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揣着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去帽儿胡同找张世清老爷子,老爷子今年82,是老北京中国式摔跤的非遗传承人,推开他那扇掉了点朱漆的四合院门时,他正坐在廊下擦那副用了快60年的摔跤褡裢,牛皮边缘磨得泛出琥珀色的光,旁边小马扎上放着半瓶刚拧开的北冰洋,院儿里的石榴树落了一地红扑扑的小石榴,风一吹,皇城根的秋味就裹着老皮革的潮气扑过来了。
我总觉得,要读懂中国最接地气的民间体育,就得往皇城根的胡同里扎,这里没有动辄上百元的私教课,没有需要提前一周预约的高端场馆,甚至连“体育”两个字都很少被人挂在嘴边,可只要你多逛几圈就会发现:体育从来都不是专业运动员的专属,早就刻进了老城根每户人家的日子里。
从跤场到街心公园:老北京的体育从来没有门槛
张爷擦着褡裢跟我聊起年轻时的往事,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皇城根脚下根本没有什么专门的运动场地,大家要玩,找块空场就能凑起局,最火的就是现在北大红楼东侧的那片露天跤场,每天下班之后,拉洋车的、印刷厂的工人、育英中学的学生、甚至旁边胡同里饭庄的厨子,脱了外套换件短褂就往上冲。
“那时候跤场没裁判,谁输谁赢围观的老少爷们说了算,输了的也不丢人,掏两毛钱给大伙买瓶北冰洋,手头宽裕再称半斤炒花生,蹲墙根边吃边聊,能闹到天擦黑。”张爷说他印象最深的是1965年的秋天,那时候他刚20出头,仗着自己力气大跤摔得好,谁都不放在眼里,那天来了个穿粗布短打的拉洋车师傅,看着瘦得像麻杆,张爷上去就要跟人比,结果没到三分钟就被摁在地上了。
输了之后张爷脸涨得通红,掏了两毛钱买了两瓶北冰洋递过去,拉洋车的王师傅蹲在墙根跟他边喝边聊:“小伙子你力气足,但是不会用巧劲,我天天拉洋车跑胡同,下盘扎得稳,你光靠猛冲肯定不行。”后来王师傅连着半个月都来跤场,教张爷怎么借对方的力、怎么挪脚步,俩人成了忘年交,直到90年代末王师傅去世前,还天天来跤场给年轻人当裁判。
我当时跟张爷感慨,现在很多人都觉得体育是“奢侈品”:要花钱买专业装备,要花时间报课,甚至要练出马甲线、跑完全马才算“会运动”,张爷听完就笑:“那都是瞎扯,体育是什么?就是俩人凑一块摔个跤、跑两步,出一身汗高兴了,这就是体育,哪有那么多规矩?”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皇城根下的民间体育从根上就没有门槛,它从来不是为了拿名次,也不是为了晒朋友圈,就是老百姓过日子的一部分:是下班之后解乏的乐子,是街坊四邻社交的由头,是哪怕你兜里只有两毛钱,也能参与进去的热闹,这种长在生活里的体育,才最有生命力。
00后潮牌少年和70岁大爷同场PK:皇城根的体育基因从来没有断代
上周路过景山后街的街心球场时,我看见了特别有意思的一幕:一群穿着美式棒球服、戴冷帽的00后在玩飞盘,旁边石凳上坐着三个穿白背心、裤腰别着半导体的大爷,正盯着他们看,有个小伙子接盘没站稳,飞盘“嗖”的一下就奔着最中间的大爷飞过去了,我都吓了一跳,结果大爷抬手就接住了,手腕一转稳稳当当扔回去,准得离谱。
后来凑过去聊天才知道,大爷叫刘长顺,今年74,年轻的时候是北京轻工机械厂的工人,那时候他们厂就流行玩“扔竹碟”,跟现在的飞盘差不多,也是互相扔着接,讲究准头和巧劲,他玩了20多年,这点力道根本不算什么,后来那群小伙子起哄拉刘大爷玩两局,大爷也不推辞,把背心往腰里一塞就上场了,脚步稳得很,接盘扔盘都准,玩了半小时脸不红气不喘,最后小伙子们都服了,要请他喝奶茶,大爷摆摆手:“我可不喝那甜不拉几的东西,要请就给我买瓶北冰洋就行。”
每年冬天必去的什刹海冰场,更是个“跨次元”的地方:你能看见穿全套花滑服、转体一周半稳得不行的小姑娘,也能看见穿老北京棉鞋、滑野冰滑了一辈子的大爷,还有戴着头盔撞来撞去玩冰球的半大小子,去年我在冰场认识了72岁的李桂兰奶奶,她头上戴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毛线帽,是她女儿上小学的时候给她织的,滑起来的时候帽穗子飘得老高,李奶奶从16岁就开始在什刹海滑冰,滑了快60年,现在每天都来,遇到刚学滑冰的小姑娘,还主动过去教人家怎么压步、怎么不摔跤。
很多人都说现在的年轻人喜欢的都是飞盘、滑雪、陆冲这些“洋运动”,跟老北京的传统体育脱节了,但在皇城根下你根本看不到这种代沟,不管是老的竹碟还是新的飞盘,不管是老式冰刀还是现在的碳纤维护具,本质上都是让人高兴的玩意儿,只要能玩到一块去,什么年龄什么背景都不重要,皇城根的体育基因从来就不是绑定在某个具体项目上的,它绑定的是“爱凑热闹、爱玩、爱交朋友”的性子,只要性子没变,就永远不会断代。
比金牌更金贵的,是刻在老城根里的“体育生活观”
前几个月我采访过东四胡同篮球联赛的组织者王烁,他今年42,是个做平面设计的,土生土长的东四孩子,组织这个胡同联赛已经8年了,参赛的人全是胡同里的住户:有开胡同面馆的赵叔,有在互联网公司上班的95后小周,有退休的中学老师李叔,还有旁边二中上初二的小孩浩浩,他们的球场就是东四社区的老篮球场,10年前地面还坑坑洼洼的,是大伙凑了两万多块钱重新铺的地面、装的新球架。
这个联赛特别有意思,没有奖金,冠军的奖品就是大伙凑钱买的一整箱北冰洋,还有定制的搪瓷缸子,上面印着“东四胡同球王”五个红字,比什么奖杯都受欢迎,去年的决赛我去看了,赵叔抢篮板的时候摔了一跤扭了脚,大伙当场就停了比赛,几个人抬着他就往旁边的社区医院跑,最后比赛也没打完,大伙商量了一下,把冠军的搪瓷缸子给赵叔送过去了,说他是“全场最拼的,精神球王”,赵叔当时抱着缸子乐得不行,说他开了20年面馆,赚多少钱都没这么开心。
后来我跟王烁聊天,他说他组织这个联赛,从来没想过要搞得多专业,就是想给胡同里的老少爷们找个由头凑一块玩:“平时大家都忙,开面馆的要起早,上班的要加班,小孩要上学,只有周末打打球,打完了一块去赵叔的面馆吃碗炸酱面,聊聊天,街坊四邻的感情就深了。”
我特别同意他的说法,现在我们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都走偏了:觉得体育就是要赢,就是要拿金牌,就是要卷配速、卷装备、卷体脂率,甚至很多人运动就是为了拍个照发朋友圈,反而忘了体育最本来的意义是什么,皇城根下的老百姓活了一辈子,早就把体育想透了:赢了当然高兴,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转头一块去喝碗豆汁吃俩焦圈,什么输赢都忘了,体育从来不是生活的目标,是生活的调剂,是让你更开心、朋友更多、日子更有意思的玩意儿,这种“体育就是过日子”的观念,比多少块金牌都金贵。
前几天我又去了趟张爷家,他正跟着胡同里的小孩学滑板呢,戴着个卡通护膝,扶着石榴树慢慢滑,看见我来还跟我炫耀,说他现在已经能滑十米不摔跤了,等练好了要跟小孩们一块去长安街滑,风一吹,院儿里的石榴树叶沙沙响,旁边的收音机里放着《定军山》,廊下的摔跤褡裢还摆在那儿,门口路过的街坊招呼他:“老张,晚上去街心公园踢毽子啊?”张爷应得响亮:“哎,等着我,输了的买北冰洋啊!”
你看,这就是皇城根下的体育,它没有高大上的场馆,没有昂贵的装备,也没有什么复杂的规矩,它藏在摔跤褡裢的磨痕里,藏在北冰洋的气泡里,藏在冰场的冰碴子里,藏在每个老百姓的日子里,它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只要你想玩,随时都能加入,只要你高兴,怎么玩都算数,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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