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鸟巢的叹息，是14年前全中国的集体记忆
我至今还能清晰回忆起2008年8月18日下午的场景：那年我读高二，刚分到理科班不满一个月，原定的物理课刚打铃，平时连自习课都要占来讲题的物理老师，抱着遥控器直接打开了教室墙上的多媒体，嗓门亮得整层楼都能听见：“今天课先停，咱们看刘翔比赛，等他比完了我给大家补两倍的习题。”
全班瞬间炸了锅,坐在第一排的体育委员特意把窗户打开，对着隔壁班喊了一句“我们班看刘翔啊，你们要是没开就凑过来”，没半分钟，教室后门就挤了七八个邻班的同学，我同桌那个平时追韩星的女生，攥着前一天特意买的印着刘翔头像的加油棒，指节都捏白了。
那时候的刘翔是什么样的存在？2004年雅典奥运会12秒91平世界纪录夺冠，他披着国旗跳上领奖台的画面，是那一年所有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骄傲；2006年洛桑田径大奖赛12秒88打破保持了13年的世界纪录，第二天整个城市的报纸头版全是他的名字；北京奥运会开幕前，他是全中国当之无愧的“国民偶像”，大街小巷的广告牌上全是他的脸，我们那时候写作文，但凡要写“突破极限”“黄种人的骄傲”，举的例子全是刘翔，所有人都默认，在家门口的奥运会，他肯定能把金牌稳稳拿回来。
鸟巢里九万多观众,几乎三分之一的人手里举着写着“刘翔加油”的横幅，镜头扫到他的时候，全场的欢呼快把顶棚掀了，然后就看见他试着跑了两步，刚跨过第一个栏，脸就疼得皱成了一团，蹲在地上揉了好久的右脚跟腱，站起来的时候一瘸一拐，我同桌当时就“啊”了一声，小声说“他不会有事吧”，我还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肯定是热身没开，比起来就好了”。
发令枪响了,有人抢跑，所有人都在等他重新回到起跑线，结果就看见他直接撕下了腿上的号码布，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运动员通道，现场的解说愣了三秒才憋出来一句“刘翔，退赛了”。
刚才还吵吵闹闹的教室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风扇转的声音,我同桌手里的加油棒“啪”地掉在地上，眼泪直接就砸了下来，挤在后门的邻班同学悄无声息地走了，物理老师站在讲台前面，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说“大家先上自习吧”，那天晚上我回家，楼下小卖部的老板正往下撕贴了半年的刘翔海报，看见我过来还嘟囔了一句：“哎，白期待那么久。”
从“国民罪人”到“集体道歉”：我们花了12年才读懂刘翔的不容易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很难想象,当年的刘翔遭遇了什么样的网暴。 退赛的新闻出来没一个小时，网上的骂声就铺天盖地：有人说他是诈伤，怕输了丢面子所以故意装病；有人说他接了几十亿的广告，赚够了钱就不想好好比赛；还有人说“哪怕他爬也要爬完全程啊，这样走了太丢中国人的脸”，我爸平时那么温和的人，那天吃饭的时候都摇着头说“他哪怕坚持走完，大家也不会怪他，这样直接退赛，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那时候没有人在意他的跟腱已经受了好几年的伤,后来他的医疗记录公开大家才知道，他的跟腱早就有严重的钙化点，相当于脚跟上长了个石头，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当天比赛前打了两次封闭都没用，起跑的那一下，跟腱直接撕脱，别说跨栏，正常走路都疼，也没有人记得，在那之前的几年，他参加了48次国际大赛，拿了36个冠军6个亚军3个季军，只有3次没站上领奖台，他是整个田径史上短跨项目最顶尖的运动员之一，是唯一一个能和黑人运动员在短距离径赛项目上分庭抗礼的黄种人。
大家只记得他在北京奥运会退赛了,他“辜负”了所有人的期待。
2012年伦敦奥运会,他站在起跑线的时候，还有人在网上骂他“这次准备怎么演”，结果他刚跨过第一个栏就直接摔倒在地，跟腱彻底断裂，他没有直接退赛，单脚跳着走完了110米，最后弯腰吻了一下最后一个栏架，那时候骂他的声音才小了一点，但还是有人说“这是在作秀”。
他2015年正式退役,没有开盛大的发布会，只是发了一篇长微博，说“我退了，但我的跑道我的栏，一直都在”，评论区还是有不少人在说“你最对不起的就是当年支持你的观众”。
转机出现在2020年东京奥运会,当大家看着苏炳添以9秒83打破亚洲纪录成为第一个站在男子百米决赛跑道上的黄种人，看着没有拿到金牌的运动员也能收到满屏的鼓励，看着大家不再把“必须拿金牌”当成评价运动员的唯一标准，突然有人想起了刘翔，#我们欠刘翔一个道歉#的话题直接冲上了热搜第一，一天之内有上亿人参与讨论。 我刷到了当年那个哭了一下午的同桌的朋友圈，她发了一张刘翔当年夺冠的照片，配文说：“当年我16岁，看着他退赛也偷偷怪过他为什么不坚持，现在我30岁了，上个月崴了脚连走100米都疼得掉眼泪，才知道他当年带着那样的伤站在跑道上，已经拼尽了全力，我们哪里是欠他道歉，我们是欠他一句‘辛苦了’。”
我翻了翻评论区,好多人都在说一样的话：“当年我也骂过他，现在想想真的太蠢了”“他是我们的英雄啊，我们怎么能那么对他”，从2008年到2020年，我们花了整整12年，才终于学会放下对“赢”的执念，看懂了刘翔的不容易。
刘翔的“被原谅”，是中国体育观最棒的成长
我作为一个写了快10年体育稿的人,经常被问“你觉得这些年中国体育最大的变化是什么”，我每次的答案都是：我们终于不再把“拿金牌”当成体育的唯一意义。 往前数二三十年，我们太需要金牌证明自己了，所以运动员的价值完全被绑定在那块小小的奖牌上：拿了金牌就是民族英雄，拿不到银牌就是“失败者”，甚至有运动员拿了银牌回国，连接机的人都没有，刘翔就是那个时代的缩影，我们把所有对“中国速度”的期待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忘了他也只是个会受伤、会疼、会有极限的普通人。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看东京奥运会的时候，杨倩拿了首金大家夸她厉害，她晒个美甲拍个搞笑短视频，大家也会说“妹妹好可爱”，不会有人跳出来说“你是运动员怎么能不务正业”；苏炳添没有拿到奥运奖牌，但是他跑了9秒83，全中国人都把他当英雄；北京冬奥会的时候，羽生结弦挑战4A失败没有拿到金牌，但是大家都在为他鼓掌，因为我们知道，挑战人类极限的勇气，比金牌更珍贵；去年卡塔尔世界杯，莫德里奇带着克罗地亚拿了季军，大家对他的敬佩一点不比拿了冠军的梅西少，因为我们都懂，37岁的他拼满了全部7场比赛，已经做到了极致。
这些变化,其实从刘翔退赛的那一天就埋下了种子，我们在他身上犯过错，所以才学会了以后怎么更好地对待每一个运动员，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让我们看到人类突破极限的可能性，是让我们知道，哪怕你先天条件不如别人，只要你肯拼，也能站在世界之巅，是教会我们怎么面对输赢，怎么尊重每一个拼尽全力的人。
我前几天刷到刘翔的近况,他现在过得很低调，偶尔在社交平台晒自己跑步、爬山的动态，从来没有回应过当年的骂声，采访的时候有人问他会不会后悔，他只是笑着说“我已经把我能做到的都做到了，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看，他从来没有需要过我们的道歉，他的成就也不会因为当年的骂声就打折扣，真正需要这个道歉的，是当年那个被“唯金牌论”裹挟的我们自己。
今天再提刘翔，是想给每一个拼过的普通人松绑
其实不止是体育界,我们这些普通人，也被“必须赢”的执念绑了太多年了。 我表妹去年考研，差3分进一志愿复试，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三天，给我发消息说“我对不起我爸妈，对不起我熬了整整一年的夜，我就是个失败者”，我当时给她发了刘翔的采访截图，跟她说：“刘翔当年带着全世界的期待站在跑道上，最后也没能拿到大家想要的金牌，但是没有人能说他是失败者，你已经尽全力了，就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后来她调整了半年，今年考上了家那边的事业编，周末还能学自己喜欢的画画，前两天还给我寄了她画的刘翔的卡通头像，说“现在我终于明白，不是只有考上研究生才算赢，能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地做自己喜欢的事，已经很棒了”。
是啊,我们从小就被教育“一定要赢”，考学要考第一名，上班要赚最多的钱，30岁之前要结婚生子，好像只要有一个环节没达到大家的期待，你就是个失败者，但是刘翔的故事告诉我们，“赢”从来不是人生的唯一选项，你不需要为了满足别人的期待而活，也不需要因为没拿到那个大家都想要的结果就否定自己的全部努力。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2008年的刘翔是在现在的互联网环境下退赛，大家会不会第一时间说“没关系，好好养伤，你已经很棒了”，我想应该会的，因为我们已经长大了，我们的社会也变得更包容了，我们终于明白，比起“必须赢”，我们更应该尊重每一个“拼过的人”。
14年过去了,鸟巢的那场叹息早就散了，但是刘翔留给我们的东西一直都在：他告诉所有黄种人，我们也能在短距离径赛项目上站在世界之巅；他也告诉我们，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金牌，是热爱，是拼尽全力，是哪怕跌倒了也有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下次再有人跟你说“你必须赢”的时候，你就想想刘翔吧，他拿过36个世界冠军，打破过世界纪录，也有过两次奥运退赛的遗憾，但是没有人能否定他的伟大，我们普通人的人生也是一样，只要你真的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拼过，就已经足够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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