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回江西赣州的老家探亲，晚饭过后被我堂哥拽着去了县城南新区的公共体育公园，晚上7点多的场地里热闹得像过节：半大小子在篮球场上冲得满头汗，阿姨们的广场舞队伍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音乐，我找了好久的羽毛球场居然有6片，还免费对外开放，打了一个小时下来，我恍惚得不行——要知道3年前我回老家，想找个能打羽毛球的室内场地，绕着县城跑了三圈都没找到，我堂哥在边上擦汗说，这都是咱们九省试点的好处,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他说的“九省试点”，是国家体育总局2022年启动的首批县域群众体育创新发展联动项目，覆盖河南、湖北、湖南、江西、安徽、重庆、四川、陕西、甘肃九个中西部省份，核心目标就是打通县域体育的资源堵点，让生活在县城、乡镇、乡村的普通人，也能像大城市的居民一样，有地方运动、有机会参赛、能享受运动的快乐，作为一个跑了5年群众体育线的作者，这两年我跟着调研组跑了九省27个县城，见过太多被场地耽误的运动爱好者，也见过太多因为体育变好的普通人，我始终觉得：我们谈体育发展，不能只盯着奥运会的金牌、大城市的专业场馆，更该看看县城里的篮球架亮不亮、村口的健身器材能不能用、普通人想运动的时候有没有地方去。
被忽略的县域体育：我在老家找球场的3年
我对县域体育资源匮乏的感知，最早来自2020年的春节，那时候我刚爱上打羽毛球，回家想找个室内场打球，问了好几个朋友才知道，整个县城只有2片室内羽毛球场，还是县一中的校内场馆，只有老师能进，不对外开放，剩下的所谓“球场”，就是县政府广场上画的两片线，冬天风大，球发出去直接能吹出去5米远，打半小时捡球的时间比打球的时间还多，后来有人告诉我，县城西头有个私人开的球馆，我打车过去一问，一小时80块，比我当时在上海上班家楼下的球馆还贵15块,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没舍得进。
那时候我查过一组数据，2021年全国人均体育场地面积是2.41平方米，而县域人均只有1.75平方米，还不到大城市的三分之二，这其中还包括了大量不对外开放的学校、机关单位场地，真正能让普通人免费用的，连一半都不到，我在河南周口的一个乡镇见过更夸张的：村里唯一的健身器材是2018年捐的，单杠锈得晃一下就能掉下来，乒乓球桌的台面裂了个大缝，用透明胶贴着，小孩打球的时候球掉缝里就得蹲那抠半天，当地的村支书跟我说，不是不想搞体育，是没钱也没人：建一个标准篮球场要十几万，村里拿不出这个钱，就算建好了，也没人愿意抽时间管，时间长了要么被人占了晒粮食,要么坏了没人修。
更让人无奈的是，很多县城不是没有场地，是场地被“锁起来了”，我在湖北襄阳下面的一个县城见过，县体育中心建了个标准游泳馆，造价2000多万，一年除了办两场青少年游泳比赛，剩下的时间要么锁门，要么只对少数单位开放，普通人想进去游一次，门票要60块，相当于当地普通工人一天的工资，当地体育局的人跟我吐槽，说建场馆的时候是“政绩工程”，建好之后维护成本太高，只能少开放减少损耗，反而老百姓真正需要的、成本低的羽毛球场、气排球场,全县找不到5片。
那时候我就觉得，我们的群众体育走错路了：花几千万建一个普通人进不去的场馆，不如花几十万建10个大家能随时用的篮球场，体育的本质是服务人,不是用来装门面的。
九省联动的“共享体育”实验：把闲置资源变成老百姓的运动场
九省试点刚启动的时候，其实很多人不看好，觉得又是一阵风的政绩工程，但是两年跑下来，我看到的变化是实打实的，甚至可以说,九省给全国的县域体育发展趟出了一条新路。
首先解决的就是“场地少”的问题，九省没有搞“大拆大建”，而是先做“共享盘活”：九个省份统一出台政策，要求辖区内所有中小学的体育场地，寒暑假、周末和工作日下班之后必须免费对公众开放，机关单位的运动场周末无条件对外开放，谁不开放就考核谁，我在安徽阜阳的一个县城算过一笔账，全县23所中小学，开放之后相当于多了42个篮球场、17个田径场、9个羽毛球场，不用花一分钱建，就能让全县一半的人口有地方运动，针对大家担心的“安全问题”“设施损坏问题”，九省还统一出了配套政策：由政府出钱给所有开放的公共场地买意外险，老百姓在场地里受伤走保险赔，每个场地雇1-2个本地的公益岗运维，设施坏了24小时之内上门修，去年一年九省开放的12000多所学校场地，只出了7起轻微受伤的事故,设施损坏率比学校自己用的时候还低。
针对乡村没有场地的问题，九省还搞了“闲置资源改造”：村里的旧粮仓、闲置校舍、撂荒地、晒谷场，只要老百姓有需求，都可以申请改造资金，改成多功能运动场，我在湖南岳阳平江县见过一个旧粮仓改的运动馆，原来的粮仓空了10年，花了20万改造成了有2个篮球场、4个气排球场、1个轮滑场的综合馆，周末的时候老头老太太在里面打气排球，小孩在边上学轮滑，一天的人流量能有1000多，比县城里的商业馆还热闹，河南周口的一个村更有意思，把村里的晒谷场改成了“两用场地”：农忙的时候村民晒粮食，农闲的时候摆上可移动的篮球架、羽毛球网，就是个标准的运动场，既不耽误农业生产,又解决了运动场地的问题。
更让我意外的是九省搞的“跨区域赛事联动”，不是那种官方办的、只有专业运动员能参加的比赛，是真的面向普通人的草根赛事：先从村赛打起，每个村出队伍，打赢了去打县赛，县赛的冠军去打省赛，最后每个省出3支队伍打九省总决赛，奖金不高，冠军只有1万块，但是能拿省级的业余运动员证书，还能去CBA、中超的现场看球，去年的九省县域篮球赛总决赛我去现场看了，冠军是四川达州开江县的队伍，队伍里有个叫李涛的后卫，打得特别灵，突破快得像阵风，赛后采访我才知道，他是个送外卖的，之前每天送完单都已经晚上9点多了，只能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面跟朋友打半场，地面坑坑洼洼的，崴脚都是常事，后来他们县建了公共球馆，晚上开到10点半，他每天都要去打一个小时，这次打比赛，他请了半个月的假，一路打到决赛，拿了冠军之后，他们县给他发了5000块额外奖金，还给了他一个社区体育指导员的公益岗，现在他每天不用跑那么多单，下班之后就去球馆教小孩打球，他跟我说，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爱好能当饭吃,这种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现在九省的草根赛事已经成了品牌，去年的九省气排球联赛，光参赛的队伍就有1200多支，一半以上的参赛选手是农民、外卖员、老师、医生这种普通人，很多人开玩笑说，现在九省的老百姓打招呼，不说“你吃了吗”，说“你最近打比赛了吗”。
别把体育做成“政绩工程”：普通人的需求才是最重要的
九省试点这两年也不是没走过弯路，我见过有的县为了冲KPI，花了几百万建了个标准足球场，但是全县踢足球的人加起来不到50个，一年就用了2次，草坪都荒了，反而老百姓天天念叨的气排球场、门球场，一个都没建，最后被省里点名批评,整改了半年才合格。
这件事也让我有个很深的感触：搞群众体育，最忌讳的就是“拍脑袋决策”，你不能坐在办公室里觉得老百姓应该喜欢什么，就建什么，得蹲到街头巷尾问一问，大家到底想玩什么，九省现在的考核机制改得特别好，不看你建了多少高大上的场馆，不看你拿了多少比赛金牌，就看两个指标：一个是场地的使用率，一个是老百姓的满意度，我在陕西汉中的一个县城见过，他们做试点之前，先发了2万份调查问卷，问大家最喜欢什么运动，最后排名前三的是气排球、广场舞、门球，所以他们没建花钱多的游泳馆、滑雪场，反而建了12个气排球场、8个门球场，还给广场舞专门划了区域，装了隔音屏和照明灯，晚上能用到10点，既不吵到周边居民，又能让大家玩得尽兴，去年年底的满意度调查,这个县的体育满意度排到了全省前三。
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不是只有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才叫运动员，不是只有在专业场馆里打的才叫比赛，村口的水泥地上，几个农民打完球坐在地上喝冰矿泉水，那是体育；小区的路灯下，外卖员下班之后打半小时半场篮球，那是体育；公园里的老头老太太，每天早上打一个小时太极，那也是体育，我们搞体育建设，本质上是为了让普通人更健康、更快乐，要是建了一堆场馆，大家都用不起、进不去,那建得再好看也没用。
九省经验给全国的启示：下沉到基层的体育，才是真正的全民健身
这两年跑九省的试点，我见过太多因为体育改变的人：我老家的堂哥，之前下班之后就喝酒打牌，体重180斤，脂肪肝中度，现在天天去打羽毛球，体重减了30斤，脂肪肝都没了，嫂子再也不跟他吵架了；我在重庆巫山的一个乡镇见过一个小孩，之前天天放学就抱着手机玩游戏，现在村里建了篮球场，每天放学都去打球，近视度数都降了50度；还有个之前在广东打工的朋友，去年回湖南老家开了个体育用品店，还做青少年篮球培训，现在县里场地多了，家长也愿意送孩子来学球，他每个月的收入比在广东打工还高,还能照顾家里的老人孩子。
这些普通人的变化，才是九省试点最有价值的地方，现在我们国家有7亿多人口生活在县域以下，这些人的运动需求被压抑了太久，九省的尝试其实告诉我们，搞群众体育没有那么难：不需要花那么多钱建高大上的场馆，只要肯把闲置的资源开放给老百姓，只要肯站在老百姓的角度解决问题，只要肯把钱花在大家真正需要的地方,每个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
现在已经有不少省份开始学习九省的经验：东北三省开始搞县域冰雪运动联动，把城市里的冰雪资源下沉到县城，让东北的小孩冬天不用跑老远就能滑雪；东南沿海的福建、广东、浙江也在搞县域水上运动试点，把江边、海边的闲置岸线改成公共冲浪、皮划艇场地，我相信，只要我们的体育资源继续往基层沉，往普通人身上沉，未来我们身边会有更多的球场、更多的比赛、更多因为运动而快乐的人。
那天我在老家的球馆打球，碰到一个刚上初中的小孩，攥着个缠满手胶的旧羽毛球拍，打得不太好，但是每接一个球都笑得特别开心，他说他以前只能在阳台上颠球，现在每天放学都能来打一个小时，以后想当羽毛球运动员，我看着他跑起来的样子，突然觉得，九省做的这件事，可能不仅仅是建了几个场地、办了几场比赛，更重要的是，给很多像这个小孩一样的普通人，种下了一颗关于运动的种子，而这些种子，迟早会长成参天大树，毕竟，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金牌,而是普通人脸上的汗水和笑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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