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巴黎奥运会男篮小组赛日本绝杀法国的那个晚上，我和发小阿凯在我家客厅蹲的直播，阿凯是有20年球龄的老球迷，初中的时候我们一起凑钱买《篮球先锋报》，他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日本篮球？给咱们CUBA垫底都不配”，可那天看着富永启生投进压哨三分，渡边雄太挥着拳头满场跑，八村塁和队友抱在一起嘶吼的时候，阿凯捏着可乐罐的手都在抖，半天憋出来一句：“人家是真把篮球搞成了啊。”
那天我们聊到凌晨三点，从八村塁在湖人的稳定轮换，说到渡边雄太在太阳的三分命中率，再说到刚宣布参加2024年NBA选秀、NCAA场均轰下21分的富永启生——现在的日本男篮，已经有3名球员站稳NBA轮换，前后共有7名球员打过NBA正式比赛，这个数字放在整个亚洲都是独一份的，以前我们总调侃日本是“东亚篮球洼地”，现在人家不仅靠仅1名混血的本土班底杀进了奥运八强,还硬生生在高手林立的NBA撕开了一块属于东亚球员的版图。
很多人说日本篮球的爆发是靠混血、靠NBA给亚洲的“优待名额”，可作为关注了日本篮球快10年的体育作者，我想说，你要是真的看过他们这30年走的路，就知道这种成绩根本不是什么运气,是人家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
那些在NBA站稳脚跟的日本球员，从来不是“天选之子”
很多人对日本NBA球员的印象，还停留在“八村塁是混血，所以天赋好”的刻板印象里，可你要是了解过渡边雄太的经历,就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
渡边雄太是纯日本本土球员，身高2米06，身体素质放在黄种人里只能算中等，刚去美国打NCAA的时候，教练都觉得他“太瘦、太慢，根本打不了高水平比赛”，2018年他参加NBA选秀落选，几乎所有人都劝他回日本打B联赛，拿百万年薪轻轻松松，何必在美国遭罪，可渡边偏不，他签了灰熊的双向合同,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展联盟熬。
我之前看过渡边雄太的采访，他说刚打发展联盟的时候，全队坐10小时的大巴去客场打比赛是常事，冬天大巴暖气坏了，他裹着两件羽绒服还冻得发抖；住的公寓只有20平，冰箱里堆满了冷冻日式饺子，因为便宜、做起来省时间，他吃了整整一年；每次球队训练完，他都要加练300个三分，投不够就不回家，发展联盟的训练馆管理员都认识他,每次都特意等他练完再锁门。
就这样熬了4年，他才在篮网拿到了正式的保障合同，后来辗转到太阳，成了杜兰特身边最靠谱的外线炮台之一，上赛季三分命中率超过40%，季后赛都有稳定的出场时间，去年奥运会打法国，他单场投进6记三分，比法国全队的三分命中数还多，赛后他接受采访的时候哭着说：“我等这一刻等了15年，我想告诉所有日本的孩子，黄种人也能在世界最高水平的赛场赢球。”
再说八村塁，很多人只看到他混血的天赋，看不到他从小到大吃的苦，他小时候因为皮肤黑，在学校被同学霸凌，没人愿意和他一起打球，他就自己在家附近的公园篮球场练到半夜，篮筐坏了就对着墙拍球，去冈萨加大学打NCAA的时候，他是队里唯一的亚洲球员，教练一开始只让他干脏活累活，抢篮板、防守，连出手的机会都不给，他就每天提前两个小时到球馆练进攻，练了整整两年，才成了队里的核心得分手，还成了第一个打进NCAA决赛并拿到20+的亚洲球员。
刚进NBA的时候他在奇才，被球迷网暴，说他是“水货九号秀”，“混血也没用”，他一度患上了焦虑症，休战了快三个月才调整过来，后来被交易到湖人，他才慢慢打出了身价，现在是詹姆斯身边最稳定的锋线替补，场均能拿到12分4篮板,季后赛的表现比很多明星球员都靠谱。
还有今年刚被步行者选中的富永启生，纯日本人，身高1米88，高三的时候来中国打交流赛，还输给过我们的U18国青队，当时没人觉得他能打职业，可他硬是靠一手三分球在NCAA打出了名堂，上赛季场均21分，三分命中率超过42%，是NCAA的得分王之一，选秀之前很多球队觉得他身高不够，防守差，可他夏季联赛首秀就轰下22分，三分球7投5中,硬生生打服了质疑者。
我一直觉得，那些说日本NBA球员靠混血、靠运气的人，根本没看到他们背后的付出，我们的CBA球员休赛期晒的是旅游、聚餐、接代言，人家的球员休赛期晒的是训练视频、三分打卡，你不能只看到人家在NBA拿高薪，看不到人家坐了4年冷板凳，吃了一年冷冻饺子,每天投800个三分的日子。
日本NBA的“造星逻辑”，从来不是砸钱抢尖子，而是铺好每一级台阶
去年我去大阪出差，周末路过一个社区的小公园，里面有两个半旧的篮球场，下午两点多，十几个小学生在打3v3，旁边站着两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是以前日本B联赛的退役球员，退休之后免费给社区的孩子当教练，旁边的长椅上放着一筐篮球，是社区免费提供的，打坏了找工作人员换就行,不用花钱。
我和旁边一个陪孩子打球的家长聊天，他说孩子在学校的篮球兴趣班，一个月才3000日元，折合人民币不到150块，每周上两次课，要是想进校队也不用额外花钱，只要孩子愿意打，哪怕学习成绩一般也能进,老师不会因为打球耽误学习不让参加。
那天我站在篮球场边看了半个多小时，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我侄子今年12岁，身高1米82，特别喜欢打球，我哥想给他报个篮球兴趣班，问了家附近的几个，最便宜的一年也要两万多，还只是周末上课，小区旁边的公共篮球场，一半的场地被跳广场舞的占了，想打球就得给他们交20块钱“场地费”，旁边的中学篮球场周末根本不开放，说怕学生进去弄坏设施,担责任。
你看，这就是我们和日本最大的差距：人家的篮球是从下往上建的，先铺好底层的地基，再一层层往上盖，我们的篮球是从上往下建的，天天想着找几个天才球员，归化几个外援，赶紧出成绩,根本不管底层的地基牢不牢。
日本篮球这30年，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的台阶都给你铺好了：你是小学生，社区有免费的场地，学校有便宜的兴趣班；你是高中生，有全日本关注度最高的高中篮球联赛，决赛能坐满4万人的体育馆，收视率超过10%，比很多职业联赛的关注度还高，打得好的球员直接就能被大学或者职业队挑走；你是大学生，要是想打职业，可以直接参加B联赛的选秀，要是想留洋，日本篮协会给你发补贴，帮你联系美国的学校和球队，绝对不会卡你，哪怕你打出来了不回日本打联赛也没关系,只要国家队征召你愿意回来就行。
我之前看过一个数据，日本现在的注册篮球人口超过100万，其中18岁以下的青少年就有60多万，而我们的注册篮球人口，连1万都不到，很多人说“我们14亿人挑不出5个会打球的”，可你有没有想过，14亿人里可能有1000个比八村塁有天赋的孩子，可他们连摸篮球的机会都没有，要么打不起兴趣班，要么被老师说打球耽误学习，要么家附近连个免费的篮球场都没有,再好的天赋也被埋没了。
之前我们有个年轻球员，天赋特别好，美国的NCAA球队给他发了全额奖学金，想让他过去打球，结果他所属的CBA俱乐部不放人，说要走就得赔几百万的违约金，最后他只能留在国内，现在泯然众人，连轮换都打不上，你看，我们不是没有好苗子，是我们把人家的路给堵死了，日本篮协的逻辑是“只要你能走得更高，我们全力支持”，我们的逻辑是“你是我们培养的，你就得留下来给我们赚钱”，这两种逻辑下,出来的成绩当然不一样。
别酸日本NBA的成绩，我们要怕的从来不是混血，而是别人把篮球做成了全民运动
日本赢了法国之后，我刷到很多评论，说“日本赢了靠的是混血，不算本事”，“要是我们有八村塁，我们也能进奥运八强”，可你有没有想过，日本国家队12个人，只有八村塁一个混血，剩下11个都是纯本土的，渡边雄太、富永启生、比江岛慎，哪个不是土生土长的日本人？2019年世界杯的时候，八村塁还没打出来,日本队不也赢了好几场欧洲球队？
还有人说“NBA就是为了开拓日本市场，才给日本球员开绿灯”，可你要是打得不好，哪怕你是美国本土球员，NBA也不会要你，渡边雄太刚进NBA的时候，垃圾时间都打不上，要是他自己不努力，每天加练三分，能有现在的轮换位置？富永启生选秀的时候，很多球队都不看好他，要是他夏季联赛打不出来，能拿到步行者的合同？NBA是商业联盟，你得有价值，人家才会要你，这个价值首先是你的实力,其次才是市场。
我一直觉得，我们没必要酸日本的成绩，也没必要把日本NBA的成功归结于混血、运气、市场红利，真正值得我们警惕的是，人家已经把篮球做成了全民运动，形成了完整的正向循环：打篮球的孩子多，好苗子就多，好苗子多了，职业联赛和国家队的成绩就好，成绩好了，关注度就高，愿意让孩子打篮球的家长就更多,打篮球的孩子就更多。
我们现在的篮球是个死循环：成绩差，关注度低，家长觉得打球没前途，不让孩子打，打篮球的孩子少，好苗子就少，成绩就更差，你看现在的CBA，观众越来越少，门票卖不动，赞助也少，俱乐部赚不到钱，就更不愿意投钱做青训,最后只能越来越差。
去年我带侄子去商场的室内篮球场打球，碰到一个篮球教练，他说现在来学篮球的孩子，大部分都是家里条件不错的，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学不起，一年几万块的学费，不是谁都能掏得起的，他说以前见过一个特别有天赋的小孩，父母是外卖员，根本掏不起学费，最后只能放弃,他看着都可惜。
你看，我们的篮球现在已经成了“贵族运动”，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玩不起，怎么可能出好成绩？日本的篮球是“平民运动”，只要你喜欢，不管你家里有钱没钱，都能打，都有机会打出来,这才是最本质的差距。
写在最后
其实我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吹日本篮球有多好，而是觉得我们真的该醒一醒了，别再天天活在“我们亚洲第一”的梦里了，别再拿“我们有14亿人”当借口了，14亿人里有天赋的孩子再多，你不给他们场地，不给他们机会，不给他们铺好路,也没用。
我们不是没有机会，我们的天赋比日本好太多了，我们有姚明、易建联这样曾经在NBA站稳脚跟的球员，我们有14亿的人口基数，我们有全世界最大的篮球市场，只要我们愿意沉下心来，好好做基础建设，少一点浮躁，少一点赚快钱的心思,我们肯定能超过日本。
比如先把公共篮球场还给打球的孩子，别再让广场舞占了场地；比如把学校的体育设施周末开放给市民，别总怕担责任；比如把篮球兴趣班的价格降下来，让普通家庭的孩子也能打得起球；比如别卡那些想留洋的年轻球员，给他们多一点支持,让他们去更高水平的联赛闯一闯。
日本NBA的成功，给我们指了一条明路：篮球不是靠几个天才就能搞好的，是靠千千万万个喜欢打球的孩子，靠从小学到职业联赛的完整体系，靠愿意沉下心来做长期投入的耐心，我希望再过10年，我们的球员也能在NBA站稳脚跟，我们的国家队也能在奥运会上赢法国、进八强，我希望那时候我和阿凯再一起看球，他能笑着说：“你看，我们也把篮球搞成了。”（全文372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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