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秋天我陪爷爷和爸爸去澳门探亲,80岁的爷爷刚放下行李就拽着我们往氹仔跑,说什么都要去澳门赛马会坐一下,那时候我对“澳门马”的全部印象都停留在影视剧里西装革履的富豪举着香槟喊号码的场景,总觉得这是离普通人十万八千里的高端游戏,直到我跟着祖孙俩钻进观众席的那一刻才发现:我认知里的赛马,和澳门人生活里的“澳门马”,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天的观众席上什么人都有:拎着菜篮子的阿婆边啃菠萝包边盯着赛道,穿着校服的学生凑在一起对着手里的单子叽叽喳喳,还有几个穿着工服的装修工人坐在台阶上,举着矿泉水瓶喊得比谁都大声,海风从赛道那头吹过来,混着旁边小吃摊的咖喱鱼蛋香,远处是亮起灯的澳门跨海大桥,那一刻我突然懂了爷爷说的“澳门马跑的哪里是马,是澳门人过了一辈子的日子”是什么意思。
从泥地野跑到国际赛场,澳门马踩过了百年城市脚印
很多人不知道,澳门和赛马的渊源要追溯到100多年前,早在19世纪中叶,就有葡萄牙商人把赛马带到了澳门,那时候还没有正规的赛道,就在氹仔海边的空地上压出一条泥路,周围的老百姓没事就围过来看,压个几毛钱凑个热闹,爷爷说他上世纪60年代来澳门做建筑工人的时候,还见过这种“野跑”的赛马:“那时候哪有什么观众席啊,大家就站在土坡上看,马跑起来尘土飞扬的,赢了的人买瓶汽水就能高兴一天,我那时候攒了半个月的工资12块钱,压了一匹叫‘黑旋风’的黑马,那马真的争气,跑了第一,我赢了38块钱,转头就给你奶奶买了个银镯子,现在那镯子还在你家梳妆台抽屉里呢。”
直到1978年澳门赛马会正式成立,澳门马才算真正走上了职业化的道路,从最开始的简易沙地赛道,到现在亚洲顶级的全天候草地质地赛道,能容纳3万多名观众的看台,还有配套的马医院、练马场、马房,现在的澳门赛马会已经是亚洲范围内含金量最高的赛马场地之一,每年举办的澳门打吡大赛、澳门国际杯,都会吸引来自全球的顶级骑师和赛驹参赛。
我查过数据,现在澳门赛马会在册的赛驹有超过600匹,每年举办超过60个赛马日,单场比赛的最高奖金能达到上千万澳门元,但哪怕发展到这么大的规模,澳门马依然没有脱离普通老百姓的生活: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看马要站土坡,现在80岁了去赛马会,门口还有专门给老人准备的免费座椅,10块钱就能买一张进场门票,还送一瓶矿泉水,和几十年前的快乐相比,只是少了点尘土,多了点便利而已。
10块钱就能买的快乐,是澳门人刻进日常的松弛感
我之前对赛马最大的偏见,就是觉得这东西就是给有钱人玩的赌博游戏,直到那天在赛马会碰到了在附近开茶餐厅的李姐,我才彻底扭转了这个想法,李姐那天就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几十匹马的名字和过往成绩,比我上学时候的课堂笔记还工整,她跟我说,她开茶餐厅20多年,每周六只要不忙肯定来赛马会:“我每次就买30块钱的彩票,最多不会超过50,中了就给店里的伙计加个菜,不中就当捐给公益了,图个乐子呗。”
后来我才知道,澳门赛马会的收益里,有超过30%都会投入到澳门本地的公益事业里,从养老院的物资到学校的奖学金,再到公共设施的修建,都有澳门马的贡献,对普通澳门市民来说,买几注赛马彩票,本质上和我们内地人买体育彩票、看球的时候凑个热闹压个胜负没什么区别,就是日常生活里的一点小期待而已。
那天我和我爸凑了20块钱,听李姐的建议压了一匹叫“小幸运”的3号马,那匹马跑之前还在赛道边上打了个响鼻,我本来以为肯定没戏,结果最后居然冲了个第三名,我们俩赢了86块钱,那天晚上我们祖孙三个拿着这笔钱,就在赛马会旁边的小吃摊买了半打安德鲁蛋挞、三个猪扒包,还有一瓶冰镇的竹蔗水,刚好花完,坐在海边吹着风吃东西的时候,爷爷说:“你看,澳门马的快乐从来都不是要赢几百万,是这点意外的小开心,就够普通人高兴好几天了。”
我特别认同这个观点:很多人一提到澳门马就联想到“豪赌”,其实真的是刻板印象,对于99%的澳门普通市民来说,去看澳门马就是周末的休闲活动,和我们周末去看个电影、逛个公园没有任何区别,这种把高端的体育运动落地成平民日常的松弛感,才是澳门马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没有端着架子,从百年前的泥地赛道到现在的国际赛场,它始终都是站在老百姓这边的。
马背上不止有输赢,还有一群人拼了半辈子的热爱
很多人看赛马,只看得到最后的胜负,看不到马背后那群人付出了多少,那天我们看完比赛之后,通过熟人介绍去了后面的马房参观,碰到了已经在澳门赛马会做了28年练马师的陈桂生,陈叔是广西人,90年代的时候在广东养马,听说澳门赛马会招人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过来了,这一待就是半辈子。
他的马房里养了12匹马,其中有一匹叫“闪电”的栗色马,去年拿了澳门赛马年度总冠军,奖金拿了上千万,陈叔说他每天早上5点就得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来马房遛马:“这些马比我孩子还娇贵,每天吃什么、运动量多大、身体有没有不舒服,都得盯得紧紧的,我跟它们待的时间比跟我老婆孩子待的时间还长,去年‘闪电’拿冠军的时候,我抱着它脖子哭,它还蹭我的脸,它知道我们赢了。”
还有去年在澳门赛马圈爆火的95后女骑师梁嘉雯,她是澳门本地为数不多的女骑师,身高只有1米55,体重不到40公斤,但是往马背上一坐,整个人的气场比很多男骑师还足,我那天刚好看到她的比赛,她骑着马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整个观众席的阿姨都在喊她的名字,后来看采访她说,她16岁就开始练骑术,摔过无数次,最严重的一次摔断了三根肋骨,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刚出院就又回了训练场:“我就是喜欢马跑起来的时候风在耳边吹的感觉,那种自由的感觉,什么都换不来。”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赛马的误解,就是把它当成了纯靠运气的赌博,其实它是一项非常专业的竞技体育:一匹赛驹要训练至少3年才能上场比赛,一个骑师要练至少5年才能拿到正式的出赛资格,练马师、兽医、马夫,整个团队要配合好几年才能养出一匹能拿成绩的马,澳门马的赛场上,从来没有什么凭空的好运,所有的胜利背后,都是人和马一起拼了无数个日夜的结果,这种专业精神,和奥运会赛场上的运动员没有任何区别。
撕掉刻板标签,澳门马正在成大湾区文旅新IP
最近这几年我明显感觉到,澳门马正在撕掉过去的刻板标签,变成澳门新的文旅名片,2023年我再去澳门的时候,发现赛马会已经成了小红书上的热门小众打卡点,很多年轻人去澳门旅游,不再只去大三巴、威尼斯人,都会特意抽半天时间去赛马会坐一下,拍拍照,体验一下本地人的生活。
我那次带00后的表妹一起去,她本来对赛马一点兴趣都没有,结果一进赛场就拉着我拍了一个多小时的照片:阳光洒在绿色的赛道上,远处是跨海大桥和澳门塔,马跑起来的时候鬃毛飘起来,出片效果特别好,她发了一条小红书,当天就涨了1000多粉丝,下面几百条评论都在问地址:“原来澳门还有这么有意思的地方,之前去都没发现!”
现在澳门赛马会也在做很多年轻化、大众化的转型:每个月都会举办马房开放日,小朋友可以进去喂马、和马合影,还有专门的工作人员给大家讲马术知识;去年还和广东省马术协会一起办了粤港澳大湾区马术邀请赛,很多内地的青少年马术爱好者都过来参赛;甚至还开发了很多澳门马的周边,钥匙扣、玩偶、明信片,都成了游客喜欢的伴手礼。
我始终觉得,澳门马不应该被“博彩”这两个字框住,它是澳门本土文化最重要的符号之一:它见过澳门百年的起伏变迁,装着几代澳门人的生活记忆,现在又成了连接内地和澳门的文化纽带,之前大家提到澳门,第一反应就是博彩业,但其实澳门有很多像澳门马这样有温度、有烟火气的文化符号,这些东西才是澳门真正的灵魂。
今年澳门赛马会要办成立45周年的纪念赛,爷爷早早就跟我预约了,说还要去看“小幸运”能不能再跑个名次,赢了钱还去吃猪扒包,我看着他翻出来的几十年前的旧照片,照片里的年轻小伙子站在土坡上看着远处的泥地赛道笑得开心,和现在坐在沙发上念叨着要去看赛马的老人,身影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其实澳门马跑了这么多年,跑的从来都不是速度和输赢,是澳门人过了一辈又一辈的日子,是三代人共同的热血记忆,是这个滨海城市最鲜活、最动人的烟火气,以后它还会继续跑下去,跑过氹仔的海风,跑过大湾区的落日,跑出更多属于普通人的快乐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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