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厦门翔安找大学时的球友约球，进了馆就听见半场方向传来“嘭”的一声杀球响，我抬头看过去，一个穿灰色速干衣、戴黑色运动发带的高个子男生刚落回地面，挠着头对网前的小队员笑：“刚才这个杀球角度是不是比上次刁？你们要学的话明天早来半小时，我单独教。”球友碰了碰我胳膊：“那是韩呈恺，以前的苏迪曼杯世界冠军，现在在这带小孩打球呢。”
我当时愣了好半天，印象里的韩呈恺还是2019年站在苏迪曼杯领奖台上，披着国旗蹦得比队友都高的“弹簧男孩”，怎么才3年不到，就躲在这个连空调都没装全的社区球馆里当教练了？那天打完球我厚着脸皮过去搭话，他丝毫没有世界冠军的架子，递了瓶冰矿泉水给我，坐在球场边的塑料板凳上跟我聊了两个多小时，我才发现，原来外界给他贴的那些“六亚王”“最可惜的国羽男双”的标签,从来都不是真正的他。
出道即被捧为“双塔接班人”，他的职业生涯高开低走真的是“不行”吗？
1998年出生的韩呈恺，刚进国家队的时候就是全队公认的“天才少年”，1米93的身高，垂直起跳能到1米1，网前反应速度比同期的双打选手快0.2秒，和同岁的周昊东搭档之后，两个人直接拿了2018年世青赛男双冠军，因为身高和打法都和当时的国羽头号男双“双塔组合”李俊慧/刘雨辰高度相似，所有人都叫他们“小双塔”,认定他们是下一代男双的接班人。
2019年是韩呈恺职业生涯的高光年，也是他摔得最狠的一年，那年他和周昊东连续三次击败当时排名世界第一的“小黄人组合”苏卡穆约/费尔纳迪，被媒体封了“小黄人克星”的称号，还作为替补队员入选了苏迪曼杯大名单，跟着队里拿到了世界冠军，那段时间他走到哪里都被捧着，采访的记者排着队等他，教练跟他说“再过两年你们就能去奥运会拿奖牌了”。
可谁也没想到，接下来的半年，他陷入了“决赛魔咒”：连续六站公开赛打进决赛，全部拿了亚军，现在网上搜韩呈恺的名字，关联最多的关键词还是“六亚王”，不少网友说他是“扶不起的阿斗”，手里握着好牌硬生生把职业前途作没了，但那天跟他聊起这段经历，他只是笑了笑，掀起衣角给我看腰上的旧伤：“那半年打了7针封闭，每次上场前护腰缠三层，跳完杀球落地的时候腰都疼得发麻，最后一次法国公开赛决赛输了之后，我下场的时候直接站不起来，是队医把我架下去的，那时候我就知道，我的身体可能撑不到我想要的那个高度了。”
我做体育写作快8年，太清楚外界对职业运动员的评价有多功利：大家只会记得你拿了多少金牌，没人会在乎你输的时候是不是带伤上阵，是不是拼尽了全力，2021年全运会打完，韩呈恺正式宣布退役，才23岁，正是职业运动员的黄金年龄，当时好多球迷在他的微博下面留言说“太可惜了，你本来能站得更高”，只有他自己知道，再撑下去，可能后半辈子连球都打不了。“我那段时间天天在家躺，不敢碰球拍，觉得对不起教练的培养，对不起喜欢我的球迷，甚至不敢看羽毛球比赛，一听见解说报男双选手的名字我就躲。”韩呈恺说，那段低谷期他熬了快半年，直到老家漳州的一所小学请他去给孩子们上一节公益羽毛球课,他的想法才变了。
退役时没发长文没办仪式，他躲在小县城球馆当教练的日子，比打世界大赛还踏实
那所小学是漳州的一所乡村小学，全校一共200多个孩子，只有3副掉了线的旧球拍，孩子们上课的时候拿着球拍挥，连发球都不会，但是眼睛亮得像星星，盯着韩呈恺问：“哥哥，你真的拿过世界冠军吗？我们以后也能像你一样打球吗？”那天韩呈恺给孩子们上了两个小时的课，临走的时候把自己随身带的5块新球拍留给了学校，开车回家的路上他突然想通了：不一定非要站在国际赛场的领奖台上才是搞体育，把打球的快乐带给更多人,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成功。
他没找队里要安排的体制内工作，也没接经纪公司的邀约当解说或者直播带货，拿着自己攒的奖金在厦门翔安租了半片社区球场，开了个小小的羽毛球训练营，收的都是周边普通人家的孩子：有爸妈在外打工跟着奶奶生活的留守儿童，有体质弱家长送来锻炼的小孩，还有几个有点听力障碍的孩子，家长抱着试试的心态送过来，韩呈恺全都收了，学费他收得特别便宜，一节课才80块钱，家里困难的直接免学费，他跟我说：“我小时候学球家里也不富裕，知道普通人家想培养个孩子打球有多难，我现在不赚大钱也能活下去，能帮一个是一个。”
我那天在球馆碰到的10岁的浩浩，就是他免学费带了一年的学生，浩浩爸妈在泉州开小吃店，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以前浩浩经常感冒发烧，奶奶听人说打羽毛球能锻炼身体，就领着他来找韩呈恺，说自己每个月只有2000块养老金，付不起学费，韩呈恺当时就说“孩子留下，钱不用给”，带了浩浩一年，现在浩浩不仅身体好了，还拿了厦门市青少年羽毛球赛丙组的冠军，那天我碰到他的时候，他刚捧着奖牌从赛场回来，冲进球馆就扑到韩呈恺怀里，韩呈恺把他举得老高，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那个表情我见过很多次，运动员拿了世界冠军的时候,就是这么笑的。
现在韩呈恺的生活特别规律：每天早上六点半到球馆，先自己练一个小时的球，然后带早训的孩子练脚步，上午带基础班，下午带提高班，晚上有时候会跟球馆的业余爱好者打打养生球，不管对方水平多差都愿意带，输了也不生气。“以前打比赛的时候压力太大了，赛前三天就开始失眠，满脑子都是怎么赢，输了球连饭都吃不下，现在不一样了，跟业余球友打球，输了就输了，开心最重要。”他跟我说，现在的日子比他打世界大赛的时候踏实多了，以前赚得多，但是每天都活在焦虑里，现在每个月赚的钱除了交房租、给教练发工资，剩下的刚够花，但是每天跟孩子们待在一起,特别满足。
我见过最“不务正业”的前世界冠军，却活成了大多数体育人最想要的样子
现在网上经常有人说韩呈恺“浪费天赋”，说他放着好好的世界冠军的光环不用，跑去基层带小孩，是大材小用，但我反而觉得，他是把自己的天赋用到了最该用的地方，我见过太多退役的世界冠军，要么挤破头想进体制当官员，要么借着名头直播带货赚快钱，像韩呈恺这样23岁就沉下心到基层做青训的,真的太少了。
他的短视频账号只有不到4万粉丝，发的内容全是干货：怎么正确握拍不会伤手腕，新手打双打怎么跑位不会撞拍，打羽毛球怎么热身才能避免膝盖受伤，没有“前世界冠军暴打业余爱好者”的博眼球内容，也不带货，每条视频下面的评论他都回，有人问他“韩教练我零基础30岁了还能学羽毛球吗”，他会认认真真回“当然可以，我明天发个零基础入门的教学视频给你”，去年泉州疫情的时候，他带着训练营的三个教练去当志愿者，给隔离点送物资，还免费给隔离在家的孩子上网课，教他们用矿泉水瓶练手臂力量，用凳子练脚步，那段时间他每天忙到凌晨两点多,自己掏腰包买了两千多个口罩送给周边的居民。
那天跟他打了一局男双，我水平特别菜，接发球经常下网，他不仅没嫌我拖后腿，还一直在给我喂球，打完一局还鼓励我：“你脚步挺好的，下次来我教你接发球，练上半个月就能赢我们队里的小学员。”打完球我们一起去球馆旁边的沙县小吃吃晚饭，他点了蒸饺和扁食，狼吞虎咽的，说以前在国家队的时候管得严，不让随便吃外面的东西，现在终于能随便吃了,特别满足。
我问他有没有过遗憾，毕竟23岁就退役，错过了奥运会，错过了更多的金牌，他喝了一口汤，抬头看我：“以前有，现在没有了，你看我现在带的小孩，有三个去年进了福建省队的集训名单，说不定再过十年，他们就能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到时候我坐在电视前面看，比我自己拿冠军还开心，体育的意义不就是这样吗？不是只有我自己站在山顶才叫成功，我给更多的小孩铺路，让他们能爬到更高的地方，这比我自己拿十个冠军都有意义。”
上个月我刷到他的朋友圈，他带的三个小孩正式拿到了福建省队的录取通知书，照片里三个小孩举着通知书笑得灿烂，他站在后面，比小孩还开心，配文是“今天比我2019年拿苏迪曼杯的时候还爽”，我给他点了个赞，他秒回我：“下次来厦门打球，我请你吃扁食，管够。”
我突然想起以前做体育人物采访的时候，很多运动员都说自己的梦想是拿奥运会冠军，是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但是韩呈恺的故事告诉我们，热爱的终点从来都不是聚光灯下的领奖台，那些从巅峰走下来，愿意把自己的热爱种到泥土里，让更多人感受到体育的快乐的人，同样值得我们鼓掌，韩呈恺从来不是什么“最可惜的男双选手”，他只是选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并且走得比任何人都踏实,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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