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半,我攥着磨掉皮的斯伯丁推开小区旁边市立体育场的铁门,热浪裹着塑胶被晒化的味道扑面而来,场边的梧桐树上知了叫得震天响,几个光膀子的小伙子正蹲在台阶上灌冰可乐,我刚抬手投了个空心篮,就听见熟悉的大嗓门从铁门那边飘过来:“那帮小子加我一个!我内线顶得住!”
我抬头就看见老周,穿那件洗得领口起球的2008年奥运中国队11号球衣,右膝裹着快有两厘米厚的护膝,走路还是有点一瘸一拐,手里还拎着个装了半瓶凉白开的塑料瓶,瓶身上印的“2022年街道篮球赛纪念”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旁边的小伙子们都笑,有人喊:“周叔你上周抢篮板扭的脚踝好了?就敢来打球?” 老周挥挥手:“小毛病!不耽误抢篮板!”
算下来,今年刚好是老周泡在这个野球场的第二十年。
从“下岗修自行车的周师傅”到“野球场周队”,这二十年他把球场当第二个家
我第一次见老周是2003年,那时候我刚上初二,个子才一米五,每天放学攥着个橡胶篮球就往体育场跑,那时候的球场还不是塑胶地,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摔一跤就能蹭掉半层皮,场边没有围栏,旁边就是早市,打完球身上既有汗味也有烂菜叶的味道。
那时候老周刚48岁,从机械厂下岗半年,老婆跟他离了婚,刚上大学的儿子归前妻抚养,他在体育场门口摆了个修自行车的小摊,每天收摊了就搬个小马扎坐在球场边看我们打球,脚边放着个掉了皮的篮球,从来不说要加队,就安安静静坐着,有人的球滚到他脚边,他就赶紧捡起来给人递过去,还会顺手帮人擦干净球上的灰。
第一次喊他打球是那年深秋,我们打半场三缺一,扫了一圈周围只有他一个人会打球的样子,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叔,要不要上来凑个队?”我现在还记得他当时的反应,腾的一下就站起来了,手忙脚乱的把外套脱了扔在马扎上,跑过来的时候还差点被场边的石头绊倒。
那场球他打得格外紧张,给我传球的时候手都在抖,一个击地传直接砸在了我的膝盖上,下来之后他愧疚得脸都红了,第二天我去打球的时候,他特意把我喊到他的修车摊前,塞给我一根冰得透凉的绿豆沙,说“昨天对不住啊小子,叔好久没打球,手生了”,那根绿豆沙是他自己在摊子里的小冰柜冰的,五毛钱一根,甜得发腻,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味道。
从那之后老周就成了我们野球场的固定成员,他跑不快跳不高,但是卡位特别稳,毕竟是机械厂干了几十年的钳工,下盘稳得像扎根了一样,两米高的小伙子都不一定能撞动他,他还有个习惯,每次打球都带一大壶凉白开,谁没带水就直接倒给他喝,碰到刚放学的学生来打球没带钱买水,他就直接从冰柜里拿瓶矿泉水塞给人,也不收钱,慢慢的大家都喊他“周队”,不管是二十岁的小伙子还是六十岁的退休老头,来打球都要先跟老周打个招呼,缺人了第一个找他凑队。
我后来做体育记者跑了很多专业赛事,见过身价千万的球星,也见过座无虚席的五棵松体育馆,但我始终觉得,野球场上的老周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很多人总说体育是属于专业运动员的,是要拿成绩要升国旗的,但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体育就是下岗失意的周师傅手里的那只篮球,是不用说话只要站在球场上就能忘掉所有烦心事的避难所,是陌生人之间凑在一起打一下午球就能成朋友的纽带,这才是体育最鲜活的底色。
2019年那次摔断腿,没人觉得他还会回来
老周这辈子最宝贝的就是身上那件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11号易建联球衣,是他儿子刚工作第一个月工资给他买的,他穿了15年,袖口破了就自己用针线补,领口起球了就用剃毛器剃,连洗都不敢用力搓,就怕把印的号码洗掉。
2019年秋天我们跟隔壁街道的野球队打友谊赛,老周非要上场打首发中锋,我们都劝他,说对方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冲撞厉害,他在场下给我们当裁判就行,他不肯,说“我穿的是中国队的球衣,哪有不上场的道理”,那场球打到最后五分钟,我们落后两分,老周在篮下抢篮板,被对方冲过来的小伙子撞了一下,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右腿磕在场地边的水泥台阶上,当时就站不起来了。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篮球,医护人员要把球拿下来他都不肯,说“我球还没打完,等我回来接着打”,到医院一拍片,右腿胫骨粉碎性骨折,要打钢板,他儿子当天就从外地赶回来,在病房里跟他吵了一架,说“你都多大岁数了还跟小孩子一样疯,以后不许再打球了,再打我就把你篮球扔了”,老周躺在病床上不说话,等他儿子走了,偷偷跟来看他的我们说“等我好了,我还去球场,哪怕不打,给你们递水捡球也行”。
那次受伤他养了整整18个月,拆了钢板之后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膝盖只能弯到九十度,我们都以为他不会再来球场了,结果2021年春天的一个周末,我们刚到球场,就看见他坐在以前常坐的那个小马扎上,穿的还是那件中国队的球衣,膝盖上裹着厚厚的护膝,脚边放着那个熟悉的凉白开壶,看见我们来就挥挥手:“我今天不打,给你们当裁判,谁敢犯规我直接吹他下场。”
撞他的那个小伙子后来也成了我们球队的一员,每次打球都主动跟老周一队,抢篮板的时候永远挡在老周前面,有人撞到老周他第一个上去跟人理论,他说“当年把周叔撞骨折我愧疚了好久,现在我就是周叔的专属保镖”,去年夏天有两个小伙子打球的时候撞了一下,吵着吵着就要动手,老周一瘸一拐的冲过去把两个人拉开,说“打球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当年我被人撞断腿都没说啥,你们年轻人这点度量都没有?打个球而已,至于红脸吗?”几句话就把两个人说得不好意思了,打完球还一块去旁边的烧烤摊喝了啤酒。
我那时候写过一篇关于大众体育的评论,特意把老周的事写了进去,我说我们总在说“服老”,什么年纪就该干什么年纪的事,六十岁就该下棋跳广场舞,不该去跟年轻人抢篮板,但老周偏不,他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热爱从来没有保质期,也没有年龄限制,你愿意为它扛下钢板和疼痛,它就愿意给你最纯粹的快乐。
第二十年的野球场,变的是面孔,不变的是那股热乎气
这二十年,这个野球场变化太大了:坑坑洼洼的水泥地换成了防滑的塑胶地,场边装了大灯,晚上十点之前都亮得像白天,旁边的早市搬走了,换成了健身器材和休息的长椅,以前跟我一起打球的小伙伴,有的去了外地工作,有的结了婚生了小孩,周末会带着穿小篮球服的儿子来球场投球,只有老周,永远坐在那个小马扎上,摊子里的冰柜永远冰着五毛钱一瓶的矿泉水,永远免费给人给篮球打气。
去年我们凑钱搞了个“球场二十年纪念赛”,特意请老周当开球嘉宾,他那天特意去买了双新的运动鞋,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开球的时候他卯足了劲往上跳,虽然连球皮都没碰到,但是全场几十个人都在喊“周叔牛逼”,喊得旁边跳广场舞的阿姨们都往这边看。
那天散场之后我们跟老周去吃烧烤,他喝了两瓶啤酒,话比平时多,他说刚下岗那半年他天天在家躺着,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废了,要不是偶然来球场看我们打球,他都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这二十年,我儿子在外地成家了,我一个人住,球场就是我的家,你们这帮小子就是我的家人,只要我还能走得动,我就天天来。”
去年有个高三的小孩,高考失利,差三分没考上体育学院,天天泡在球场打球,从早打到晚,也不说话,别人喊他组队他也不理,老周就每天陪他在边上投球,跟他讲自己当年下岗的时候,连房租都交不起,冬天没钱交暖气费,裹着被子在修车摊睡了半个月,不也熬过来了?后来那个小孩回去复读了一年,今年考上了武汉体育学院,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他特意拿着复印件来给老周,老周把那张复印件贴在自己修车摊的墙上,跟他的优秀党员证书、街道篮球赛的奖状贴在一起,有人来修车他就指着跟人说“你看,这是我干儿子,学篮球的,以后说不定能进国家队”。
我做了十年体育媒体,见过太多关于体育的宏大叙事:奥运金牌、破世界纪录、几亿的转播合同,但每次回到这个野球场,看见老周一瘸一拐的抢篮板,看见刚放学的小孩抱着篮球跑进场,看见打完球的小伙子们蹲在台阶上喝冰可乐,我才明白,体育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就是我们普通人生活里的那点光。
上周打球的时候,老周在篮下卡了半天位,抢了个前场篮板,直接甩给了三分线外的我,我抬手就投了个空心,下来之后老周拍着我的肩膀笑:“小子,跟二十年前你第一次来打球的时候一样准,那时候你才到我肩膀高,现在都比我高一个头了。”
我才突然反应过来,原来我跟这个球场,跟老周,也已经认识二十年了。
这二十年里,老周的头发全白了,我从初中生变成了天天加班的社畜,好多熟悉的面孔走了又来,但是球场的灯永远亮着,老周冰柜里的矿泉水永远冰着,只要你拿着篮球走进这个铁门,就永远有人笑着喊你一句“来凑个队?差一个人。”
老周说他打算打到80岁,到时候跑不动了就坐在场边给大家当裁判,给大家递水,“等我打不动的那天,你们就把我的那件中国队球衣挂在球场的铁丝网上,就当我还在这陪着你们。”
第二十年不是终点,是下一个二十年的起点,只要我们还能跑能跳,还能为了一个篮板拼尽全力,还能投进那个空心篮之后跟兄弟拍掌庆祝,我们就永远年轻,永远是那个抱着篮球站在球场边,等着被人喊“加一个”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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