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老城区光明社区找朋友打球,刚拐进巷口就听见塑胶地面上传来熟悉的拍球声、小孩的笑闹声混着旁边广场舞的音乐,热气腾腾的生活气直往人脸上扑,球场入口的台阶上蹲着个穿洗得发白的湖人24号球衣、留板寸的中年男人,正低着头用胶带缠篮球架边缘翘起来的防撞垫,脚边放着半瓶喝剩的冰红茶和一把螺丝刀——这就是黎科,附近几个社区里没人不知道的“篮球老大哥”。
我蹲下来递了根烟,他摆摆手笑着说:“不行,球场里都是小孩,我抽烟影响不好。”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瞟着场上,看见有个小不点运球差点摔,立马喊了一句“膝盖弯一点!重心往下压!”,小孩听见脆生生应了声“知道了科叔”,立马调整姿势继续跑,看得我忍不住笑,认识黎科这五年,我见过太多人说他“傻”,放着以前国企的安稳工作不干,砸钱耗时间守着个社区球场,12年一分钱培训费不收,图啥?直到我听他讲完这十几年的故事,才明白他守的哪里是个球场,是几百个普通小孩关于篮球的第一个梦。
从国企辞职“不务正业”,他把废弃停车场改成了孩子的篮球乐园
2011年之前的黎科,是所有人眼里的“人生赢家”:本地国企行政岗,朝九晚五福利待遇好,老婆是小学老师,女儿刚上幼儿园,日子过得安稳又舒服,改变他人生轨迹的,是夏天的一场意外。 “我那天加班到六点多,下班走到巷口,看见三楼老张家的小宇抱着个破篮球躲外卖车,连人带球摔进绿化带,膝盖蹭得全是血,怀里还死死攥着球不肯放。”黎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手指还不自觉捏紧了手里的胶带,“我把他扶起来问他怎么不在家玩,他说小区里没地方打球,学校的球场放学就锁门,只能在马路上玩。”那天晚上黎科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因为家附近没有球场,攒了半个月零花钱去报少年宫的篮球体验课,老师嫌他个子矮协调性差,练了半小时就把他赶出来说“不是打球的料”,那种委屈他记了几十年,不想再让这帮小孩尝一遍。
当时他家楼下刚好有个废弃了两年的停车场,社区本来要招标改收费停车场,黎科第二天就抱着一叠计划书去找社区主任,说自己想把这块地改成免费公共篮球场,所有建设费用他自己出,后续维护也他来管,只求社区给他批3年使用权,主任以为他开玩笑,直到他第二天就把3万块钱的建设预算拍在桌上,才知道这人是来真的。 那段时间黎科下班就泡在停车场里,找以前做工程的工友帮忙平地面、铺水泥,自己踩着梯子刷球场标线,晚上回家还要查资料选篮球架,生怕买的质量不好砸到小孩,老婆跟他吵了无数次,说他“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瞎折腾这些没用的”,邻居也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要么是想捞好处,要么就是脑子坏了,黎科什么都没说,熬了三个多月,愣是把坑坑洼洼的废弃停车场,改成了有两个标准半场、四周装了护网的社区篮球场。 开业那天来了几十个小孩,抱着各式各样的篮球在场上跑,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笑,黎科站在场边看着,突然就觉得那三个月吃的所有苦、挨的所有骂都值了,后来他干脆辞了国企的工作,在球场旁边开了个小超市,一边看店一边守球场,“以前上班总想着摸鱼溜去打球,现在好了,天天都能守着球场。”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全是轻松,半点没提辞职的时候领导三番五次挽留、丈母娘气得半个月没跟他说话的事。
12年不收一分钱培训费,他教的不是球是“好好做人”
黎科的球场有几条不成文的规矩:第一,放学时段(16:00-19:00)场地优先留给18岁以下的学生,成年人再想打球也得等小孩用完;第二,球场上不准抽烟、不准说脏话、不准欺负年纪小的孩子;第三,他教球不收一分钱,只要愿意学、守规矩,不管家境好坏都能来。 刚开始有人觉得他装,说这年头哪有免费教球的好事,肯定是后面要收高价报名费,结果12年过去了,别说培训费,他连小孩喝的水、擦汗的毛巾都经常自掏腰包买,家境不好的小孩球鞋磨破了,他偷偷买双新的塞给人家,还说是赞助商送的穿不完。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带的一个叫阿泽的小孩,阿泽是留守儿童,跟着奶奶长大,以前是附近有名的“小霸王”,爱跟人打架,抢别的小孩的东西,去年他抢同学的篮球,把人推下台阶摔骨折了,奶奶拉着他来给黎科道歉,抹着眼泪说实在管不住,让黎科帮忙带着打打球,“哪怕让他每天有点事干,别出去闯祸就行”。 刚开始阿泽特别叛逆,打比赛眼里只有篮筐,从来不肯传球,输了就摔球骂人,跟队友吵了无数次架,黎科也不骂他,就罚他连续一周给球队捡球、递水,不准上场打比赛,阿泽不服气,问他凭什么不让自己上场,黎科蹲下来跟他平视:“篮球是五个人的运动,你球技再好,不愿意相信队友,赢了没人替你开心,输了所有人都怪你,球打不好可以练,人做不好,球技再牛也没人愿意跟你玩。” 那一周阿泽就站在场边,看着以前被他瞧不起的队友配合着赢了好几场比赛,散场的时候大家勾着肩去买冰棒,没有人喊他,一周之后他主动找黎科道歉,说自己知道错了,现在阿泽上高二,是市重点高中校队的主力控卫,上个月学校组织给山区小学捐物资,他把自己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限量款AJ都捐了,给黎科发消息说:“科哥,我以前觉得打球就是要出风头,要让所有人都怕我,现在觉得能带着队友赢球,能帮到别人,比自己一场得30分爽多了。” 去年有个培训机构找黎科合作,说想借他的场地开少儿篮球班,给他开2万一个月的工资,还给他分红,黎科想都没想就拒了,对方问他是不是嫌钱少,他说:“我要是答应了你,那些农民工的小孩、爸妈没多余钱报培训班的小孩,就没地方打球了,我这球场本来就是给普通人开的,不是用来赚小孩钱的。” 我以前做体育行业采访,见过太多张口闭口“精英培养”“职业化路径”的从业者,好像小孩打球只有打进CBA、拿奥运冠军才叫成功,但是黎科不这么想,他跟我说:“我不指望这帮小孩都当职业球员,我就希望他们长大以后,遇到烦心事了、工作不顺心了,能想起找个球场打打球出出汗,知道输了球没关系,爬起来再打就行,有个能解压的爱好,这辈子就不会走歪路。”这话我深以为然,我们做体育普及,说到底育人才是最终目的,比起能跑能跳的身体素质,敢赢也敢输的韧性、懂合作懂尊重的品格,才是体育能给孩子最好的礼物。
被嘲笑“做无用功”的12年,他是最接地气的“平民体育英雄”
今年年初黎科算了一笔账,12年里他前前后后往球场里贴了近20万,超市赚的钱一半都搭进去了,换过3次篮网、2次篮球架,给小孩买的篮球、球鞋加起来都有上百件,有人说他做了12年无用功,什么都没落下,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收获的东西,多少钱都买不来。 2020年的时候,他教的第一个小孩林浩考上了武汉体育学院,打CUBA基层赛的第一场,他专门把自己的12号球衣寄给黎科,上面签了全队的名字,附的纸条上写着:“科哥,要是没有你那个球场,我现在可能早就进厂打工了,谢谢你给我一个能打球的地方。”黎科把那件球衣装在相框里,挂在超市最显眼的位置,谁来都要显摆两句,说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去年市里组织少儿篮球联赛,黎科带的社区队拿了全市第二,领奖的时候所有小孩都把自己的奖牌挂在他脖子上,十几块奖牌压得他脖子都酸了,他站在领奖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我小时候想打个比赛都没人要,这辈子没拿过什么奖,这帮小孩给我挣回来了。”那天散场之后他请所有小孩吃汉堡,花了一千多,一点都不心疼。 现在再也没人说黎科傻了,之前反对他的老婆现在没事就到球场当后勤,给小孩递水、擦药,有时候还组织家长给球场做卫生;社区专门给他批了长期使用权,还拨了经费给他装了新的照明和休息椅;以前在背后说他闲话的邻居,没事就给他送点自家做的菜,说自家孙子现在天天跟着黎科打球,再也不抱着手机玩游戏了,身体也变好了。 我做体育行业内容创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明星,他们的故事足够热血足够传奇,但是真正让我觉得触动的,还是黎科这样的草根体育从业者,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推广全民健身,但是很多人都忘了,支撑起整个体育行业地基的,从来不是少数站在领奖台顶端的精英,而是千千万万个像黎科这样,愿意花十几年时间,在社区里给普通小孩造梦的普通人,他们不需要鲜花和掌声,只要看见小孩在球场上奔跑的笑脸,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那天我打球打到天黑才走,黎科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场地上几个小孩追着球跑,风一吹,篮球架上挂的旧篮网晃啊晃,他掏出手机给我看阿泽刚发的朋友圈,是阿泽带校队赢了省级联赛的照片,配文是“感谢我科哥,教我打球更教我做人”,黎科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深,脚上穿的还是去年林浩给他买的、磨破了边的安踏篮球鞋,手里还攥着没缠完的防撞垫。 远处的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球场上奔跑的小孩的影子叠在一起,我突然就懂了“体育摆渡人”这五个字的意思:他没有教出什么家喻户晓的篮球明星,但是他给几百个普通小孩的心里,埋下了一颗关于热爱、关于勇气、关于善意的种子,这些种子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变成支撑他们走得更远的力量,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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