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在中国人的集体记忆里找一个全民共享的“专属时间刻度”，“女排时间”一定能排进前三，它可能是80年代胡同里家家户户凑在一台黑白电视前的欢呼，是90年代小卖部屋檐下陌生人挤在一起攥紧的拳头，是00后蹲在直播间里刷出来的满屏“女排加油”，也是我们每个人在生活里撑不下去的时候，突然冒出来的那股“再拼一把”的劲儿。 “女排时间”从来不是一个抽象的体育赛事名词，它是嵌在我30多年人生里的三个具体的夏天，每想起一次，都能让我在乱糟糟的生活里，再站稳一点。
1998年的女排时间，是爸爸攥化了的冰汽水，和小卖部屋顶飘着的《阳光总在风雨后》
1998年我刚上小学二年级,那个夏天的记忆全是黏糊糊的汗味，和小卖部里橘子汽水的甜香。 那天我妈让我爸带我去村口小卖部打酱油，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十几个男人光着膀子蹲在地上，眼睛都盯着货架上面那台14寸的彩色电视，电视里穿红色队服的姑娘们正在跳起来扣球，解说员的声音都喊哑了：“孙玥的扣球！被古巴队拦回来了！” 我爸本来拎着酱油瓶要走，脚往门槛上一迈又收了回来，把酱油瓶往我手里一塞：“乖丫头，等爸看完这局再走。”然后他挤到人群最前面，还顺手买了两瓶橘子汽水，塞给我一瓶，另一瓶攥在手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女排”这两个字，我站在旁边啃着冰棒，看着电视里的姑娘们摔了又爬起来，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好几次我都觉得她们要站不住了，结果下一个球过来，她们还是冲得最快的那个，最后一局打到14比16，中国队还是输了，我看见我爸攥着汽水瓶的手紧了紧，瓶身的水珠往下滴，把他的裤腿都打湿了，冰汽水在太阳底下晒了快一个小时，早就温了。 旁边的大爷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爸的肩膀：“没事，郎平带的队，已经拼到最后了，下次再来。”我爸点了点头，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眼睛有点红：“丫头你记住，这些姐姐们厉害的不是拿冠军，是明明打不过，还敢拼到最后一秒。” 那天我们走回家的时候，小卖部的收音机刚好在放《阳光总在风雨后》，路上的人都在念叨女排的比赛，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体育精神”，但我记住了爸爸说的那句话，记住了那群摔了又爬起来的红衣服姐姐，后来我才知道，那届世锦赛，中国女排的核心队员赖亚文是带着肝炎上场的，拼完最后一场直接住进了医院。 现在我爸已经60多了，每次女排有比赛他还是会准点守在电视前，赢了会拍着沙发叫好，输了也会叹口气说“没事，下次再来”，那是刻在他这代人骨子里的情怀：女排不是赢球的工具，是他们青春里陪着他们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那束光。
2016年的女排时间，是我磨破的三双护膝，和输了比赛全队抱在一起哭的操场
2016年我上大三,从小就喜欢蹦跶的我进了院女排，成了队里的自由人。 我们的教练是个60多岁的退休体育老师，姓王，是个老女排迷，每次训练前第一件事，就是给我们放84年洛杉矶奥运会女排夺冠的剪辑，他总说：“你们小姑娘打球，技术可以差，但是那股劲不能丢，你看老女排那时候，条件比你们差远了，场地是水泥地，训练球都不够用，不也照样拿世界冠军？” 那时候我们训练真的苦，武汉的夏天40多度，排球场连个遮阳的地方都没有，我们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到场地，练传球练到胳膊紫得像被人打了，练接一传练到脸都麻了，有时候一传接飞了砸到脸上，眼泪混着汗往下掉，擦都不擦继续练，我当自由人，每天要摔几十次，三个月磨破了三双护膝，膝盖上的伤好了又破，破了又好，留下的疤现在还在。 那年我们打校联赛，一路闯进了半决赛，对手是师范学院的女排，她们平均身高比我们高5厘米，平均球龄比我们多两年，赛前所有人都觉得我们肯定输，但是那场比赛我们真的拼了，第一局输了，第二局我们咬着牙追回来了，第三局输，第四局我们又拼到25比23赢了，打到第五局最后两分，我们的主攻扣球被拦死，13比15，我们输了。 下场的时候我们全队都没说话，走到操场边上的台阶上，不知道谁先哭了，然后所有人都抱在一起哭，哭到嗓子都哑了，王教练过来给我们递热奶茶，他没说“下次加油”，也没说“你们很棒”，他说：“我刚才在旁边看，你们每个球都拼了，摔了那么多次都没退，你们今天打得，就是女排精神，输了也光荣。” 那天晚上我们全队去吃火锅，每个人的队服里面都写了一句话：“女排精神不是赢了才有的，是拼的时候就有了。”后来里约奥运会女排夺冠的时候，我们全队在食堂挤着看直播，当惠若琪扣死最后一个球的时候，我们又抱在一起哭，这次是笑着哭的，因为我们懂那种拼到最后赢了的感觉，也懂那种拼到最后输了的不甘心，那都是女排给我们的礼物。 直到现在，我家的衣柜里还挂着那件写了字的队服，每次收拾衣服翻到它，都还能想起那年夏天的风，想起我们喊到沙哑的“加油”，想起一群普通姑娘，因为一支球队，拥有了最滚烫的青春。
2023年的女排时间，是00后表妹举着的应援棒，和她第二天就递到我手里的排球体验课报名表
去年杭州亚运会女排决赛的时候,我正在我表妹家住，她刚上高二，是个标准的追星族，房间里贴满了男明星的海报，平时对体育节目半点兴趣都没有，那天我坐在客厅看比赛，她抱着薯片凑过来凑热闹：“姐你看啥呢？这群姐姐长得好帅啊。” 我跟她说这是女排决赛，打日本，她哦了一声，坐在我旁边一起看，看着看着她薯片都忘了吃，身体坐得笔直，每次中国队扣球她都攥着拳头喊“加油”，比我还激动，打到第四局日本队追分的时候，她紧张得都快哭了，最后李盈莹扣死最后一个球，中国队夺冠的时候，她蹦得比沙发还高，举着她给男明星应援的荧光棒喊“李盈莹好帅！中国女排牛！” 我本来以为她就是三分钟热度，结果第二天早上她把一张排球体验课的报名表递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姐，我报了咱们小区的排球课，你陪我去呗？我以后也要当主攻手，像李盈莹那样。” 现在她已经练了快一年排球了，房间里的海报换了一半，多了好多女排队员的照片，手机屏保是李盈莹扣球的瞬间，书包上挂着排球形状的钥匙扣，上次她们学校运动会，她报了1500米，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累得都快走不动了，她愣是咬着牙冲过了终点，下来之后跟我说：“姐，我跑的时候就想，女排姐姐们打五局都能拼，我这点路算啥。”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女排时间”从来不是属于某一代人的，它是流动的，是可以传承的，80年代的人看着老女排夺冠长大，90后的我们看着雅典、里约的逆转长大，00后的孩子们看着杭州亚运会的夺冠长大，不管时代怎么变，那股不服输的劲，永远能戳中每一代人的心。 我表妹之前总说，“努力”是个很老土的词，现在她会跟她的同学说：“你看女排姐姐们，练了十几年才站在领奖台上，努力一点都不丢人，不敢拼才丢人。”你看，这就是女排的力量，它不用刻意说教，只要你看过她们在球场上奔跑的样子，就会懂“拼”这一个字，到底有多酷。
别神化女排时间，它从来不是冠军的专属勋章，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攥在手里的生活勇气
其实我挺烦现在网上有些人的论调,一说起女排，就说“女排是常胜将军”，一输球就铺天盖地的骂，说“女排精神没了”，在我看来，这根本就是对“女排时间”最大的误解。 你去翻女排的历史，她们输的比赛一点都不少：98年世锦赛输给古巴，08年北京奥运会输给美国，12年伦敦奥运会输给日本，21年东京奥运会小组没出线，她们不是神，她们也是二十来岁的小姑娘，也会受伤，也会状态不好，也会输球，但是你看她们哪次输了就趴下了？每次输了之后，她们都回去埋头苦练，过个一两年，又会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 我之前有个朋友，2021年的时候开淘宝店做女装，刚好碰到疫情，亏了三十多万，欠了一屁股债，那段时间她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敢接电话，也不敢出门，后来她无意间翻到里约奥运会女排半决赛打巴西的比赛，看着女排姑娘们在全场嘘声里，一分一分咬着牙拼，最后赢了比赛，她坐在地上哭了一下午。 第二天她就把店铺清了，找了个工厂去做运营，白天上班，晚上摆地摊卖手工发夹，攒了两年钱，把债还得差不多了，今年又重新开了个小网店，卖自己设计的手工玩偶，现在生意慢慢好起来了，上次她跟我吃饭，跟我说：“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天都塌了，但是看女排的比赛我就想，她们输了那么多次都能再赢回来，我这点挫折算啥？大不了从头再来呗。” 你看，这才是“女排时间”真正的意义，它不是让你去崇拜几个拿冠军的运动员，而是让你从她们身上拿到那股“不服输”的劲，用到你自己的生活里，你考研考了两次没考上，没关系，再考第三次，就像女排姑娘们练扣球，练了几百次几千次才练出一个绝招；你上班被领导骂了，被客户怼了，没关系，改了再来，就像她们输了比赛回去看录像，一个球一个球地找问题；你创业失败了，欠了钱，没关系，慢慢还，慢慢再来，就像她们每次跌倒了都能爬起来。 郎平曾经说过一句话：“女排精神不是赢得冠军，而是有时候知道不会赢，也竭尽全力，是你一路虽走得摇摇晃晃，但站起来抖抖身上的尘土，依旧眼中坚定，人生不是一定会赢，而是要努力去赢。”我深以为然。
现在我每次遇到撑不下去的事,都会翻出女排的比赛来看，不用看夺冠的瞬间，就看她们摔了又爬起来的镜头，看她们擦一把汗又冲上去的镜头，看她们输了比赛红着眼眶还跟对手握手的镜头，看一会就觉得，好像我这点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所谓的“女排时间”，从来不是只有电视上转播比赛的那两个小时才存在，它是你上学的时候为了考大学熬到凌晨三点的夜晚，是你北漂住地下室吃泡面还在改方案的日子，是你创业失败了还能拍拍土从头再来的勇气，是你不管摔了多少次，都还能笑着站起来的那股劲。 它属于80年代在胡同里看黑白电视的父辈，属于90年代在大学校园里打球的我们，属于00后在直播间里喊加油的孩子们，属于每一个不肯认输、不肯放弃的普通人。 只要你还在拼，你的女排时间，就永远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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