她们输了1分,下场之后陈爽躲在更衣室里哭,把穿了两年的队服都哭湿了,更让她难受的是,那次比赛之后本来有一个进省队的名额,教练找她谈话,说“名额有限,这次先给男队,男队出成绩快、关注度高,你们女队再等等”,她等了3年,等到2019年她24岁,还是没等到进省队的通知,那时候家里人也催她退役,说“你一个女孩打了这么多年球,晒得黢黑,连个对象都找不到,赶紧找个稳定工作嫁人吧”。
我作为体育行业作者,太清楚这种偏见有多普遍,前几年做女子体育赛事调研的时候,有个赛事运营方直接跟我说“女子比赛没人看,拉不到赞助,我们办女子组都是为了应付政策”;甚至很多观众看女子比赛,第一讨论的不是球技,是“这个运动员长得好不好看”“腿够不够长”,2020年之前,国内女子三人篮球的商业赞助总额还不到男子赛事的1/10,很多民间女子球队打比赛,连统一的队服都要自己凑钱买。
那时候我经常和陈爽吐槽这些事,她反而反过来安慰我:“没事,我们打球又不是给别人看的,自己喜欢就行。”可我知道她深夜里翻自己以前比赛视频的时候,还是会偷偷抹眼泪,她跟我说过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场专门属于她们的比赛,看台上坐满了来看她们打球的观众,没有人说她们“像男人婆”,没有人说她们“打球没用”。
电影里的表姐等来了表妹的守护,我的表姐等来了属于女子体育的春天
韩国电影的结局很治愈:长大了的表妹成了知名的舞蹈家,不仅帮表姐讨回了之前被老板拖欠的工资,还给表姐报了成人高考,李秀景30岁那年终于考上了自己当年梦寐以求的首尔大学国文系,圆了自己17岁的梦。
陈爽的结局比电影里还要甜,2021年三人篮球正式成为奥运会比赛项目,国内开始大力推广民间三人篮球赛事,陈爽和3个体校的姐妹组了个队,报名参加了全国女子三人篮球公开赛,一路从市赛打到省赛,最后拿了南部赛区的季军,奖金10万块,她拿到奖金的那天,请我们全家吃了火锅,给自己买了一双盼了5年的限量款篮球鞋,穿着新鞋在火锅店门口蹦了好久。
现在她退役了,在我们家附近的社区当体育指导员,专门教小朋友和中年女性打篮球,还开了个抖音账号,分享女子篮球的训练技巧,现在有12万粉丝,上个月我去她的课上看,有个12岁的小姑娘,天生小儿麻痹左腿有点瘸,走路都一颠一颠的,特别喜欢篮球,陈爽每天下课都单独留半个小时教她运球、投篮,现在小姑娘已经能稳稳投进三分球了,上个月还参加了省残疾人青少年篮球赛,拿了U14组的投篮冠军,还有我们小区的张桂英阿姨,之前跳广场舞总崴脚,陈爽教她练篮球的基础体能,练了3个月,张阿姨崴脚的毛病好了不说,还拉着小区里的十几个阿姨组了个“夕阳红女子篮球队”,上个月去打市中老年篮球赛,还拿了冠军。
我手里有一组去年统计的行业数据:2023年国内女子三人篮球的参赛人数比2019年翻了6倍,女子体育赛事的商业赞助总额比2020年涨了230%,今年女足世界杯期间,中国女足的比赛门票开售10分钟就售罄,陈爽总说自己赶上了好时候,以前打比赛观众席上连10个人都没有,现在她带的小朋友打社区赛,看台上坐满了家长,还有人专门给她们拍视频发抖音。
从银幕到现实:所有“表姐”的人生,都不该只有“奉献”这一个选项
上周我把韩国电影《我的表姐》发给陈爽看,她看完给我发了个30秒的语音,带着哭腔说“你看原来不管是韩国的表姐还是中国的表姐,大家年轻的时候都这么难啊,但是你看现在我们不都熬过来了吗?”
我写女子体育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像陈爽一样的“表姐”:练举重的李姐,退役之后开了健身工作室,专门教女性做力量训练,打破“女生练肌肉不好看”的偏见;前女足运动员小周,退役之后去贵州乡村当体育老师,给山里的女孩建了第一个足球场;还有陈爽队里的队友阿雅,现在做了体育博主,专门给普通女孩科普运动损伤的防护知识,帮上万个女孩避开了健身的坑。
以前总有人说,女性的价值就是“奉献”:作为姐姐要奉献给弟弟,作为妻子要奉献给家庭,作为妈妈要奉献给孩子,就像电影里的李秀景,前13年的人生全是为了表妹活;就像以前的陈爽,所有的收入全部给了家里,连买一双新球鞋都要犹豫半年,可现在越来越多的“表姐”们开始明白:我们的人生从来不是为了成全别人而存在的,我们的热爱、我们的梦想,一样值得被认真对待。
体育圈这几年的变化,其实就是整个社会女性意识觉醒的缩影:以前大家觉得女子比赛没人看,现在女足的门票秒光;以前大家觉得女运动员只有拿金牌才有价值,现在大家会为没拿奖牌的女运动员加油,会关注她们的爱好、她们的性格、她们的人生选择;以前大家觉得女生打球是“不务正业”,现在越来越多的家长主动把女儿送到篮球场,说“只要她喜欢,打一辈子球都没关系”。
昨天我去陈爽的球场找她,她穿着新买的篮球服,带着一群小姑娘在跑篮,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笑的特别灿烂,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银幕上的女主角都耀眼,我突然明白,我们为什么会被《我的表姐》这部韩国电影打动?因为它讲的从来不是某个国家的故事,它讲的是所有普通女性曾经面对的困境,而现实里这些在体育行业里摸爬滚打的“表姐们”,正在用自己的力量,给这个故事写一个更精彩、更热血的中国版结局——她们不再是只懂得牺牲的“表姐”,她们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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