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直到现在都不敢回看2016年里约奥运会女单半决赛的那个片段,那天我刚上大二,和两个同样喜欢打羽毛球的舍友挤在宿舍14寸的笔记本电脑前,空调吹得我们胳膊发凉,屏幕里里约的场馆好像比我们宿舍还冷,李雪芮扎着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湿成一绺一绺,正和马林打得胶着,第一局她刚咬下来,第二局比分咬到16:17,她往前跨步救一个贴网的吊球,落地的瞬间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直直地歪倒在场边。
我们三个本来攥着拳头喊加油,突然就没了声音,我那个打了四年业余赛的舍友最先红了眼:“完了,膝盖出事了。”后来的镜头我几乎是皱着眉看完的:队医冲进场蹲在她身边按她的膝盖,她咬着牙摆手说还能打,甚至单脚跳着走到发球线要接下一个球,直到整个人站不住晃了一下,才被教练和队医搀着一瘸一拐走下场,当天晚上的诊断结果出来:左膝前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外侧半月板严重损伤。
那是我看球这么多年,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那些在赛场上看起来飞天遁地的运动员,原来离毁灭性的伤病只有一步之遥,而李雪芮的这次受伤,从来不是什么“运气不好”的意外,是国羽女单那个黄金时代,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隐痛。
那个倒地的瞬间,我到现在都不敢重看
很多后来的球迷不知道,2012年伦敦奥运会的李雪芮,到底有多猛,她是那届国羽最大的黑马,奥运前连拿四个公开赛冠军,30场连胜一路冲到奥运参赛名单里,决赛赢了王仪涵夺冠的时候,才21岁,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对着镜头说“我就是想拿冠军,我做到了”。
她是天生的进攻型选手,步法快,杀球狠,网前的小技术也细腻,伦敦之后的四年,她和王仪涵、王适娴组成的“二王一李”,几乎扛下了国羽女单所有的荣誉:尤伯杯三连冠、世锦赛冠亚军、全英赛冠军,凡是有高级别公开赛的地方,领奖台上几乎总能看到她们三个的身影。
可荣誉背后是我们看不见的透支,我后来查过她们那几年的参赛记录:2013到2016年,李雪芮每年至少要打15站高级别赛事,最多的一年连打了21站,有时候刚刚在欧洲比完赛,隔一周就要飞到东南亚参赛,连倒时差的时间都没有,2016年上半年,她的膝盖就已经出现了积液和劳损,队医劝她休息调整,可那时候奥运积分赛还没打完,新人还顶不上来,她咬着牙打满了所有必要的积分赛,硬生生把自己的排名稳在了世界前二,拿到了里约的参赛门票。
我自己有过一次类似的经历,才懂这种硬扛有多伤,2021年我代表单位参加全市的职工羽毛球赛,为了拿团体冠军,我连打了三天六场球,每场都拼到极限,最后一场打完的时候,我左膝肿得连运动裤都脱不下来,去医院拍片子是滑膜炎加软组织损伤,医生让我至少歇三个月,我在家躺了一周,连下楼买饭都要扶着楼梯扶手,那时候我突然就想到了李雪芮,我那三天的强度,连她一周训练量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她扛了整整四年,膝盖早就已经到了极限,那次救球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时还有不怀好意的网友说她是“打不过马林诈伤”,我看到那些评论气得浑身发抖,但凡打过球的人都知道,十字韧带断裂的瞬间,疼到能让人直接冒冷汗,她还能忍着痛站起来要继续打,换做是普通人,早就疼得站不起来了,后来她去德国做手术,我在她的微博上看到她晒的刀口照片,长长的一道疤横在膝盖上,她配文说“就当是给里约留个纪念”,看得人鼻子发酸。
伤愈归来的那三年,她比夺冠的时候更让我佩服
我身边有个打了十年球的朋友,2020年也是打比赛的时候十字韧带断了,手术之后康复了整整一年,现在打球连跨步都不敢太用力,救网前球永远是慢悠悠的,我问他怎么不拼了,他笑了笑说:“你试过在床上躺三个月,连翻身都要别人帮,上厕所都要拄拐的滋味吗?试过康复训练的时候蹲到膝盖疼得掉眼泪的滋味吗?能重新站在场上打球就不错了,还拼什么命啊。”
所以当我2018年看到李雪芮复出的消息的时候,我整个人都震惊了,十字韧带断裂的运动员,能回到正常生活就已经算康复得不错了,她居然还要回到国际赛场打比赛,那时候她的世界排名已经掉到了100名开外,以前她是世界第一,是所有赛事的种子选手,直接进正赛,住五星酒店,有专门的队医跟着,复出之后她要从最低级别的挑战赛打起,要打资格赛,有时候出去比赛要和小队员拼房,遇到排名高的选手,大家都觉得她赢不了。
可她愣是一点一点打回来了,2018年陵水挑战赛,她赢了所有对手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她抱着奖杯哭,说“我以为我再也站不到领奖台上了”;2019年美国公开赛,她一路赢了好几个比她小十岁的年轻选手,拿了冠军,那是她伤愈之后第一个高级别赛事的冠军,世界排名回到了第20位,我那时候看她的比赛,明显能感觉到她的步法比以前慢了,很多以前能救到的球,现在要拼尽全力才能碰到,可她的眼神还是和伦敦夺冠的时候一样亮,只要站在场上,就一定要赢。
她后来在采访里说,康复的那18个月,她每天早上七点就要起来做康复训练,光是蹲腿就要做300组,练到腿软站不住是常事,有时候练着练着就哭了,哭完了擦擦眼泪接着练,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膝盖已经经不起折腾了,可她就是不甘心,她还想再打一次奥运会,还想再站到最高的领奖台上。
但伤病到底还是没放过她,2021年,她打完全运会之后宣布退役,原因很简单:旧伤复发,膝盖已经扛不住高强度的训练和比赛了,她退役那天发了一条微博,说“我的羽毛球生涯有遗憾,但不后悔”,我在评论区看到好多老球迷留言,说“你已经很棒了,好好休息”。
别再喊「轻伤不下火线」了,运动员的身体不该是战绩的祭品
去年我采访过一个省队的羽毛球教练,他以前和李雪芮是同期的国家队队员,说起李雪芮的伤,他叹了口气说:“我们那时候就是这样,队里一直教育我们轻伤不下火线,发烧38度还要继续练,伤了只要还能站,就不能下场,大家都觉得带伤训练是光荣的,是拼搏的象征,现在想想,其实挺傻的。”
他说他带过一个很有天赋的小队员,16岁就拿了全国青年赛的冠军,后来膝盖出现了劳损,队里让她休息,她自己非要练,说不想耽误比赛,结果不到18岁就十字韧带断了,再也没回到过赛场,现在在家那边开了个羽毛球培训机构,下雨阴天膝盖就疼,连爬三楼都费劲。“你说这值得吗?金牌是拿不完的,可人的身体只有一个,毁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李雪芮的那次受伤,本质上就是那个时代“金牌至上”的体育观的牺牲品,那几年国羽女单青黄不接,二王一李之后,没有能扛得起来的新人,所以只能让她们三个拼命参赛,透支身体来保成绩,没有人问过她们累不累,有没有伤,能不能扛得住,大家只看她们能不能拿金牌,能不能升国旗奏国歌。
我们总喜欢说运动员“拼搏精神可嘉”,总喜欢歌颂那些带伤上阵的故事,可我们很少去想,这些伤是不是本可以避免?如果当时能给她们多安排一点休息时间,如果当时能多给新人一点机会,是不是李雪芮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是不是她的职业生涯能更长一点?
好在现在一切都在变好,你看现在的国羽女单,陈雨菲、何冰娇这些队员,教练组会合理安排她们的参赛计划,不会让她们连打好几站比赛,有伤立刻就休息调整,有专业的康复团队跟着,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硬扛,去年苏迪曼杯的时候,陈雨菲崴了脚,教练组立刻就让她退赛休息,没有人说她“不拼搏”,大家都在说“健康最重要”,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啊,体育的本质是人,不是冷冰冰的金牌数字。
上次看羽毛球世锦赛的解说,嘉宾是李雪芮,她穿着宽松的卫衣,扎着低马尾,笑起来和当年一样好看,解说的时候她说起现在的小队员,笑着说“现在的小孩真的太幸福了,训练计划科学,康复团队专业,不用像我们那时候一样,受伤了都不敢说,怕耽误比赛”。
现在的李雪芮,在重庆大学当体育老师,嫁给了以前的国羽队员乔斌,有了可爱的孩子,闲下来的时候会给业余赛当裁判,会在社交平台上发自己教小朋友打羽毛球的视频,日子过得安稳又幸福,有人问过她会不会遗憾里约的那次受伤,她笑着说:“遗憾肯定有啊,但也正是那次受伤,让我知道人生不是只有拿金牌这一条路,现在的生活我也很喜欢。”
我偶尔去球馆打球,还能看到有人穿着李雪芮当年的球衣,在场上跑跳杀球,我总会想起里约那个夏天,她一瘸一拐走下场的背影,想起她膝盖上那道长长的疤,想起她复出之后站在领奖台上掉眼泪的样子,我们记住李雪芮,不应该只记住她伦敦奥运会的金牌,更要记住她的这次受伤,记住她背后那一代运动员的孤勇和付出,更要记住:比起金牌,运动员本身的健康和人生,才是最珍贵的。
竞技体育从来都不只有输赢,那些伤疤、那些遗憾、那些跌倒了再爬起来的瞬间,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别再把运动员的透支当成理所当然,别再把“轻伤不下火线”当成道德绑架的借口,让每一个站在赛场上的人,都能健康地打球,开心地打球,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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