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粤西北连南县大麦山镇中心小学做基层体育调研,刚进校门就看见个晒得黢黑的中年男人,穿一件洗得领口起球的旧省队训练服,蹲在地上给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系举重鞋的鞋带,他后腰的衣服绷紧,能看到明显的腰伤凸起的旧痕,系完鞋带起身的时候扶了扶腰,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滴,滴在小姑娘脚边的杠铃片上,旁边的老师捅了捅我:“喏,那就是刘德东。”
我之前在市体育系统的表彰名单上见过他的名字,短短一行介绍:“基层举重教练,从业15年,输送11名运动员至省市体校,带队获省级以上奖牌27枚”,直到真的站在他面前,听他扯着沙哑的嗓子喊训练口令,看着周围一群皮肤黝黑、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山区小孩围着他转,我才明白这短短一行字背后,藏着多少常人没法想象的故事。
“我练了12年举重,最遗憾的是没站上过全国赛的领奖台”
刘德东是土生土长的连山山区人,1987年生,12岁那年被县体校的教练挑中练举重,那时候家里穷,全家一年的收入也就几千块,为了给他补营养,父母偷偷卖了两头准备过年杀的猪,给他买奶粉和鸡蛋。“我那时候就想着,一定要练出个名堂,拿个全国冠军回来,给我爸妈盖新房。”
他确实拼,别的队员每天训练6小时,他给自己加练到8小时,杠铃杆磨破了手,缠两层胶布接着练,腰伤第一次发作的时候,他硬扛着不说,直到蹲举的时候疼得栽倒在训练馆,才被教练送去医院,21岁那年他终于拿到了省队试训的名额,眼看着离全国赛的舞台只有一步之遥,却在一次赛前训练中腰椎间盘严重突出,医生直接给他下了“不能再从事专业举重”的最后通牒。
“我把之前拿的所有市赛、省赛的奖牌都锁在箱子底,背着包就回了老家,那时候觉得这辈子都完了,练了12年,除了举重什么都不会,还落了一身伤。”退役后的刘德东开了个小饭馆,卖炒粉和家常菜,日子过得不咸不淡,却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直到2008年北京奥运会,他在饭馆的电视里看见陈燮霞拿了中国代表团首金,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第二天就关了饭馆,跑到县教育局毛遂自荐,要去乡镇小学当举重教练,没有编制也没关系,哪怕给点基本生活费就行。
他去的第一所学校就是大麦山镇中心小学,第一次去操场的时候,看见几个小男孩搬着石头比谁举得高,指甲缝里全是泥,脸憋得通红也不肯撒手,其中有个叫房大贵的10岁小男孩,20斤的石头举过头顶能坚持10秒,刘德东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个练举重的好苗子,可他上门去找房大贵奶奶的时候,老人直接把他往外赶:“我们家娃要帮着割猪草、带弟弟,练什么举重?练那玩意能当饭吃?耽误了读书你负责?”
刘德东没说啥,之后每周六都往房大贵家跑,帮着收稻子、砍柴火、挑水,去了第三次,老人终于松了口:“你要是能保证他不受伤,还不耽误学习,就让他跟着你练。”那天刘德东骑着摩托车回学校,风刮在脸上都觉得甜,他说那时候他就打定主意:“我自己当年留了遗憾,不能让这些山里的娃也跟我一样。”
“别人说山区娃练体育没出路,我偏要给他们蹚出一条路”
刚开始搞训练的时候,条件有多苦?刘德东掰着手指头给我算:没有训练馆,就在操场的大榕树底下练;没有杠铃,就去废品站收旧的杠铃杆,自己用砂纸磨掉锈,再凑钱买最便宜的杠铃片;没有防滑粉,就用山里的爽身粉代替;孩子的训练鞋穿破了,他自己掏工资给买,后来知道很多孩子家里连鸡蛋都吃不起,他每天早上都让老婆煮20个鸡蛋,带到训练场给孩子补营养。
“那时候很多人都说我疯了,说山区的娃本来就没基础,练到最后也是白费功夫,不如让他们好好读书考大学。”刘德东说他那时候也动摇过,直到2012年第一次带孩子去市里比赛,那场比赛他带了3个小孩,连高铁票都买不起,坐了3个小时的大巴,住20块钱一晚的招待所,三个小孩挤一张1.2米的床,他自己搬了个椅子睡在门口。 “那天比赛前我去看孩子们,看见最小的那个娃,鞋头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正在用透明胶缠鞋,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我跟他们说,今天你们只要敢站在台上,就已经赢了。”结果那次比赛,三个小孩拿了两金一银,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几个娃穿着破破烂烂的鞋,举着奖牌笑得直咧嘴,台下的裁判都跟着红了眼,那次之后,县里终于给他们批了一间100平米的闲置教室当训练馆,也拨了一点训练经费。
我采访那天刚好碰到盘欣怡回学校,这个15岁的小姑娘现在已经是省体校的重点培养对象,去年刚拿了广东省青少年举重锦标赛45公斤级的冠军,她之前有哮喘,爸妈一开始说什么都不让她练体育,刘德东上门找了家长五次,拍着胸脯保证:“我每次训练都盯着她,运动量一点点加,要是出一点问题,我全权负责。”练了半年,盘欣怡哮喘发作的次数从一个月两三次变成了半年一次,现在已经基本不犯了。 “我以前特别自卑,上课连举手发言都不敢,自从练了举重拿了奖,我现在敢站在几百人的台上发言了。”盘欣怡说她现在的目标是拿全国冠军,以后赚了钱,第一时间要给东哥换个新的腰托,“东哥每次给我们做示范,腰都疼得直咧嘴,却从来不在我们面前说。”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基层体育有很深的误解,总觉得“寒门难出贵子”,山区的孩子练体育就是浪费时间,不如老老实实读书,可在刘德东这里我才明白,体育其实是最公平的一条路:你流多少汗,就能有多少收获,不需要拼家世,不需要拼资源,只要你肯拼,就有机会走出大山,看到更大的世界,刘德东常跟孩子们说:“你们生在山里不是你们的错,要是不敢拼不敢闯,那才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我不是什么造梦人,我只是不想让他们留遗憾”
现在刘德东的训练队已经有127个孩子,最小的8岁,最大的14岁,这些年他带的孩子一共拿了27块省级奖牌,72块市级奖牌,有11个孩子被选进了省市体校,去年有企业给他们捐了新的训练器材,还有爱心人士捐了训练服和运动鞋,终于不用再穿破鞋去比赛了。
但刘德东的腰伤却越来越严重,每逢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觉,有时候给孩子做示范,蹲下去就站不起来,要扶着杠铃缓半天,他自己的儿子今年上小学四年级,他每天早上7点就到训练馆带早训,晚上要等到所有孩子都被家长接走才回家,很少有时间接儿子放学,之前老婆经常跟他吵架,说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别人家的孩子身上,自己的家都不管了,直到去年她去看了一场孩子们的比赛,看见那些山里的小孩站在领奖台上哭着喊“谢谢东哥”,她回家之后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就买了一筐鸡蛋,每天早上煮好了给刘德东带到训练馆。
上个月房大贵从省队回来探亲,给刘德东带了一袋省队发的蛋白粉,说:“东哥你以前总给我们买鸡蛋补,你自己也补补,你的腰不好,别总硬扛着。”刘德东接过蛋白粉,转身就偷偷抹了眼泪,他跟我说:“我练了12年举重,都没拿到过全国赛的资格,现在我的徒弟马上就要去比全国赛了,我这一辈子,值了。”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强国的标志是我们拿了多少奥运金牌,有多少世界冠军,可遇见刘德东之后我才明白,体育强国的底座,其实是千千万万个像刘德东这样的基层教练:他们没有耀眼的光环,没有丰厚的收入,甚至连正式编制都没有,却守在最偏远的山区、最基层的学校,把那些原本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大山的孩子,一个个托到更大的舞台上,我们总在说要挖掘好的运动员苗子,可如果没有这些基层教练当“伯乐”,那些好苗子可能早就埋没在稻田里、山坡上,连杠铃都没机会碰一下。
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是拿金牌
采访的时候我问刘德东,这些年带了100多个孩子,最后能当上专业运动员的也就那么几个,剩下的孩子练了好几年也拿不到奖,会不会觉得可惜? 刘德东摇了摇头,给我看手机里的微信消息:有个练了3年举重的男孩,后来去当兵了,给他发消息说“东哥,要是没跟你练过举重,我新兵连的3公里都跑不下来,现在我是连队的训练标兵”;还有个女孩练了2年,后来去读了职校的幼师专业,现在在镇上的幼儿园当体育老师,说“我以前连跟人说话都不敢,现在带几十个小朋友做游戏一点都不慌”;还有个男孩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去年过年回来给他送了一条烟,说“东哥你以前教我不服输,我现在在工厂里当组长,都是靠那股拼劲”。
“我从来没要求每个孩子都拿冠军、当专业运动员。”刘德东说,“体育给他们的,不只是几块奖牌,是不怕苦的劲,是不服输的性格,是敢站在人前的自信,以后他们不管是读书、打工还是当兵,遇到难处的时候,想想自己咬着牙举杠铃的那股劲,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这就够了。”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句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认知变得特别功利,总觉得练体育就必须拿金牌,必须当冠军,不然就是浪费时间,可对于99%的普通孩子来说,体育从来不是“夺冠捷径”,而是最好的成长教育:它教你怎么面对失败,教你怎么靠自己的努力拿到想要的结果,教你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和强大的内心,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牌都珍贵。
那天采访结束我走的时候,刚好赶上孩子们的晚训,训练馆里充满了口号声和杠铃落地的声响,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孩子们汗津津的脸上,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像装着星星,刘德东站在队伍旁边,手里拿着计时器,腰挺得笔直,看着孩子们的眼神,温柔得像看着自己的梦。
他这辈子没能站上全国赛的领奖台,可他成了127个孩子的台阶,托着他们去看更远的世界,有人说他是山区孩子的“体育造梦人”,他却总说自己只是个普通的教练,“我只是不想让这些娃,跟我当年一样留遗憾而已。”
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吧:它从来都不只是属于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那几个人,它属于每一个愿意为了目标拼尽全力的普通人,属于刘德东,属于这些在训练馆里挥洒汗水的山里孩子,也属于每一个在生活里不肯认输的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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