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上海宝山的一个社区野球场蹲点,想找几个球友凑局踢养生球，刚坐下就看见场边蹲了个穿蓝白相间10号球衣的小男孩，球衣背后印的不是梅西，是片假名拼写的“NAWA”——也就是刚结束的印尼U17世少赛上，日本队的核心中场名和田我空，小孩看着也就初一，晒得脸颊黢黑，膝盖上贴了两个沾着泥点的创可贴，手里攥着个磨掉皮的五号足球，正对着手机反复回放名和田对阵阿根廷那场的插花脚传中，脚底下还在一点一点蹭着草皮模仿动作，我递了瓶常温的矿泉水过去，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说上周区里的初中联赛，他就是照搬这个动作给队友传了个绝杀，现在学校里的队友都喊他“宝山名和田”。
那天下午我蹲在场边看他踢了整整两小时,跑起来的时候球衣被风灌得鼓鼓的，眼睛亮得吓人，我突然就懂了为什么这段时间全网都在讨论日本U17：我们羡慕的根本不是他们又一次闯进了世少赛四强，是我们终于看见，原来足球真的可以成为普通小孩生活里的光，而不是要么挤破头当职业球员、要么就被骂“不务正业”的选择题。
1米68中锋绝杀1米80后卫，这群“小矮人”的赢球从来不是靠天才
先给没看比赛的人补个背景：这次印尼U17世少赛，日本U17小组赛2胜1平头名出线，1/8决赛补时第3分钟绝杀南美劲旅阿根廷，1/4决赛又2:1掀翻了青训家底厚实的西班牙，最终四强战惜败法国，追平了他们世少赛的历史最好成绩，整个赛事踢下来，有个数据被反复提起：日本U17的平均身高只有1米72，比对阵的阿根廷队矮了整整6公分，比西班牙队矮了5公分，决赛圈所有球队里身高排倒数第三。
最典型的就是绝杀阿根廷的那个球：补时最后一分钟，边锋高冈伶飒沿着边线连过两人，在底线附近把球搓到禁区中路，包抄的中锋佐藤龙之介跳起来的时候，比防守他的阿根廷中后卫足足矮了12厘米，但他愣是抢在对方出脚解围前，用额头把球蹭进了远角，后来采访的时候佐藤说，他从12岁开始每天练20次抢点起跳，教练告诉他“你比别人矮，就得比别人早跳0.1秒，就得比别人更清楚球会落在哪”。
我去年去日本东京的一个区立中学交流访问,刚好赶上他们足球部的周末训练，感触特别深，那支初中球队的平均身高只有1米63，最矮的孩子才1米52，教练是个退役的J2联赛球员，全程没让孩子练过1000米跑、折返跑这些体能项目，就练两个内容：10米范围内的一脚传球，和无球状态下的跑位，有个小孩脚扭了，教练不让他坐替补席休息，让他站在场边拿个小本子记，“把你队友每一次的跑动路线记下来，什么时候该插身后，什么时候该回接，这些东西是刻进脑子里的，和你的腿伤没关系”，中场休息的时候，教练给孩子发的不是功能饮料，是常温的麦茶，说“你们现在还在长身体，没必要靠添加剂补能量，真的想喝可乐喝运动饮料，赢了比赛我请你们喝个够”。
那天我翻了几个孩子的训练笔记,不是教练逼着写的，都是他们自己主动记的：“今天第17分钟传中脚腕没绷直，球传高了30公分，下次要注意”“今天回防慢了0.5秒，被对方打了身后，明天加练10次折返跑”，我当时就感慨，我们总说日本足球靠天才，哪里有什么天降的天才？不过是一群普通小孩，把热爱的事做到极致而已。
考试不及格不能随队出征，日本U17的球员首先是学生，才是球员
这次日本U17的大名单出来的时候,我特意数了一下：20个球员里，有12个是来自日本各地的高中足球部，只有8个是J联赛俱乐部的梯队球员，也就是说，这12个站在世少赛场上的孩子，平时和所有普通高中生一样，早上7点半要到校上早自习，上午要上数学、物理、历史，下午3点半放学之后才能去球场训练，周末要打高中联赛，要是期末考试不及格，直接会被教练停训，连外出比赛的资格都没有。
核心球员名和田我空就是青森山田高中的高二学生,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他说，高二上学期他的数学考了32分，教练直接停了他一周的训练，让他放学之后留在教室补数学，什么时候考及格了什么时候回来练球，后来他花了半个月补数学，下次考试考了67分，才拿到了参加全国高中足球联赛的资格。“足球踢得再好，也不能不读书”，这是所有日本青训教练的共识。
我之前在东京看过一场神奈川县的高中足球预选赛,输球的那支球队球员站在场边哭，看台上的家长没有一个骂人的，都举着写着孩子名字的横幅喊“你们已经很棒了，接下来回家吃妈妈做的咖喱吧”，赢球的那支球队的球员，也没有冲上去嘲讽，反而一个个过来和输球的球员鞠躬握手，还有人交换了校服的第二颗纽扣——这是日本高中足球的传统，第二颗纽扣离心脏最近，送给对手是最大的尊重。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足球的误解太深了：太多人把足球当成了一条非黑即白的职业赛道，好像孩子踢球就只能走职业这条路，踢不出来就是浪费时间，就是耽误学习，但日本足球告诉我们，足球根本不是什么职业独木桥，它是教育的一部分，你在球场上学会的团队协作、抗挫能力、规则意识、责任感，这些东西比课本上的知识有用得多，它会刻进你的骨头里，陪着你过一辈子。
我们羡慕日本U17的时候，到底在羡慕什么？
说回开头那个穿名和田球衣的小男孩,他叫浩浩，那天和我聊天的时候说，之前他爸妈一直不让他踢球，说“踢球有什么用，能考上好高中吗？能当饭吃吗？”，直到这次世少赛，他拉着爸妈看了日本U17的比赛，看着那些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采访的时候说自己下次模考要考进年级前100，说自己以后想考早稻田大学，他爸妈才松了口，说“只要你期末考进班级前20，就让你每周踢两次球”。
浩浩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亮得像装了星星，我当时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我们有多少喜欢踢球的孩子，都是被一句“踢球耽误学习”堵在了球场外面？我们总说中国足球找不到好苗子，可是14亿人里怎么可能找不到11个会踢球的？问题是，有多少家长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去踢球？有多少学校有正规的足球场？有多少青训机构是真的想教孩子踢球，而不是想赚家长的钱？
我有个朋友在上海做青少年足球培训,之前请了个日本的青训教练来交流，那个教练看他们让8岁的孩子练1000米跑、练力量训练，特别惊讶，说“8岁的孩子来踢球，首先要学的是怎么享受带球跑的快乐，不是怎么跑得更快，不是怎么赢球，你现在让他练得累得要死，他以后长大了根本不想碰足球，你练这些有什么用？”
我们太急功近利了,总想着今天投入，明天就出成绩，今年招了一批小球员，明年就要拿全区冠军、全市冠军，好用来招生收学费，可是足球是个慢功夫啊，你今天种下去的种子，可能要10年、15年才能开花结果，日本足球从1998年第一次打进世界杯，到现在U17闯进世界四强，花了整整25年，他们做的从来不是找几个天才球员砸钱培养，而是把足球铺到了每一所学校，让每一个喜欢踢球的孩子，不管有钱没钱，都能有地方踢球，都能不用担心“耽误学习”被爸妈骂。
别拿“人种论”当遮羞布，日本U17给中国足球指了最实的路
这些年我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中国人不适合踢足球”，说我们黄种人身体素质不如黑人、不如白人，踢不好足球是应该的，但这次日本U17直接把这个遮羞布撕得粉碎：他们的平均身高比我们同年龄段的国少队还矮2公分，照样赢了身体素质爆炸的阿根廷，赢了技术细腻的西班牙，靠的不是身体，是脑子，是配合，是刻在骨子里的足球意识。
我一直不觉得日本足球是我们的敌人,反而我特别感谢他们，一次次在世界赛场上证明：黄种人也能踢好足球，也能靠技术和意识赢过欧美球队，人家能做到的事情，我们没有道理做不到，只是我们还不愿意沉下心来做那些“慢功夫”而已，我们总想着花大钱请大牌教练，花大钱归化球员，想着用捷径快速出成绩，却忘了最根本的事：足球的根在孩子身上，没有足够多的孩子愿意踢球，再好的教练也没用，再多的钱也没用。
上周我又去了那个宝山的野球场,看见浩浩带着几个二三年级的小孩练传中，还煞有介事地教人家插花脚的动作，他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名和田10号球衣，跑起来的时候风都跟着他转，他说他现在目标是考进有足球传统的上海大同中学，以后也要打高中联赛，以后也要站在世少赛的场上。
我站在场边看着他,突然就觉得，我们等了这么多年的“中国足球的希望”，从来不是什么从天而降的天才，就是浩浩这样的普通小孩：他们愿意攒两个月零花钱买一件偶像的球衣，愿意在30多度的大太阳下练一下午传中，愿意摔得一身泥也笑着爬起来继续跑。
日本U17的胜利从来不是日本足球的终点,而是给所有亚洲国家指了一条最清晰的路：你不需要有多少天才，你只需要把足球还给孩子，把快乐还给足球，让每一个喜欢踢球的孩子，都能放心地站在球场上，不用怕耽误学习，不用怕被骂不务正业，总有一天，我们的孩子也能站在世界的赛场上，让别的国家的小孩穿着印着他们名字的球衣，在野球场上模仿他们的动作，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光，那一天，才是中国足球真正站起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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