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深夜在簋街的烧烤摊,我见到陈唐的时候,他身上那件明黄色的T恤还沾着半片篮球印,领口别着的“2024年朝晖社区少儿篮球赛”工作证还没摘,一坐下来就灌了半瓶冰啤酒,嘴角咧得快到耳根:“你知道吗?今天我们赛场上出了个小英雄,10岁的小孩腿有毛病,带伤上场打了满节,全场都给他喊加油!”
认识陈唐10年,我亲眼看着他从省队退下来时的颓废消沉,到现在成了周边三个小区有名的“体育群主”,管着一个800平的社区运动馆,手里攥着7个居民运动群,上到60岁的退休阿姨,下到7岁的小学生,见了他都要热情地喊一声“陈教练”,从业12年,他走过体育行业的无数弯路,也见过各式各样的运动爱好者,聊到最后他叹了口气:“以前我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冠军站领奖台,现在才知道,那些拿不到冠军的普通人的热爱,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从省队弃将到社区“孩子王”,我花了7年和“赢”和解
陈唐的前19岁人生,完全是按“未来篮球冠军”的剧本走的,16岁长到1米92,被省男篮青年队挑中,进队第一天教练就跟他说:“除了赢,其他都没有意义。”那三年他拼到什么程度?每天早上6点起来练体能,别人投100个篮他投300个,膝盖疼到蹲不下去就裹着冰敷继续练,目标很明确:进CBA,打全运会拿金牌,将来衣锦还乡。
命运的拐点出现在19岁那年的省队选拔赛,他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落地时清脆的一声响,十字韧带完全断裂,两次手术,复健了一年半,医生最后跟他说:“别打职业了,以后能正常跑跳就不错了。”
退队那天他把所有的球衣球鞋都打包扔了,连续半年没碰过篮球,连电视上播篮球赛事都要马上换台。“那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个失败者,体育对我来说就是个笑话,我付出了全部的青春,最后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了。”陈唐说着撸起裤腿,膝盖上那道十厘米的疤现在还清晰可见。
他第一次动摇自己的想法,是因为家楼下的王大爷,那时候王大爷每天傍晚都带着小区里七八个小孩在空地上拍球,看见陈唐就喊他过来帮忙教:“小伙子个子这么高,肯定会打球,来帮我带带这帮小孩。”陈唐一开始不情愿,架不住大爷天天喊,就偶尔过去教两下。
那批小孩里有个叫浩浩的男孩,天生左腿比右腿短2厘米,走路都有点晃,却特别爱打球,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拍球拍得左腿疼了就站着揉两分钟,接着练,半年后陈唐组织了小区和隔壁小区的少儿友谊赛,浩浩主动要求上场,最后30秒的时候,他们队落后2分,浩浩拿到球咬着牙冲到篮下投了个三不沾,比赛输了。
下场的时候浩浩蹲在地上哭,说自己拖了全队的后腿,陈唐正想过去安慰他,就看见全队的小孩都跑过去拍他的背,说“你敢上场就已经最棒了”,对面的小孩还递过来一瓶冰可乐,说“你刚才跑的比我还快呢”,那天全场的家长都在给浩浩鼓掌,浩浩抹着眼泪笑的样子,突然就戳中了陈唐。
“我那时候突然就想通了,我打了那么多年球,总觉得只有赢才有意义,可那天浩浩一个球都没投进,他得到的掌声,比我以前拿青年队冠军的时候还多。”陈唐说,那天晚上他回家翻出了自己积灰的篮球,拍了两下,久违的熟悉感传过来的时候,他突然就和当年那个受伤退队的自己和解了。
我特别能理解那时候陈唐的感受,我们从小接受的体育教育似乎都和“赢”绑定了:运动会要争第一,体育课要测达标率,连家长送孩子去学球类运动,第一句话往往是“多久能打比赛拿奖”,仿佛拿不到奖的体育锻炼都是浪费时间,这种单一的评价标准,不知道掐灭了多少人的运动热情,我们总是在说要推广全民健身,可很多人早在学生时代,就因为“跑不快、跳不高、拿不到分”,被判定为“不适合体育”,再也不愿意碰运动了。
我见过最动人的体育瞬间,从来都不在职业赛场上
2018年,陈唐拿出自己全部的积蓄,在小区旁边开了现在这个朝晖运动馆,刚开馆的时候他还想着走“专业路线”,招了几个退役的运动员做教练,主打专业青少年篮球、羽毛球培训,连入场规则都写着“需穿专业运动装备方可入内”,直到有天他碰到了穿塑料凉鞋来打球的李大爷。
李大爷那年62岁,退休前是中学老师,年轻的时候就爱打球,退休了没事干想找个地方投两下,穿了个凉拖鞋就过来了,被前台拦在外面说不符合规定,李大爷当时就火了,指着门口“全民健身”的牌子问陈唐:“你们这馆是给国家队开的?我就想活动活动筋骨,还要什么门槛?我穿凉鞋打球我自己负责,不用你们担责任行不行?”
那天李大爷在馆里投了半小时篮,走的时候跟陈唐说:“小伙子,体育不是只有你们这些专业人士才能玩的,我们普通人,能活动活动,出点汗,就挺好的。”
李大爷的话点醒了陈唐,他当天就把馆里的入场规则改了:只要不影响他人、不做危险动作,穿什么来都可以;专门划出了“自由活动区”,不用报课也能进,5块钱就能玩一下午,学生和60岁以上的老人还免费,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陈唐见到了太多之前在专业场馆里根本见不到的动人瞬间。
42岁的程序员张哥,第一次来馆里的时候180斤,重度脂肪肝,医生说再发展下去就要肝硬化,老婆逼着他来运动,那时候他连羽毛球拍都握不对,打10分钟就要蹲在旁边喘半小时,连刚学球的小学生都打不过,他也不恼,每天下班准点来,打不动了就坐边上看别人打,慢慢的从10分钟到半小时,再到能打满一小时,去年他去参加了市里的业余羽毛球赛,第一轮就被淘汰了,下来的时候特别开心,举着参赛证书拍了几十张照片发朋友圈,年底他带着老婆孩子跑了半程马拉松,完赛的时候抱着老婆哭,说自己以前连爬三楼都喘,现在居然能跑完21公里,现在他的脂肪肝早就没了,整个人年轻了至少10岁。
58岁的刘阿姨,退休之后想来学轮滑,儿女都反对,说一把年纪了摔着不值当,她偷偷跑到陈唐的馆里报名,一开始摔得胳膊腿都是青的,怕儿女看见夏天都穿着长袖,练了半年,她去参加省里的中老年轮滑赛,拿了三等奖,回来给馆里每个人都发了喜糖,说自己活了一辈子,第一次拿奖状,上学的时候体育从来都不及格,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成“运动员”。
2022年疫情封控的时候,陈唐组织馆里的教练开免费的线上直播,带着小区的居民居家锻炼,最多的时候一场直播有2000多人看,有个大学生给他发私信,说自己在学校隔离,焦虑得每天都睡不着,跟着练了半个月,现在作息也正常了,也不失眠了,等解封了一定要来馆里看看他。
“我以前也爱看CBA、看NBA,会为了一个绝杀球激动得跳起来,但是这么多年,真正让我觉得做体育有意义的,从来不是那些职业赛场上的高光时刻,是张哥瘦了30斤之后的笑脸,是刘阿姨拿奖之后递过来的喜糖,是浩浩投不进球也能得到满场的掌声。”陈唐说,现在很多体育从业者一开口就是商业IP、职业赛事、千万级转播,可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服务对象,从来都是这些拿不到冠军的普通人。
别让“专业感”,把普通人挡在体育的门外
这两年飞盘、骑行、露营这些网红运动火起来的时候,网上有很多嘲讽的声音,说这些人“不专业”“就是为了拍照”“根本不是真的热爱运动”,每次看到这种言论陈唐都特别生气。
“什么叫专业?什么叫真的热爱?难道只有穿几大千的装备、动作标准、能打比赛才叫热爱吗?一个上班族,平时上班累得要死,周末休息的时候出来扔两个小时飞盘,拍两张照片发朋友圈,玩得很开心,这怎么就不算热爱了?”陈唐说,现在体育行业有个特别不好的风气,就是总把“专业”挂在嘴边,人为地给运动设门槛,动作不标准要被笑,装备不好要被瞧不起,甚至连刚入门的新手问个问题都要被怼“不会自己去查啊”,这种风气,不知道把多少想动起来的普通人挡在了门外。
我自己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去年夏天想试试玩飞盘,特意做了攻略买了专业飞盘,结果到了场上被几个“资深玩家”嘲笑动作不标准,说我“根本不懂飞盘的规则”,那次之后我再也没去过飞盘局,直到后来去陈唐的馆里玩飞盘局,他开场第一句话就是:“咱们这没有规矩,只要不伤人,想怎么玩怎么玩,不会我教你,谁也不许笑话别人。”那天我玩了两个小时,出了一身汗,虽然还是接不住几个盘,但是特别开心,那是我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原来体育不需要你够“专业”才有资格参与。
陈唐现在搞社区的体育比赛,从来都不设什么门槛,只要你想报名就能来,上到60岁的大爷,下到10岁的小孩,都能组队参加,去年的社区篮球赛,有个“爷爷奶奶队”,平均年龄57岁,对阵的是初中生抽的“少年先锋队”,最后爷爷奶奶队输了30多分,打完之后两队一起去旁边的火锅店吃火锅,爷爷奶奶还给小孩们买了冰淇淋,说“你们打得好,我们回去再练两个月,下次再来赢你们”。
“体育本来就是给人带来快乐的,不是用来装逼的,也不是用来分三六九等的。”陈唐说,他现在开馆,从来不会主动给家长推销“专业培训课”,碰到那种一来就问“学多久能拿奖”的家长,他都会先跟对方说:“如果是为了拿奖,你别报我的课,我这里先教孩子怎么爱上运动,再教他们怎么打球。”
普通人的体育,才是行业真正的未来
聊到现在体育行业的发展,陈唐喝了一口啤酒,眼睛亮得很:“很多人说现在体育行业不好做,赚不到钱,我就不这么觉得,你别总盯着塔尖那几个职业运动员,你往下看,看看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他们想要运动,想要快乐,这才是最大的市场。”
这几年陈唐的馆里也在跟着大家的需求调整项目,大家喜欢骑行,他就组织周末的周边骑行团,包接送包补给,每次报名都满员;大家喜欢飞盘,他就每周开两场飞盘局,专门请教练教新手,不会玩也没关系;去年有不少家长说想带孩子去徒步,他又联系了周边的徒步路线,搞亲子徒步团,每次都有几十组家庭报名,现在他的馆里固定会员有3000多人,都是周边小区的居民,很多人跟他都处成了朋友,家里做了好吃的都会给他送一份。
“我以前退队的时候觉得自己的体育人生已经完了,现在才知道,我真正的体育人生才刚开始。”陈唐说,以前他的梦想是培养出几个进CBA的学生,拿几个全国冠军,现在他的梦想变了:“我就想把这个馆开好,让周边的居民下班了、放假了,有个地方能痛痛快快地运动,能从运动里得到点快乐,能有个好身体,这比我自己拿10个冠军都有意义。”
那天我们聊到凌晨两点才散,走的时候陈唐跟我说,下个月社区的中老年趣味运动会就要开了,他报了拔河项目,要和李大爷他们一起拿第一,看着他蹦蹦跳跳走远的背影,我突然就想起了那句话:“体育的本质是平权的,它不应该只属于少数有天赋的运动员,它应该属于每一个想要变得更好的普通人。”
我们见过了太多奥运会上的金牌瞬间,见过了太多职业联赛的绝杀时刻,总觉得体育就意味着鲜花、掌声、领奖台,可实际上,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是下班之后打半小时球的畅快,是周末跑5公里的放松,是和家人一起徒步的快乐,是哪怕你跑得慢、动作不标准,也有人在旁边给你加油的温暖,这些不那么“专业”、不那么“高光”的时刻,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底色,也是像陈唐这样的基层体育从业者,存在的最大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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