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说起“体育”,第一反应总是领奖台上的国歌、刷新世界纪录的数字、身价千万的职业球员,好像“超世”的体育荣光,注定只属于那些万里挑一的天才,普通人要么坐在观众席当背景板,要么就只能被贴上“业余”“凑热闹”的标签,但这些年跑了不少民间赛事、泡了不少野球场之后我越来越觉得:真正的超世,从来不是超越世界上所有的人,而是超越世俗给你套上的所有枷锁——你是残疾人就不能打球、你68岁就不能冲浪、你又拿不到冠军练体育就是浪费时间,把这些声音全踩在脚下的时候,你就已经站在了属于自己的最高领奖台。
我见过最“超世”的进球,来自一个穿假肢的外卖员
今年夏天杭州38度的那天,我拎着冰奶茶去拱宸桥旁边的野球场找朋友,场边坐满了光着膀子的大学生,喊叫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中途暂停的时候,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大哥攥着头盔凑过来,裤腿挽到膝盖,露出来的左腿不是肉色,是哑光的碳纤维,边缘还有点磨掉漆的痕迹,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说“兄弟我还有20分钟才到取餐时间,能不能加我一个打5分钟?我好久没碰球了”。
大家一开始都愣了,随后赶紧点头,还主动说给你组最菜的对手,我们都让着你,结果一上场才知道根本不用让,他右手运球,重心压得很低,假肢那侧的腿居然能跟上变向的节奏,晃过第一个防守的人之后,另一个大学生冲上来补防,他居然踮了一下假肢那侧的脚,手腕轻轻一挑,球擦着篮板进了筐。
全场瞬间炸了,喊得比刚才大学生扣篮还响,他自己也笑,露出两颗虎牙,刚要打下一回合,手机响了,他哦了一声说“哎呀要超时了”,抓过放在场边的头盔就跑,背后的袋鼠耳朵随着跑的动作一颠一颠的,留下半场还在喊“牛逼”的人。
后来我在球场旁边的外卖驿站碰到过他一次,他说之前是大学篮球队的,大三的时候出了车祸截肢,当时觉得天塌了,把所有的球衣球鞋都扔了,觉得自己这辈子和篮球再也没关系了,送外卖之后有时候路过球场就手痒,站在路边看半小时都不敢上去,去年夏天实在忍不住上来问了一句,才发现就算只有一条好腿,自己照样能运球、能过人、能进球。“每次进球我都觉得,我还是当年那个在球场上跑一下午都不累的小子,什么残疾不残疾的,什么送外卖的就不该来打球,都不重要。”
你看,世俗眼里,他是个有残疾的外卖员,好像和“体育高光”四个字沾不上边,但那个进球的瞬间,就是属于他的超世时刻,比任何职业联赛的绝杀球都更有重量,所谓超世,首先就是超越世俗的偏见:没人规定只有健全人才能打球,只有职业球员才能拥有赛场,只要你想站上来,你就配。
别被“超世”的奖牌框住,体育的第一顺位是“我愿意”
去年冬天我去万宁采访业余冲浪赛事,在海边碰到陈阿姨的时候,她刚冲完浪上来,头发上还滴着水,穿着黑色的冲浪服,套着橙色的救生衣,脸上的皱纹被太阳晒得发红,手里攥着冲浪板,脚步稳得很,旁边的教练跟我说,阿姨今年68,是整个俱乐部年纪最大的学员,练了3年了。
我凑过去跟她聊天,阿姨特别开朗,掏出手机给我看她之前的照片:那时候她150斤,戴着厚厚的眼镜,穿宽松的老年衫,站在公园的花坛旁边笑。“那时候我高血压、高血脂,膝盖还有骨刺,走两步路都疼,医生说你得运动,我去跳广场舞,嫌音乐太吵跟不上节奏,后来来万宁看我孙子,海边好多年轻人冲浪,我看着心痒痒,就去问教练我能不能学,教练都愣了,说阿姨你这年纪别摔着,我说没事,我摔了不怪你。”
一开始练的时候,阿姨趴在板上都稳不住,一个浪打过来就翻到水里,呛了不知道多少海水,膝盖的旧伤有时候疼得她晚上睡不着,家里人也劝她别遭罪:“你都快70了,凑什么年轻人的热闹,在家带带孩子逛逛街不好吗?”她不听,每天早上七点就到海边练,从趴在板上划水,到能跪着站起来,再到能站着冲10米、20米,去年她报名参加了全国业余冲浪赛老年组,拿了第二名,领奖的时候主办方给她发了个定制的冲浪板,她现在天天用那个板冲。“以前我觉得,冲浪都是年轻小姑娘小伙子的事,我一个老太婆,腰粗腿短的,凑什么热闹,现在才知道,哪有什么应该不应该,我想玩,我就配玩。”
阿姨说这话的时候,海风把她的白头发吹起来,背后是蓝得发亮的海,我突然觉得,那些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冲浪冠军很厉害,但陈阿姨站在浪上的样子,更酷。
我们现在的体育宣传,太喜欢盯着“超世”的结果了:18岁拿奥运冠军、35岁拿世界杯大满贯、破了保持20年的世界纪录……好像你搞体育,不拿个冠军、不创造个纪录,就是白费功夫,我之前碰到过一个高二的小孩,特别喜欢打羽毛球,爸妈死活不让他练,说“你又成不了林丹,打这个能考大学吗?能当饭吃吗?”,他只能偷偷攒零花钱买球拍,每天放学绕路去球馆打半小时,上次见他的时候他刚拿了市高中生羽毛球联赛的季军,奖牌挂在书包拉链上晃来晃去,他说“我也没想当职业球员,就是打球的时候我特别开心,比考年级第一还开心,这就够了啊”。
对啊,这就够了啊,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奖,是你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衣领的爽感,是投进一个难球的时候浑身发麻的兴奋,是你突破自己极限的时候那种“我居然也可以”的成就感,所谓超世,更是要超越世俗对“有用”的执念:不用非要拿到什么结果,只要“我愿意”,你花在体育上的每一分钟,都有意义。
超世的体育梦,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
今年夏天看村BA决赛直播的时候,我差点看哭了,场上的球员,两个是村里的养猪户,一个是镇里的小学老师,替补席上坐着的大叔,前一分钟还在给观众送冰水,后一分钟就脱了外套换球衣上场,他们的动作不算专业,有时候还会走步、会发球失误,但是跑的特别拼,抢篮板摔在地上,蹭了一胳膊血,爬起来抹一把就继续跑。
赢了决赛之后,全村人举着国旗绕场走,奖品是一头活黄牛、几袋大米,还有当地特产的糟辣椒,球员们扛着黄牛的缰绳,笑的牙都露出来了,你说他们打球是为了进CBA吗?是为了拿百万年薪吗?肯定不是,但是他们站在球场上,被几万现场观众喊着名字加油,被全国几亿人在直播间里点赞,这种高光,一点都不比职业球员少。
还有今年火遍全国的贵州村超,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一支女子足球队,队员里最小的22岁,最大的47岁,有在家带娃的宝妈,有开小卖部的老板娘,还有在村口卖早餐的阿姨,她们平时要干活、要带孩子,训练都是晚上等孩子睡了,凑着村口的路灯练,踢坏了三双球鞋,才凑齐人报名参加村超,第一次上场的时候,她们连统一的球衣都没有,穿着不同颜色的T恤就上去了,但是跑的比男队还拼,最后踢了个3:2赢了比赛,下场的时候一群人抱着哭,说“我们小时候想踢球,爸妈说女孩子踢什么球,疯疯癫癫的不像样,现在我们不仅踢了,还赢了,太爽了”。
我自己以前是个标准的体育废,800米体测从来都是不及格,跑两步就喘的要死,觉得体育是我这辈子最不沾边的事,2022年疫情封控的时候,我在家待了3个月,胖了20斤,体检的时候查出脂肪肝,医生说你得动一动了,不然以后麻烦,我没办法,就开始夜跑,第一次跑的时候,一公里跑了10分钟,喘的像个破风箱,回家蹲在地上吐了半天,当时就想放弃,后来咬咬牙还是坚持了,从每天一公里,到三公里、五公里,去年春天的时候,我突然想试试半马,就报了杭州半马的名额,准备了3个月。
比赛那天,跑到15公里的时候我腿已经麻了,脚底板疼的像踩在钉子上,好几次想停下来走,旁边的跑友给我递水,说“加油啊兄弟,快到了”,我就咬着牙往前挪,最后冲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2小时17分,我拿着完赛奖牌,站在路边哭的像个傻子,身边好多朋友听说我去跑半马,都问我拿了多少奖金,我说没奖金,我倒数几百名,他们说那你费那劲干嘛,有那时间在家睡会儿不好吗,我没跟他们解释,我知道,我跑赢了那个以前连800米都跑不完的自己,我打破了我自己给自己贴的“体育废”的标签,这就是属于我的超世时刻,比拿了奖金还开心。
以前我们总觉得,“超世”是个特别宏大的词,是要站在世界之巅,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你,但现在我越来越觉得,超世其实特别普通:是截肢的外卖员敢站在野球场上打球,是68岁的阿姨敢拿起冲浪板往海里走,是一辈子没碰过足球的农村妇女敢组队参加比赛,是你我这样的普通人,敢打破“我不行”“我不配”的念头,敢站在赛场上跑完全程。
超世之下,从来没有高低贵贱的体育,只有热不热爱的区别,不用觉得自己跑的慢、打球菜,就不好意思站在赛场,不用觉得自己拿不到冠军,就不配说喜欢体育,只要你敢迈出第一步,你就已经超越了世俗给你的所有定义,就已经配得上所有的掌声,毕竟体育最棒的地方,从来不是让少数人成为冠军,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动起来的那一刻,找到闪闪发光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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