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陪着发小阿凯刷了三次上海马拉松的报名结果页,看着页面上那句“很遗憾您未中签”的灰色提示，他撇撇嘴把手机揣回兜里，顺手拧开了运动水杯灌了一大口：“算了，今年报苏州马拉松也一样，反正都是跑。”放在两年前，他要是没中顶马的签，得emo整整一周——作为全马PB3小时42分的业余跑者，“集齐国内四大顶马完赛牌”曾经是他跑马的头号目标。
所谓“顶马”，就是国内跑圈公认的TOP级头部马拉松赛事：北京马拉松、上海马拉松、厦门马拉松、广州马拉松这四大满贯，再加上杭州、成都等新一线城市近几年办起来的口碑赛事，共同构成了跑者眼里的“顶马梯队”，这些赛事的共同特点是：中签率比春运抢票还低，全马项目中签率普遍低于10%，热门年份甚至只有5%左右；赛事体验拉满，从补给、赛道规划到志愿者服务，都是行业标杆；完赛牌的“含金量”也高，朋友圈发个顶马完赛的动态，点赞量能是普通地方赛事的三倍不止。
我见过为了顶马名额疯魔的普通人
我接触跑圈快5年,见过太多为了顶马名额拼尽全力的普通人，阿凯就是最典型的一个，32岁的他之前是个爬三楼都喘的程序员，2020年为了减肥开始夜跑，从最开始跑3公里都要歇两三次，到半年后能跑完半马，再到一年后完成人生第一个全马，跑步几乎占了他所有的业余时间。
为了拿到北马的直通名额,他2021年一口气报了3场田协认证的赛事攒积分，其中一场半马开跑前3天他下楼取外卖扭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我们都劝他弃赛，他愣是戴着护踝一瘸一拐地跑完了21公里，冲线的时候疼得额头上的汗直往下掉，还笑着举着完赛牌拍照：“没事，离北马直通又近了一步。”2022年北马中签结果出来那天，他正在开项目周会，看到通知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当着全部门同事的面尖叫了一声，当天还在公司群发了500块钱的红包，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去跑北马了。
那次北马他跑得并不顺利,比赛当天北京气温降到了0度以下，跑到35公里的时候他腿抽筋抽得站不住，蹲在路边缓了快10分钟，是路边来看比赛的北京老大爷给他递了个暖宝宝，蹲在地上帮他揉了五分钟的腿才缓过来，冲线的时候他对着镜头哭的稀里哗啦，号码布都被眼泪打湿了，后来那张照片被他设成了手机屏保，用了快一年。
我朋友圈里还有个40岁的小学老师陈姐,也是顶马的忠实追捧者，她的目标是在45岁之前集齐四大顶马的完赛牌，为了这个目标，她每年花在跑马上的钱快3万块：机票、酒店、报名费、新装备，只要有顶马的报名通道她一定会抢，跑不了全马就报半马，半马报不上就报健康跑，去年上马没中签，她差点找黄牛买名额，对方开价3800块，是原价报名费的20多倍，我们一群朋友劝了她快一晚上，说查到替跑要被禁赛3年，她才打消了念头，挂电话之前还哭了：“我就差上马的牌了，本来想今年生日之前集齐的。”
顶马为什么成了当代跑者的“精神朝圣”？
我自己也跑过七八场马拉松,既有县城级别的小型赛事，也跑过厦门马拉松的半马项目，说实话，顶马之所以被这么多人追捧，真的不是大家“盲目跟风”，而是体验感的差距确实大到离谱。
我2020年跑过老家一个小城市的半马,报名费120块，赛道大半都在城郊的工业园里，路边连个加油的观众都没有，补给站除了矿泉水就是干得掉渣的小面包，跑到18公里的时候我想找个能量胶都没有，最后冲线的完赛毛巾糙得磨脖子，完赛包里面只有一瓶矿泉水和一个钥匙扣，我跑完连朋友圈都不想发。
但2021年跑厦马的体验完全不一样：赛道沿着环岛路铺，跑的时候左边是海右边是树，风一吹全是凤凰花的香味，补给站从5公里开始就没断过，除了常规的能量胶、盐丸，还有厦门本地的花生汤、土笋冻、切好的芒果块，每隔两公里就有乐队在路边唱歌，志愿者都是当地的大学生，笑盈盈地递水的时候还会跟你说“加油呀再跑两公里就有海蛎煎吃了”，路边的市民比选手还热情，有阿姨拎着一篮子自己煮的盐水蛋往选手手里塞，还有小朋友举着自己画的加油牌站在路边喊，我那次跑的成绩不算好，但冲线的时候拿到完赛包，里面除了常规的补给，还有厦门的馅饼、鼓浪屿的门票折扣券，甚至还有一片降温用的冰贴，那天我发的朋友圈，赞数攒了快200个。
在我看来,顶马本质上已经不是一场单纯的跑步比赛，它更像是给普通跑者准备的一场“节日”：你平时在家夜跑只有路边的路灯陪你，但在顶马的赛道上，有几万人跟你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跑，有几十万人在路边给你加油，你会觉得你跑的每一步都被人看见，那种成就感是平时自己跑步根本得不到的，而且对于很多跑者来说，去不同的城市跑顶马，也是给自己一个放松的理由：跑北马可以顺便去逛故宫吃涮肉，跑厦马可以去鼓浪屿玩两天，跑广马能喝到最新鲜的糖水，相当于用一场比赛的名义，给自己安排了一次短途旅行，怎么算都划算。
我从来不觉得大家追捧顶马是什么“虚荣心”，就像你喝奶茶愿意选口碑好的品牌，买衣服愿意选质量好的款式，普通人花时间花钱去跑体验更好的赛事，太正常了。
热炒的名额、飘了的溢价，顶马正在离普通跑者越来越远？
但这两年顶马越来越热,随之而来的问题也越来越多，最明显的就是名额被炒成了“硬通货”，我最近刷二手平台，经常能看到有人卖顶马的名额，北马、上马的全马名额普遍开价3000以上，最高的我见过喊到8000的，还有所谓的“代抢服务”，收你2000块钱，抢不到全额退，抢到就是净赚，甚至还有人做“替跑”的生意，收了钱之后用你的身份信息去跑，跑完把完赛牌寄给你，去年就有新闻说有人替跑北马的时候在赛道上猝死，家属找不到当事人，最后把组委会告上了法庭，看得人又生气又心酸。
顶马的门槛越来越高,现在很多顶马的全马项目，都要求报名者提供近一年的全马完赛证明，甚至要求完赛成绩达到一定标准才有报名资格，这就等于直接把刚入门的跑者挡在了门外，我有个同事今年刚跑满一年，全马成绩刚好破5，想报今年的上马，翻完报名规则才发现自己连报名全马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报半马，半马的中签率更低，只有不到6%，最后自然也没中，他吐槽说：“我要是有顶马要求的完赛成绩，我还用来抢名额吗？这不是死循环吗？”
更有意思的是现在连顶马的周边都开始溢价,北马的完赛服、上马的纪念奖牌，二手平台上都有人收，一件官方售价199的完赛服，全新的能卖到300多块，还有人专门收齐四大满贯的奖牌打包卖，一套能卖到两千块，我上次刷到有人卖自己的北马完赛牌，配文是“缺钱急出，保真有完赛记录”，我当时看着特别不是滋味：那本来是你跑了42公里换来的纪念，怎么就变成可以明码标价的商品了？
我一直觉得,马拉松的本质是大众运动，它最可贵的地方就是“人人都能参与”，不管你是跑得飞快的专业选手，还是跑5个小时才能完赛的普通人，只要你站在赛道上，就没有人会歧视你，但现在顶马被炒得越来越“高端”，好像没跑过顶马就不算真正的跑者，没集齐大满贯就不好意思说自己爱跑步，这种风气其实已经把很多普通跑者挡在了外面，也违背了马拉松最初的意义。
比起抢破头的顶马，我们更需要“能跑得上”的好马拉松
上个月我去桐庐跑了一场半马,就是个地方级的小型赛事，报名费才80块，报名就中，根本不用抢，赛道沿着富春江铺，一路都是油菜花和竹林，风一吹就能闻到江水的味道，补给站有桐庐的大肉包、米粿、炸小鱼，完赛包里面除了常规补给，还有免费的瑶琳仙境门票，我跑完之后拿着门票去逛了溶洞，晚上在路边吃了桐庐的土菜馆，总共花的钱还不到去跑一次顶马的零头，体验感一点都不比顶马差。
那天我在赛道上碰到了一个62岁的阿姨,她是第一次跑半马，跑了快3个小时才完赛，冲线的时候志愿者给她挂完赛牌，她笑得特别开心，说自己就是家附近的，听说有比赛就报了名，练了三个月终于跑完了，我当时就想，这样的赛事，其实才是更多普通人需要的马拉松吧？不用抢名额，不用花大价钱，不用攒够多少积分，只要你想跑，就能站在赛道上。
我从来不是反对大家追顶马,顶马作为行业标杆，不管是办赛经验还是体验感都是普通赛事比不了的，能跑一次当然很好，但我觉得我们没必要把顶马当成跑步的唯一目标：你不用非得抢破头花大价钱买名额，不用为了凑直通名额带伤跑步，不用因为没中签就觉得自己不是个合格的跑者，跑步本来就是最没有门槛的运动，你穿一双舒服的跑鞋，在家楼下的公园跑5公里，和在顶马的赛道上跑42公里，得到的快乐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阿凯上周没中上马的签,周末约着我去家附近的奥体公园跑了10公里，跑完我们俩在路边的烧烤摊吃烤串，他说他现在已经不执着于集齐大满贯了：“之前总觉得跑了顶马才叫厉害，现在想想，我跑步本来就是为了减肥、为了开心，有那抢名额的功夫，我多跑几次周边的小赛事，吃点当地的好吃的，不比什么都强？”
是啊,顶马很好，但跑步的快乐，从来都不是只有顶马能给的，我们需要更多高品质的顶马，更需要更多普通人就能参与、就能跑得上的好马拉松，毕竟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跑步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块完赛牌，而是你跑起来的那一刻，吹在脸上的风，和出完汗之后浑身的轻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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