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到“百花深处”这四个字,还是在陈升的歌里,那时候以为这不过是文艺作品里杜撰出来的意象,直到2012年我刚毕业在北京做体育记者,租住在新街口附近的小胡同里,下班拐个弯误打误撞进了那条全长不过一百多米的老巷子,才知道原来真的有百花深处,也真的有比小说还精彩的体育故事,在这里演了大半辈子。
我做体育写作快十年,采访过拿了十几块金牌的奥运冠军,去过座席能容下几万人的顶级赛场,写过无数关于胜负、荣耀、梦想的宏大叙事,但直到现在,我写过的所有内容里,被读者转发最多、评论最暖的,还是当年我随手发在个人公众号上的、关于百花深处那台水泥乒乓球台的故事,在我心里,那台掉了角的球台、那群爱球爱到骨子里的普通人,凑在一起本身就是一本活的、永远写不完的《百花深处小说》。
胡同口的破球台,是百花深处最活的小说章节
2012年我第一次走进百花深处的时候,那台水泥球台就摆在胡同口的大槐树下,台面裂了两道缝,边角磕得坑坑洼洼,球网是用捆啤酒的塑料绳编的,松松垮垮挂在两根生锈的铁棍子上,风一吹就晃,一群人围在球台边上,有穿跨栏背心摇蒲扇的大爷,有背着校服书包还没摘红领巾的小孩,还有几个背着帆布包、明显是逛南锣鼓巷逛过来的游客,轮流上场,输三个球就下,谁赢了谁坐庄,喊叫声、拍球声混着槐树花的香,飘得半条胡同都能听见。
守着球台的是住在百花深处16号的张奎山大爷,那年他68岁,年轻时候是什刹海体校的乒乓球运动员,1979年全运会赛前训练摔断了膝盖,没能进国家队,退役之后就回了胡同,自己动手用水泥浇了这台球台,一守就是四十多年,我第一次跟他打球的时候,他拿着个胶皮都磨得发白的老红双喜,穿个塑料拖鞋,站在台边连动都没怎么动,就把我这个大学时候拿过校赛亚军的人打了个11比2,打完他递给我一瓶北冰洋,笑着说:“小伙子握拍姿势都不对,还敢上来跟我比划?以后下班过来我教你,不收钱,每次带瓶北冰洋就行。”
那半年我几乎天天下班就往百花深处跑,见过太多有意思的场景:放学回来的小胖子浩浩,爸妈在附近开卤煮店,没人管他,以前放学就抱着手机玩游戏,自从跟着张大爷打球,每天放了学先绕着胡同跑三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才敢碰球拍,半年瘦了二十斤,期末考试数学还考了满分,他妈拎着一筐土鸡蛋往张大爷家送,说“您不仅教打球,还救了我们家孩子”;附近烟酒店的王哥,以前有高血压,天天吃药,自从每天早上打一小时球,血压稳了,烟都少抽了一半;还有住胡同尾的李奶奶,72岁才开始学打球,现在正手攻球稳得很,上次街道办的老年乒乓球赛,她还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那时候就总说,这哪是个胡同的球台啊,这就是《百花深处小说》的主舞台,没有剧本,没有台词,每个人都是主角,每天上演的都是最鲜活的日子。
那些没写进正史的胜负,是这本小说最戳人的番外
很多人对体育的印象,都是赛场上升起的国旗、领奖台上的奖牌、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但在百花深处的球台边,所有的胜负都没有奖金、没有证书,却藏着最朴素的热血,这些没人记录的故事,都是这本小说里最戳人的番外篇。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5年夏天,有个从日本来的游客,叫佐藤,二十多岁,是个乒乓球发烧友,从小崇拜福原爱,特意来中国感受乒乓球氛围,逛南锣鼓巷的时候顺着声音找到了百花深处,非要跟张大爷打三局,那天张大爷刚浇完花,穿个跨栏背心,裤腿还卷着,拿上他那把掉皮的拍子就上了场,第一局故意放了水,让佐藤赢了,第二局开始认真打,佐藤被打得连球都接不住,连输两局。 打完佐藤站在球台边深深鞠了一躬,说:“我以前以为中国乒乓球厉害,都是专业队的运动员厉害,今天才知道,原来胡同里的普通大爷都这么强,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中国乒乓球能一直拿世界冠军了。”后来佐藤回国之后,还给张大爷寄了福原爱的签名照,还有一箱子日本的乒乓球,张大爷把签名照贴在球台边的墙上,谁来打球都要念叨两句:“你看,这就是咱们民间乒乓的面子。” 还有个叫赵磊的老哥,年轻时候玩摇滚,留长头发,打耳钉,跟家里闹矛盾,天天在胡同里晃荡,张大爷那会总骂他:“你小子连打个球都坐不住,玩摇滚能有什么出息?”赵磊不服,跟张大爷打赌,要是他能连续一个月每天来打两个小时球,张大爷就给他买一把专业级的蝴蝶拍,那段时间赵磊真的天天来,早上九点准时到,打满两个小时才走,一个月之后不仅拿到了拍子,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以前熬通宵玩乐队,现在作息规律,写歌都有劲儿了,后来他的乐队出了第一张EP,里面有首歌叫《水泥球台》,歌词里写“槐花落满了台面,风穿过胡同的瞬间,我看见比舞台更亮的光”,他说这首歌就是写给张大爷、写给百花深处的球台的。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种,那些没有被记录的胜负,那些普通人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瞬间,那些因为一项运动而发生的改变,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模样,就像百花深处的这些故事,没有登过报纸,没有上过电视,但比任何我写过的赛事报道都更动人。
当老胡同要改造,这本小说的续篇我们写了三年
2020年春天,我接到张大爷的电话,他声音闷闷的,说“胡同要改造,这台水泥球台要拆,修停车位”,我当天就赶去了百花深处,那台陪了大家四十多年的球台边上围了好多人,浩浩那会已经上高中了,长得又高又壮,攥着个请愿书,挨家挨户找邻居签字,张大爷蹲在球台边上抽烟,脚边扔了一堆烟头,看见我就说了一句:“这球台拆了,以后这帮孩子上哪打球啊?” 那天我们几个常来打球的人凑在张大爷家开了个会,大家都说,不能就这么让球台没了,得找街道争取,能不能在胡同尽头那块闲置的空地上,修个半封闭的小乒乓活动室?说干就干,浩浩写的请愿书,收集了二百多户邻居的签名,赵磊联系了他玩乐队的朋友,在胡同口办了两场义演,筹了两万多块钱,我也联系了以前跑体育口的同事,找了什刹海体校的领导,他们听说了这件事,主动说要捐两张新的标准球台,还有挡板和球拍。 跟街道沟通的过程不算顺利,前前后后跑了十几个来回,改了三次改造方案,终于在2020年年底拿到了活动室的审批,之后的三个月,胡同里的人只要有空就过来帮忙,搬砖、刷墙、装灯,张大爷天天泡在工地,膝盖不好也硬撑着盯着,说“这是我们大家伙的球房,不能有半点马虎”,2021年4月,“百花乒乓活动室”正式揭牌,那天来了好多人,有在胡同里住了一辈子的老街坊,有以前在这打过球的游客,还有特意从外地赶过来的赵磊的粉丝,张大爷拿着揭牌的红绸子,手都抖了,那天他跟浩浩打了一场表演赛,浩浩赢了两局,张大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说“老子教出来的徒弟,赢我是应该的”。 现在那个活动室还开着,二十四小时不锁门,钥匙放在门口的密码盒里,谁来打球都能进,墙上贴满了这么多年大家打球的照片,还有佐藤寄来的福原爱签名照,赵磊的那首《水泥球台》,天天在活动室的音箱里循环,我每次去打球,都觉得特别感慨,很多人说老北京的胡同没了烟火气,其实不是,烟火气从来不是那些破破烂烂的旧东西,是我们愿意为了共同的热爱去争取、去守护的心意,是不管时代怎么变,总有一些东西能留下来,成为几代人共同的记忆。
百花深处没有写完的小说,藏着中国体育最该被看见的底色
去年秋天,百花活动室办了第一届“百花杯”民间乒乓球赛,参赛的人里,年龄最大的是82岁的李奶奶,最小的是刚上一年级的小毛豆,没有报名费,也没有奖金,冠军的奖品是张大爷手写的奖状,还有一箱冰北冰洋,比赛那天特别热闹,胡同里的人都出来围观,加油喊得比奥运会决赛还响,最后冠军是浩浩,他站在台阶上领奖的时候,特意把奖状举给张大爷看,说“这奖有您一半”。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经常被人问,中国乒乓球为什么能长盛不衰?全民健身到底应该怎么搞?以前我会说专业的训练体系、充足的人才储备、大量的场馆建设,但现在我会说,你去百花深处的活动室看看就知道了,答案从来都不在国家队的训练馆里,不在动辄几千万的专业场馆里,而是在这些普普通通的巷弄里,在小区楼下的健身区,在学校的操场,在每一个普通人拿起球拍、迈开腿的瞬间。 我们总说体育要下沉,要走进普通人的生活,其实体育本来就在普通人的生活里,百花深处的这本小说,没有专业的作者,没有预设的剧情,是一代又一代的人,用一拍一拍打出来的,每一声球撞在球台上的声音,都是一句台词,每一滴落在地上的汗水,都是一个标点,只要还有人爱打球,还有人愿意守着这个小小的活动室,这本小说就永远不会写完。 前几天我又去了一趟百花深处,张大爷坐在活动室门口的椅子上晒太阳,旁边摆着刚开的月季,几个小孩在里面打球,喊得震天响,风穿过胡同吹过来,还是带着当年的槐花香,我站在那看了好久,突然就明白,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它就是普通人对热爱的坚持,是街坊邻居凑在一起的烟火气,是我们平淡日子里,最亮的那束光。 下次你要是去北京逛南锣鼓巷,别总挤那些网红店,往北走个几百米,拐进百花深处,找到那个挂着红灯笼的乒乓活动室,要是赶上张大爷在,你可以跟他打两局,放心,他不会故意让着你,要是你赢了他,他说不定还会请你喝一瓶冰的北冰洋,那滋味,比任何庆功酒都甜,因为那是属于我们普通人的热血,是这本写了大半辈子的《百花深处小说》里,最鲜活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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