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去重庆酉阳木叶乡做乡村体育调研,刚到村口就撞见了浩浩荡荡的接亲队伍——不对,是接球队的队伍,满地炸得鲜红的鞭炮屑,十几个晒得黝黑、脸蛋上还带着高原红的小孩举着银色奖杯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拎着煮鸡蛋、塞玉米棒的村民,跑在孩子旁边那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头发乱蓬蓬的年轻人,就是陈健,95后特岗体育老师,在这个海拔1300米的山坳里,已经待了快5年。
刚来时,全校连个能踢的足球都找不到
2019年陈健考特岗教师分到木叶乡中心小学的时候,整个学校127个学生,从一年级到六年级,连个正经的体育器材室都没有,之前的体育课是数学老师兼职上的,所谓体育课就是让孩子们在煤渣操场上自由活动,跳皮筋、扔石子、追着跑,没人见过正规的足球是什么样。 陈健上学的时候是大学足球队的边锋,最大的爱好就是踢球,报道第一天他自己从网上花了300多块钱买了3个足球扛到学校,第一节课拿出来的时候,整个操场的孩子都围了过来,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三年级的田小宇挤在最前面,伸手抢过球就往地上拍,没想到足球弹性比他玩的橡皮球大得多,“砰”的一下砸在他脸上,当场就给小孩砸哭了,抹着眼泪喊“陈老师,这个球咋还咬人啊!” 那天的训练没进行多久就被打断了,田小宇的奶奶拎着竹筐站在操场边上喊他回家割猪草,看见陈健就拉着他念叨:“娃读书就够累的了,踢这玩意儿能当饭吃?耽误了考高中你负责啊?” 这样的质疑陈健前两年听了太多,有个四年级的学生家长特意跑到学校找校长,说自己家孩子放学不回家喂牛,天天在操场上瞎跑,要求学校取消足球课;还有的老人看见孩子们踢球就站在边上嘀咕“都是城里孩子玩的玩意儿,山里娃凑什么热闹”。 更难的是场地,学校的操场是煤渣铺的,一下雨就遍地是泥坑,摔一跤膝盖上能嵌进去好几颗小石子,陈健还记得第一次组织训练,有个小孩抢球的时候滑倒,膝盖蹭掉好大一块皮,流的血把裤腿都浸湿了,他抱着孩子往乡卫生所跑的路上,心里堵得慌:“那时候就想,不管多难,得给孩子们整个像样的能踢球的地方。”
砍了半个月荆棘,整出了山坳里第一块足球场
学校旁边有块荒废的坡地,以前是村民放牛的地方,长满了半人高的荆棘和野草,陈健量了量,刚好能整出一块50米长、30米宽的小型足球场,他找校长申请经费,校长也犯难:“学校经费够发老师工资就不错了,哪有钱整场地?” 陈健说不用花钱,我自己带着孩子弄。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每天下了课就带着五六年级的男孩子们去坡上砍荆棘,没有专业的工具,就用柴刀、用锄头上的铁片砍,他的手上被荆棘划了七八道口子,最深的一道缝了两针,孩子们的校服也被勾得破破烂烂,有的小孩裤腿上全是洞,还是跟着他干得热火朝天。 有村民路过看见,转头就回家扛着锄头来帮忙,还有的人把自己家盖房子剩下的碎石子拉过来铺地基,70多岁的王奶奶每天拎着一壶凉白开送到坡上,说“我孙娃子以前总感冒,最近跟着跑了半个月,吃饭都多吃一碗,我老太婆也出点力”。 半个月后,坡地被整得平平整整,铺上了碎石子,虽然还是硬,但至少摔一下不会嵌石子了,陈健拍了条孩子们在碎石地上踢球的视频发抖音,配文“山里娃的第一块足球场,踢起来风都是甜的”,没想到那条视频火了,有个做体育公益的组织联系到他,免费给他们捐了人工草皮、球门还有20套队服。 铺草皮那天全村的人都来帮忙,男人扛草皮、压边,女人帮忙扫石子,王奶奶拎了一筐煮好的鸡蛋,见人就塞,草皮铺好的时候,孩子们光着脚在上面跑,有的小孩躺在草皮上打滚,喊“陈老师你看!这地软和!摔了不疼!” 2021年秋天,陈健带着球队第一次去县城参加全县中小学足球联赛,出发前他给孩子们拍合照,一眼看过去鞋穿得五花八门:有穿家里做的解放鞋的,有穿姐姐剩下来的粉色运动鞋的,还有个小孩的鞋头破了个洞,脚指头露在外面,他当时鼻子就酸了,偷偷用自己的工资给每个孩子买了双100多块的球鞋。 那次比赛他们第一场就碰到了去年的冠军县实验中学,对方都是统一的装备,有专门的热身教练,还有家长组团来加油,陈健的球队全场都没摸到几次球,最后0:8输了,下场的时候孩子们都低着头哭,坐在体育场的台阶上不肯走,陈健给每个人买了一根5块钱的冰棒,说“输了不丢人,不敢踢才丢人,咱们明年再来,赢回来”。
赢球那天,村口大喇叭喊了三遍喜讯
从县城回来之后,孩子们练得更拼了,山坳里的冬天冷,凌晨6点气温能到零下3度,孩子们不用陈健喊,自己准点在操场集合,哈气都是白的,手冻得通红,还是攥着球练传接球,有的小孩手套破了洞,指尖冻得发紫,也不肯下场休息。 陈健一个月工资3500块,一半都花在了球队上:买手套、买护具、买训练用的标志桶,碰到家境不好的孩子,他还偷偷给人交伙食费,自己冬天穿的外套还是三年前买的,洗得发白了也舍不得换。 2022年的全县联赛,陈健的球队又碰到了县实验中学,这次是半决赛,全场最后10分钟还是1:1平,最后3分钟,田小宇接到队友的传球,晃过两个防守队员,一脚把球踢进了死角,终场哨声吹响的时候,所有孩子都扑到陈健身上,又哭又笑,把他的衣服揉得皱成了一团。 赢球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村里,他们坐中巴车回村的时候,村口的大喇叭反复喊了三遍:“木叶乡中心小学足球队赢了县实验中学!大家快来村口接孩子们!”路边站满了村民,有人放鞭炮,有人往孩子手里塞煮好的玉米、鸡蛋,田小宇的奶奶挤到陈健面前,塞给他满满一篮子腊香肠,红着脸说:“以前是我老婆子糊涂,娃现在学习都进步了,说踢完球脑子清楚,写作业都比以前快。” 那次比赛他们最后拿了全县亚军,县重点中学的特长班特意来学校招了两个队员,免学费还包生活费,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两个孩子的家长拉着陈健的手,哭着说“我们娃以前想都不敢想能去县城读书,谢谢你陈老师”。 现在田小宇已经是球队的队长了,去年他在视频里说自己想当武磊那样的球员,没想到被武磊看到了,特意给他寄了一件签名球衣,他宝贝得不行,平时叠得整整齐齐放枕头底下,只有比赛的时候才舍得拿出来穿,他跟我说:“我以前总觉得我们山里娃啥都不如城里的,现在我知道,只要我们肯练,也能赢他们。”
这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被看见的“草根”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8年了,之前总有人跟我吐槽,说中国足球不行,说中国体育没有群众基础,说现在的孩子都不爱运动,但陈健和这群山坳里的孩子的故事,每次想起来都让我觉得热血沸腾。 我们现在聊体育,总喜欢盯着金字塔尖: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中超联赛的转会费有多高,职业球员的年薪有多少,却很少有人往下看,看看那些扎根在基层的体育人,看看那些在山坳里、在小巷里、在普通的县城学校里,默默给孩子播撒体育种子的普通人。 很多人觉得发展全民体育就是要建多少个专业场馆,办多少个顶级赛事,拿多少块奖牌,但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根基从来不在鸟巢,不在世界杯的赛场,而在这些普通人的生活里,体育的意义也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它给这些大山里的孩子带来的,是更结实的身体,是不服输的韧劲儿,是敢跟城里孩子同台竞技的底气,是“只要努力就有机会赢”的信念,这些东西,比多少块金牌都宝贵。 上个月我刷到陈健的抖音,他组建的女子足球队去县里比赛拿了第三名,视频里一群扎着马尾的小姑娘穿着红色的队服,在球场上跑得飞快,背景是连绵的青山,配文是“山坳里的风,也能吹到世界杯的赛场”,底下有个评论我特别喜欢:“有人在高楼里算奖金,有人在山坳里种种子,后者才是中国体育的未来。” 是啊,陈健就是那个种种子的人,他在海拔1300米的山坳里,给一群曾经连足球都没见过的孩子,种下了关于运动、关于梦想、我也可以”的种子,这些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会长成大树,会开出漫山遍野的花,那时候我们就会知道,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都不在别处,就在这些奔跑的孩子身上,就在这些愿意扎根基层的普通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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