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8月的布达佩斯世锦赛男子400米决赛夜,我和发小阿远挤在老家路边的烧烤摊，塑料板凳被我们晃得吱呀响，冰啤酒的泡沫洒了满桌，当解说喊出“铜牌得主，基拉尼·詹姆斯！”的时候，阿远手里的烤串都掉在了地上，旁边他带的三个初中田径队的孩子举着加油的横幅跳得比旁边吃串的顾客都高，作为练了8年400米的前体育生，阿远的宿舍墙上贴了整整10年詹姆斯的海报，那天他红着眼睛跟我说：“你看，我就说他还能跑。”
很多不关注田径的人可能对这个名字有点陌生,但在男子400米的赛道上，基拉尼·詹姆斯是一个符号一样的存在：他是加勒比小岛国格林纳达历史上第一个奥运冠军，是19岁就打破世青赛纪录的天才少年，也是经历过三次大手术、沉寂7年依然能站在世界大赛领奖台的“常青树”，他的故事从来不是“出道即巅峰”的爽文，而是一个普通人拼尽全力跑赢出身、跑赢伤病、跑赢所有质疑的人生样本。
加勒比海的风，吹过连球鞋都买不起的童年
基拉尼·詹姆斯出生在格林纳达首都圣乔治的一个贫民区，家里6个孩子，他排行老四，父母靠给当地的可可种植园摘果子养家，全家一个月的收入折合成人民币还不到3000块，别说专业的训练装备，一家人有时候连吃饱饭都难，他12岁之前从来没穿过属于自己的运动鞋，平时上学、跑着玩都是光脚，第一次参加学校运动会，穿的是二哥穿了三年的帆布鞋，鞋头破了个洞，他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就这样跑赢了所有穿着专业运动鞋的同学，拿了200米和400米的双冠。
当时的体育老师发现了他的天赋,想要带他去参加全国比赛，可他连一双100块的钉鞋都买不起，最后是教练凑了半个月的工资给他买了第一双钉鞋，拿到鞋的那天，詹姆斯抱着鞋在操场上跑了三圈，连睡觉都放在枕头边，那时候格林纳达全国都没有一条标准的400米塑胶跑道，他平时训练就在学校的煤渣跑道上跑，下雨天跑道变成泥地，他跑一圈下来裤腿上全是泥，鞋子里灌的泥能倒出来小半斤。
我曾经看过他早期的采访,记者问他小时候最想实现的愿望是什么，他说“我就想有一双合脚的鞋，跑的时候脚不会被磨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想起阿远跟我讲过他小时候的事：他初三那年第一次参加市运会，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双假钉鞋，跑1000米的时候鞋底直接掉了，他光着脚跑完了全程，脚底板磨得全是血泡，后来他在电视上看到詹姆斯的故事，当时就哭了，说原来世界上还有和他一样，连双合适的鞋都要攒好久才能拥有的运动员。
让11万人口的小国第一次升起国旗，他是国家的“移动地标”
2008年,15岁的詹姆斯第一次参加世青赛就拿了亚军，2009年他以45秒24的成绩打破世青赛纪录夺冠，从那时候开始，这个来自加勒比小岛的黑人少年就成了世界田径圈的焦点，2012年伦敦奥运男子400米决赛，19岁的詹姆斯穿着格林纳达国旗配色的钉鞋站在起跑线上，发令枪响之后他一路领先，最后冲线的时候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对手，成绩定格在43秒94，他成了奥运历史上最年轻的男子400米冠军。
那一天,整个格林纳达都沸腾了，这个人口只有11万的加勒比小岛国，独立38年以来第一次在奥运赛场上升起国旗，而且是最高的那面，政府直接宣布全国放假三天，所有的酒吧免费开放，街头的大喇叭循环播放他冲线的画面，他回国的那天，机场挤了3万多人，很多人从几百公里外的小岛坐船过来，就为了看他一眼，格林纳达的总理在欢迎仪式上说：“基拉尼就是我们国家的移动地标，现在全世界提到格林纳达，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那年阿远正在读高二,400米的成绩一直卡在49秒上不去，教练说他天赋不够，再练也很难走专业路线，他看完伦敦奥运的决赛之后，当天晚上在操场跑了12圈400米，最后累得趴在跑道上吐，他跟我说：“你看詹姆斯19岁就能拿奥运冠军，我还有时间，我再拼拼。”后来他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练耐力，冬天零下几度的天穿着单衣跑，最后高考的时候他400米跑了47秒8，考上了省内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现在成了我们老家中学的田径教练，前几年他带学生去省里比赛，拿到团体冠军的时候，他给队员买的奖品就是詹姆斯同款的钉鞋，他说“我当年没做到的事，希望我的学生能做到”。
被伤病撕碎的黄金期，他用7年把碎掉的梦拼回来
很多人以为属于詹姆斯的时代才刚刚开始,没想到命运先给了他当头一棒，2013年莫斯科世锦赛之前，他在训练中意外拉伤了后十字韧带，医生说至少要休养8个月，搞不好会留下后遗症，再也没办法参加高强度比赛，那是他第一次缺席国际大赛，躺在病床上的那段时间，他看着自己腿上的石膏，甚至想过直接退役。
好不容易伤愈复出,2016年里约奥运他跑出了个人职业生涯最好的43秒76，但是那天站在他旁边的范尼凯克跑出了43秒03的新世界纪录，他以0.73秒的差距拿了银牌，赛后采访的时候他没有沮丧，反而笑着说“我已经拿出了最好的状态，输给一个创造历史的人不丢人”，那天他和范尼凯克一起举着国旗庆祝的画面，成了那届奥运最经典的镜头之一。
谁也没想到,接下来的几年，伤病成了他甩不开的噩梦，跟腱炎、肌肉拉伤、膝盖积液，这些运动员最怕的伤病挨个找了上来，2017到2020年这四年，他只参加了三场正式比赛，最好成绩连45秒都没进，很多媒体直接把他归到了“伤仲永”的行列，我当时在田径论坛看到有人发帖说“詹姆斯早就不行了，占着格林纳达的奥运名额不如给年轻人”，我那天和楼主吵了半宿，我说你知道他为了回到赛场付出了多少吗？你见过他每天早上6点起来做康复，练力量练到吐的样子吗？你凭什么只凭几场比赛的成绩就否定他所有的努力？
那段时间詹姆斯很少接受采访,社交媒体也停更了快两年，后来他在纪录片里说，那段时间他最崩溃的时候，在家乡的训练营看到一个光脚跑步的小孩，像极了小时候的自己，他突然就觉得自己不能放弃，“如果我就这么退了，那些以我为榜样的小孩会觉得，就算拼到了奥运冠军，最后还是会被伤病打倒，我不能给他们这样的错觉”。
31岁站在布达佩斯的赛道上，他跑赢的从来不是对手
2023年布达佩斯世锦赛,31岁的詹姆斯再一次站在了男子400米的起跑线上，解说介绍他的时候说：“这是伦敦奥运的冠军，里约奥运的银牌，东京奥运他因为伤病只跑了第七，这次他又回来了。”发令枪响的那一刻，我和阿远都攥紧了拳头，前300米他还在第五的位置，最后100米他突然加速，超过了两个比他小10岁的年轻选手，第三个冲过了终点线。
成绩出来的时候是44秒22,比他巅峰的成绩慢了不到半秒，但是对于一个31岁、经历过三次大手术的老将来讲，这个铜牌的分量不比伦敦的金牌轻，冲线之后他对着镜头比了个爱心，镜头扫到看台上的时候，他的妻子抱着两岁的女儿正在哭，格林纳达的国旗在一群美国、挪威的国旗中间，显得很小但是格外显眼。
那天散场的时候,阿远带的一个14岁的小队员低着头问他：“教练，我练了两年400米才跑52秒，大家都说我没有天赋，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跑步啊？”阿远指着屏幕里正在披国旗的詹姆斯说：“你看这个叔叔，他14岁的时候还光脚在煤渣跑道上跑步呢，他31岁浑身是伤还能拿世锦赛铜牌，你急什么？慢慢来，只要不放弃，总能跑到你想去的地方。”
我有时候在想,我们为什么喜欢体育？为什么会为了一个远在加勒比的运动员的成绩欢呼？其实我们喜欢的从来不是那个第一名的头衔，而是那些普通人对抗命运、对抗伤病、对抗质疑的故事，基拉尼·詹姆斯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才少年一路开挂的爽文，而是一个穷小子靠自己的努力，从光脚跑在泥地里到站在奥运领奖台最高处，从被伤病打倒到重新站起来的故事，他没有出生在体育强国，没有从小就有的专业训练资源，甚至连一双合脚的跑鞋都要等好几年才能拥有，他经历过所有运动员都害怕的伤病，经历过从顶峰摔下来的落差，但是他从来没有放弃。
现在的詹姆斯,每年都要回格林纳达待三个月，他用自己的奖金建了两个标准的塑胶田径场，创办了免费的田径训练营，给所有有天赋的穷孩子买跑鞋，付训练费，去年他的训练营里有个15岁的小男孩，已经拿到了世青赛的参赛资格，那个小孩说：“我的梦想就是成为像基拉尼一样的人，让我们国家的国旗再一次在奥运赛场上升起来。”你看，体育的传承从来就是这样，你曾经被光照亮，现在你又变成了光，照亮了更多人的路。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像一场400米跑,前100米你可能起跑慢了，中间200米你可能体力不支，最后100米你可能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但是只要你还在往前跑，只要你没有停下来，你就已经赢了，基拉尼·詹姆斯用自己的人生告诉我们，从来没有什么事是注定的，出身不能定义你，伤病不能定义你，别人的质疑更不能定义你，能定义你的，只有你自己要不要继续往前走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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