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体育行业报道快7年了,见过东京奥运会上站在最高领奖台的金牌得主,也跟拍过CBA赛季里连轴转打客场的职业球员,甚至还去过顶级马拉松赛事的组委会,见过价值百万的赛事运营方案,但今年夏天在浙西开化县城的篮球场边遇到的白乔,是我这两年见过最懂“体育到底是什么”的人。
那天是当地“开化篮协杯”的决赛现场,水泥地球场被两千多观众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卖冰粉的阿姨推着小车挤在人群边上,喇叭里喊着“看球必配冰粉啊”,场边一个晒得黢黑、穿洗得发白的李宁篮球服的男人正蹲在地上调音响,胳膊上还有一道打篮球摔出来的旧疤,他就是白乔,32岁,前中学体育老师,现在是这个县城草根篮球赛的主办人,看见我过来,他腾出手递了瓶冰矿泉水,指了指场上正在热身的球员笑:“你看那个穿12号的,是开挖掘机的,昨天还在工地上加班到十点,今天就来打决赛了。”
第一场球赛,我赔了三万块还挨了顿骂
2021年之前,白乔还是县城中学的体育老师,每个月拿四千多的工资,工作安稳,刚结婚买了房,是所有人眼里的“舒服日子”,但他每次下班路过学校门口的公共篮球场都觉得别扭:新修的场地平平整整,却要么空着,要么只有几个小学生拍皮球,镇上的年轻人下班了要么凑局打牌喝酒,要么窝在家里刷短视频,连喜欢打球的学生放了假也抱着手机打游戏,没人愿意出来运动。
“我当时就想,为啥不办个篮球赛?大家凑一起打打球,总比在家躺平强。”白乔说干就干,当年6月份就打了辞职报告,把身边开饭店、开超市的朋友问了个遍拉赞助,结果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县城里谁看篮球赛啊?有那闲钱我还不如做个抖音团购引流。”原本谈好的本地啤酒厂赞助商,临开赛一周变了卦,说总部不批预算,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白乔咬咬牙掏了自己的三万块结婚积蓄,每队报名费只收500块,冠军奖金直接定到8000,又找以前的老校长借了中学的篮球场当场地,裁判请的是以前的体校同学和本地的体育老师,连场地卫生都是他自己每天提前两个小时去扫,就怕地上有小石子让球员滑倒。
可第一届比赛还是出了乱子:有一支参赛队的球员都是附近工地的挖掘机司机,白天要赶工程进度,原本定好晚上7点的比赛,临时说要推迟到9点才能来,对面的队是公务员队,第二天要上班,说推迟就直接弃赛,两帮人在场边差点吵起来,白乔夹在中间递烟赔笑脸,赔了快半小时,又自掏腰包给两队20多个人每个人买了瓶功能饮料,最后商量着打缩短时长的比赛,等全部结束已经快12点了。
那天清完场,白乔坐在球场台阶上算账:场地灯光费、裁判车马费、奖金、买水买应急药品的钱,杂七杂八加起来花了快三万五,等于他自己攒了两年的积蓄全砸进去了,回到家老婆跟他吵了半宿,问他放着安稳的工作不干,折腾这些没用的干嘛,他当时蹲在门口抽烟,也真的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我听到这里的时候特别有感触,很多刚入行的体育创业者都有过这样的自我怀疑:我们见多了商业体育的光鲜,总觉得办赛事就要拉千万级赞助、请明星球员、搞全网直播,动辄追求“专业度”“影响力”“商业回报率”,却忘了最开始我们喜欢上体育,根本不是为了这些,只是因为和一群朋友跑在球场上,风掠过耳边的那种快乐,是装不出来的。
抱着孙子送茶叶蛋的阿姨,给了我坚持下去的底气
2022年办第二届比赛的时候,白乔学聪明了,提前三个月就开始跑招商,不找大企业,就找县城里的小商家:生鲜超市出五千,给你场边挂横幅,进球了口播感谢;电动车行出一万,MVP直接送你家的电动车;甚至连本地的早餐店都可以赞助,给裁判和球员提供早餐,就给你打一个月的场边广告,最后零零散散凑了八万块钱预算,除了成人组,还加了青少年组,报名费一分没涨,冠军奖金提到了12000。
就是这届比赛,让白乔彻底确定了这件事要一直做下去,成人组小组赛的时候,城厢村队对上工业园区队,城厢村的中锋是52岁的陈德顺,年轻时候是体校篮球队的,现在在村里开小卖部,跑跳早就不如年轻人了,但篮板抢得特别凶,那场比赛最后30秒,城厢村还落后1分,老陈拼着摔了一跤的劲抢下前场篮板,踮着脚把球补进了篮筐,绝杀的那一刻,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喊,老陈的老婆抱着刚满一岁的小孙子,站在场边跳着喊老陈的名字,比他还激动。
散场的时候,阿姨拉着白乔的手塞了满满一兜煮好的茶叶蛋,说:“小白啊,真的谢谢你办这个比赛,你陈叔以前天天在家坐那打麻将,坐的腰间盘突出,连上楼都费劲,自从知道有这个比赛,天天早上5点就起来跑步练球,现在腰也不疼了,饭也能多吃两碗,家里都少吵好多架。”
还有个叫小宇的高二男孩,有轻微的自闭症,以前天天躲在家里玩游戏,半年都出不了几次门,他爸爸听说有青少年组的比赛,硬拉着小宇报了名,刚开始小宇连球都不敢接,打比赛的时候也不敢跑,队友都特别照顾他,每次抢到球都传给他,慢慢的小宇也敢投篮了,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开朗起来,第二届比赛结束的时候,小宇爸爸特意扛了两筐家里养的土鸡下的土鸡蛋送到白乔家,话没说两句就红了眼:“我家娃以前连跟陌生人说话都不敢,现在打完球知道跟队友一起去吃夜宵了,还说以后要考体育大学,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谢你。”
白乔说那天他拎着两筐鸡蛋回家,把阿姨和小宇爸爸的话跟老婆说了,老婆没像以前那样骂他瞎折腾,转身去厨房给他煮了碗加煎蛋的面,说:“下次做预算我帮你算,别再稀里糊涂赔本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的意义有太多误解,总觉得体育就是“更高更快更强”,就是要拿冠军、破纪录、站在聚光灯下接受欢呼,但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根本不是这些,它是让52岁的老陈重新找回年轻时候的拼劲,是让自闭的小宇打开心结交到朋友,是给普通的日子加一个盼头,让你下班放学之后有个地方可去,有一群朋友可以见面,不用再对着手机刷别人的生活,这也是为什么这两年村BA、村超能火遍全国,因为它真正接住了普通人的体育需求,不是给少数人搭的秀场,是给所有人的舞台。
有人说我的比赛不专业?普通人的快乐不需要“专业”门槛
去年第三届比赛的时候,有个外地的体育博主过来拍了几条视频,发到网上之后火了,但是评论区也出现了不少刺耳的声音:“水泥地也敢办比赛?摔一下怎么办”“裁判连走步都不吹,也太不专业了”“记分牌还是手写的,办不起就别办”。
我问白乔看到这些评论生气吗,他笑了笑说:“我为啥要生气?他们说的都是实话啊,我这比赛确实不专业,请国家级裁判吹一场要两千块,我16支球队打淘汰赛要十几场,光裁判费我就出不起;铺个标准塑胶篮球场要几十万,我要是有那个钱,不如多办两届比赛多给冠军加几千块奖金,我知道我这场地糙,裁判偶尔有漏判,但是你问问这些来打球的人,他们在乎吗?”
确实,来参加白乔比赛的球员,有开挖掘机的司机,有菜市场卖菜的摊主,有银行的柜员,有中学的学生,还有在家带娃的宝妈,他们绝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机会站在专业的篮球馆里打球,以前打球要么是等太阳落山了摸黑打,要么是凑不齐人半场打着玩,现在有灯光,有观众,有统一的队服,打爽了还有奖金拿,谁会在乎那点不专业的小瑕疵?
今年第三届比赛白乔特意加了女子组,一共4支队伍,其中有一支队伍特别有意思:3个是刚生完孩子的宝妈,1个是超市的收银员,还有1个是刚高考完的小姑娘,她们平时要么要带孩子要么要上班,根本凑不出整段的时间练球,只能等晚上9点多孩子睡了、超市下班了,才凑到球场练一个小时,有时候练到一半还要停下来给家里回消息哄孩子,她们最后小组赛两连败就淘汰了,但是每场比赛都有几十个亲友团来加油,老公抱着孩子在场边喊老婆的名字,比球员还紧张,淘汰那天她们特意找白乔合影,举着自己做的印着外号的队服笑得特别开心,说“长这么大第一次有这么多人看我们打球,这件队服我们要裱起来挂家里,明年还来。”
还有个在杭州打工的小伙子,是本地余村村队的后卫,为了打决赛特意买了高铁票赶回来,他们队最后3分之差输了,一群大男人在球员席抱在一起哭,说今年没练好,明年再来拿冠军,散场之后他们凑钱去吃夜宵,吃着吃着又笑了,说跟小时候一起偷摸打球的感觉一模一样,什么输赢都不重要,能跟这帮兄弟一起打球就够了。
我做体育报道这么久,最烦听到的一句话就是“这么不专业还拿出来秀”,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体育变成了一小撮专业人士的专属游戏,没有经过系统训练的人不配打球,没有专业设施的比赛不配叫赛事,但体育本质上就是一种游戏啊,只要你愿意跑,愿意跳,愿意参与,你就有资格站在球场上,专业赛事负责给大家造梦,让我们看到人类的极限在哪里,而白乔办的这种草根赛事,负责把梦送到每一个普通人手里,两者根本没有高低之分。
那天决赛结束的时候已经快10点了,白乔站在台阶上给冠军队发奖金和奖杯,底下的观众起哄让冠军请喝冰粉,所有人都闹哄哄的,连边上卖冰粉的阿姨都跟着笑,白乔跟我说,他明年打算把比赛扩展到周边的五个县城,办个浙西草根篮球联赛,还要加中老年组、亲子组,以后说不定还要办气排球赛、羽毛球赛,他不指望靠这个赚大钱,能养活自己和两个兼职的小兄弟就行。“我就想让咱们县城的人,每到夏天就有个盼头,有球打,有球看,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这就够了。”
现在我们总在提“建设体育强国”,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我们要拿多少奥运金牌,要办多少顶级国际赛事,要建多少高大上的体育场馆,但其实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不是这些飘在塔尖的东西,是县城里有愿意沉下心给普通人办比赛的白乔,是村子里有随时可以进去打球的公共场地,是每一个普通人提起运动,第一反应不是“我不专业会不会被笑话”,而是“走啊,去打两局”。
白乔做的事看起来很小,办了三年比赛,连十万块钱的总赞助都没拉到,但是他做的事其实是在给中国体育打地基,这样的地基打得越牢,中国体育的未来才会走得越稳,毕竟,只有让绝大多数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体育才算真正实现了它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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