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碟片里的“技术之神”:他曾是我青春期里最燃的励志符号
我第一次知道克里斯班瓦是2005年,那年我12岁,周末总爱跑到大我5岁的表哥家蹭饭,他的房间堆了半人高的WWE盗版DVD,封面都是肌肉虬结的花臂男人,我本来以为是什么武打片,凑到屏幕前刚好赶上班瓦的比赛:留着短山羊胡、胳膊上纹着狼头的小个子男人,刚被对手用铁台阶砸得额头渗血,还咬着牙往起爬,踩着角柱一个飞扑把1米9的对手砸得直不起腰,接着一个十字固锁得对手疯狂拍地求饶,全场几万观众扯着嗓子喊“BENOIT!BENOIT!”,表哥在旁边拍沙发拍得手都红了:“看见没!这是班瓦!全世界摔角技术最好的男人!”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职业摔角是表演”的规则,只觉得这个小个子太厉害了,后来翻了很多资料才知道,班瓦出身加拿大魁北克的普通工人家庭,14岁看摔角比赛入了迷,18岁就揣着几百美元跑到日本练硬核摔角——那时候日本摔角圈是出了名的“来真的”,头槌砸木板、背摔砸铁桌都是常规操作,新人练到骨裂都不敢请假,班瓦在日本熬了8年,练出了一身几乎零破绽的技术:德式背摔流畅得像教科书,飞扑头槌砸下去每次都能让全场集体吸气,锁技稳到只要被他锁住,根本没人能挣脱,同行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金刚狼”,不是因为长相像休杰克曼,是说他不管挨多少打,都能咬着牙爬起来往前冲。
2000年他加入WWE的时候,整个联盟都是“大块头的天下”,总裁文斯·麦克曼最喜欢捧1米9以上、体重超过200斤的巨人选手,1米78的班瓦在人群里像个“小矮子”,但他就靠技术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路:2004年摔角狂热(WWE年度最高规格赛事),他在三重威胁赛里打赢了当时的两个台柱Triple H和肖恩·迈克尔斯,拿到了世界重量级冠军,那场比赛结束的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班瓦举着腰带蹲在擂台上哭,他的好朋友埃迪·格雷罗也拿着自己的WWE冠军腰带跑上来,两个浑身是汗的小个子抱着哭,脸上的血和泪混在一起,全场几万观众集体站起来鼓掌,连解说员都声音哽咽。
那时候我和表哥把这场比赛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表哥那时候练体育生,每次800米测试跑到吐的时候,就默念班瓦的名字;我那时候数学常年考不及格,每次刷卷子刷到崩溃,就翻出那张盗版碟看两分钟夺冠的片段,觉得连班瓦挨了那么多打都能赢,我多刷两套题算什么,那时候我对班瓦的全部印象,就是个不认命的普通人,靠努力站到了世界之巅,是实打实的励志偶像。
2007年夏天的惊雷:偶像碎了的时候,我才看到擂台背后的满地狼藉
变故发生在2007年6月,我刚初中毕业,和表哥去网吧包夜,本来打算找最新的周赛节目看,刚打开摔迷论坛,顶置的红帖刺得我眼睛疼:“克里斯班瓦与妻儿被发现死于家中,警方初步判定为谋杀后自杀”。
我第一反应是假新闻,就在三天前我还看了他的采访,他说7岁的儿子丹尼尔特别喜欢摔角,等放暑假就带儿子去迪士尼玩,还说等儿子16岁就亲自教他打摔角,但后续的通报一个比一个冰冷:班瓦在三天时间里,先勒死了妻子南希,接着用枕头闷死了正在睡觉的儿子,最后自己在健身房的器械上上吊自杀,警方在他家里搜出了大量的止痛片和类固醇药物,后续神经学家检测他的大脑发现,因为常年使用飞扑头槌的动作,他的头部遭受过数千次撞击,患上了非常严重的慢性创伤性脑病(CTE),大脑退化程度相当于85岁的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常年处于抑郁、焦虑、情绪完全失控的状态。
那段时间整个摔迷圈吵翻了天,有人说班瓦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连自己的妻儿都下得去手;有人说他是被病逼的,是被WWE逼的,表哥把所有班瓦的DVD都塞到了床底,再也没提过这个名字,有一次我问他怎么看这件事,他闷了半天抽了半包烟说:“他杀了人这是事实,我永远不会原谅他,但我真的没法把擂台上那个抱着兄弟哭的男人,和杀自己儿子的凶手联系到一起。”
后来我慢慢了解到那个年代摔角行业的生态有多残酷:选手一年365天几乎没有假期,每周要录制两档周赛,还要跑至少两场线下现场秀,受伤了根本没时间养,只能靠吃止痛片硬扛;公司为了让选手保持肌肉饱满的状态,对类固醇的使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多选手三四十岁就因为心脏病、脑部疾病猝死,班瓦的好朋友埃迪·格雷罗2005年就是因为长期用药导致心脏病突发去世,埃迪死后班瓦的精神状态就已经不对了,他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跟朋友说“我觉得我也活不长了”。
那时候我才明白,我们当年在屏幕前看到的所有热血、所有燃,背后都是选手拿健康甚至命换回来的,我们以为的励志故事,其实早就写好了悲剧的注脚。
被抹除的16年:我们到底该怎么记住一个一半是神一半是魔的人?
事件发生之后,WWE第一时间把克里斯班瓦从所有官方记录里彻底抹除:所有他参与的节目全部下架,比赛片段全部剪掉,再也不许在任何官方场合提他的名字,名人堂的入选名单里永远不会有他的位置,甚至后来WWE拍2004年摔角狂热的纪录片,提到那年的世界冠军都只会含糊其辞,绝口不提班瓦的名字。
去年WWE来上海办现场秀,我和已经35岁的表哥一起去看,散场的时候看到一个40多岁的大哥,穿了一件印着班瓦狼头标志的旧T恤,工作人员上去提醒他“现场不允许出现有争议人物的周边”,他也没争执,默默拉上外套把标志遮了起来,后来我们在旁边的烧烤摊碰到他,聊了两句才知道他看了20多年摔角,班瓦是他刚北漂的时候最喜欢的选手,“那时候我住地下室,冬天暖气都没有,每天回去就看班瓦的比赛,熬了两年才熬出头,我知道他干了什么,我也不会替他洗,就是穿个念想而已。”
那天我和表哥聊到很晚,他说前几年收拾东西的时候把床底的DVD翻出来了,转成了数字版存在硬盘里,不会删,但也不会给自己10岁的儿子看:“我不会跟我儿子说这是个英雄,也不会说他是个纯粹的恶魔,等他长大了我会告诉他,这个人曾经靠努力站到过行业顶端,但他也犯下了不可原谅的错,他的悲剧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是整个行业的问题。”
我特别认同这个态度,直到现在摔迷圈一提到克里斯班瓦还是会吵架,一派觉得要彻底封杀,提都不能提;一派觉得要把他的职业成就和个人罪行分开看,我的观点一直很明确:班瓦杀害无辜妻儿的罪行是永远不可洗白的,他的妻子和7岁的孩子是最大的受害者,任何把班瓦描述成“完全受害者”的说法,都是对死者的不尊重,但另一方面,我们也没必要刻意抹除他的存在,因为他的悲剧不是孤立的,他是那个年代摔角行业病态体系的牺牲品。
更重要的是,班瓦的死真的改变了整个行业:事件发生之后,WWE出台了严格的健康检测政策,禁止使用类固醇,强制要求选手每年有至少2个月的带薪休假,永久禁止头槌等高危动作,还给所有选手购买了全额的脑部损伤保险,后来推行的脑震荡检测制度,更是避免了很多选手重蹈班瓦的覆辙。
克里斯班瓦这个名字,就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刻在职业摔角的历史上,摸上去还是疼的,但我们不能因为疼就假装它不存在,我们记住他,不是为了原谅他的罪行,是为了记得曾经有那么多选手为了热爱的擂台付出了健康甚至生命的代价,是为了记得资本为了流量曾经对从业者的压榨有多可怕,是为了让以后的摔角界,只有站在擂台上发光的“金刚狼”,没有被疾病和压力逼到崩溃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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