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苏州奥体中心的全国田径大奖赛现场,35度的高温把塑胶跑道晒得软乎乎的,连看台上的遮阳伞都被晒得发烫,我身边的观众早就没了刚开始的兴致,要么扇着扇子刷手机,要么凑在一起聊天,直到女子撑竿跳高的赛场上,那个扎着高马尾、穿天蓝色运动背心的小姑娘退到助跑点,全场的噪音忽然就停了——那是姚芯蕾,当天要冲击4米61的个人最好成绩。
第一次试跳她踩错了步点,杆子弯到一半卸了力,她整个人扑在海绵垫上,还滚了一圈,起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点海绵碎屑,她对着教练的方向比了个OK的手势,拍了拍脸,又退回到了起点,第二次助跑、插竿、起跳、展腹、过杆,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杆子弯成一个漂亮的月牙,她整个人越过高杆的时候,马尾梢轻轻扫了一下横杆,晃了晃,没掉,落地的那一刻她攥着拳头喊了一声,看台上所有观众都站起来喊她的名字,我举着相机的手都在抖——那个瞬间我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会爱上撑竿跳高这项运动:你拿着一根杆子,和重力较劲,往云里跳的那几秒,整个世界都是你的。
从“怕跑怕跳”的软萌丫头,到抱着竿子不肯撒手的“疯丫头”
很多人以为姚芯蕾是天生吃体育这碗饭的,毕竟她14岁拿省运会冠军,17岁破全国青年纪录,20岁就摸到了国家级健将的门槛,顺得像开了挂,但我去年去宁波她家里采访的时候,她妈妈翻出来的旧照片,完全是另一个样子:小时候的姚芯蕾白白软软的,扎着羊角辫,跑两步就喘,每次学校开运动会都躲在厕所里,生怕老师让她参加项目。
11岁那年,体校的撑竿跳教练去她的小学挑苗子,一眼就看中了她的腿长和爆发力,找她爸妈谈的时候,姚芯蕾躲在妈妈身后,拽着妈妈的衣角摇头,说“我不要去,跑步太累了”,最后是教练哄她,说“体校的操场有大蹦床,比你家里的小蹦床大十倍,随便跳”,她才半信半疑地答应去试一周。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她妈妈给我讲的一个小事:刚去体校的第三天,姚芯蕾练耐力跑,跑了三圈就吐了,蹲在操场边哭,说什么都要回家,书包都收拾好了放在传达室,她妈妈赶过去的时候,她正蹲在门槛上抹眼泪,手里还攥着半块早上带的草莓糖,她妈妈没哄她,就蹲在她旁边说:“不想练咱就走,妈妈现在就带你去吃你最爱的肯德基,但是你想清楚哦,刚才跑步最后50米,你超过两个小男孩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那天姚芯蕾没走,她把半块草莓糖塞嘴里,抹了抹眼泪就回去训练了,后来她跟我说,那时候也不知道什么是梦想,就是觉得“我能跑赢男生,好像还挺厉害的”。
真正让她爱上撑竿跳,是12岁那年第一次跳过2米的高度,她之前练了半个月的基础动作,每次跳都摔得屁股疼,那天教练把高度降到2米,让她试试,她助跑插竿起跳,整个人飞起来的那几秒,风从耳边吹过,她看着底下的教练和队友都变小了,那种失重的爽感,她记到现在,落地之后她抱着杆子不肯撒手,跟教练说“我还要跳,我要跳得比篮球架还高”。
那之后的姚芯蕾,完全变了个样子:以前放学就追着妈妈要零食,现在放学就往训练场跑,抱着杆子练到场馆关灯才肯走;以前摔一下就哭半天,现在摔得胳膊肘流血,爬起来第一句话是“教练我刚才握竿的位置是不是偏了?”,14岁拿省运会冠军那天,她把金牌挂在家里养的橘猫“年糕”的脖子上,拍了个朋友圈,配文是“我家猫也是冠军猫了”,那天她妈妈给她买了十颗草莓糖,她揣在兜里,给队友分了一圈,自己留了两颗,说“下次拿全国冠军再吃”。
摔过的127次淤青,都是她跳向高空的“垫脚石”
很多人只看到姚芯蕾顺风顺水的成绩,却没看到她背后摔过多少跤,去年我在训练场见她的时候,她刚练完跳4米5的高度,裤腿挽起来,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连脚踝上都有新的擦伤,她自己数过,最多的时候,全身上下有127块淤青,她还拍了个照存在手机里,每次比完赛就翻出来看,说“你看这些疤,都是我和我的杆子一起打的胜仗”。
印象最深的是2023年春天的那次受伤:当时她为了备战全国青年锦标赛,加练4米5的高度,助跑的时候踩错了步点,整个人从半空摔下来,髂骨拉伤,胳膊肘蹭掉了一大块皮,连动都动不了,医生说至少要休息3个月,不然很容易留下后遗症,那时候离比赛只剩2个月,姚芯蕾当时就哭了,不是疼的,是怕比不了赛。
那段时间她不能跑也不能跳,每天早上6点就到康复室报到,先做一个小时的康复训练,然后就坐在训练场边上,看队友训练,把每个人的动作问题都记下来,等队友休息了就给人提意见,队友都笑她“你自己都跳不了,还管我们”,她就晃着打着护具的腿说“我这是攒理论知识,等我好了跳得比你们都高”。
她的康复师后来跟我说,那段时间姚芯蕾的训练日志,每页都画了个小太阳,受伤的那两个月,她把李玲所有的比赛视频都剪了出来,一帧一帧地慢放,记了满满一本的笔记,上面画满了动作分解图,还有她自己写的备注:“玲姐过杆的时候腰腹发力比我早0.2秒,下次要练”“握竿的位置再往上挪3厘米,能多借10%的力”,每天上肢力量训练她都加量,挥竿的动作一天练300次,练到胳膊抬不起来,吃饭拿筷子都抖。
后来她还是带伤去参加了比赛,跳了4米42拿了冠军,落地的时候她疼得脸都白了,还是笑着对着镜头比了个耶,我当时在现场采访她,问她疼不疼,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疼啊,但是跳过去的时候就不疼了,觉得一切都值”。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最常听到运动员说的一句话就是“我没什么天赋,全靠努力”,以前我总觉得这是客套话,直到看到姚芯蕾腿上新旧交叠的淤青,看到她那本写满了批注的训练日志,我才明白:竞技体育里,天赋只能决定你能不能摸到门槛,只有努力,才能决定你能不能站到顶端,我们总喜欢把优秀的运动员塑造成“天选之子”,但实际上,每一个站在领奖台上的人,背后都藏着你想象不到的狼狈和坚持,那些摔过的跤、流过的汗、咬着牙熬过去的夜晚,才是他们最硬核的“天赋”。
不想当“第二个李玲”,她要做独一无二的姚芯蕾
姚芯蕾刚出圈的时候,很多媒体都叫她“小李玲”,毕竟李玲是亚洲女子撑竿跳高的纪录保持者,是所有中国撑竿跳运动员的偶像,有一次赛后采访,记者问她“是不是想成为下一个李玲”,她笑着摇了摇头,说“玲姐是我特别崇拜的前辈,但是我不想成为第二个谁,我想以后大家提到中国女子撑竿跳,会说‘哦还有个姚芯蕾,她跳得特别飒’”。
去年全国锦标赛,她和李玲同场竞技,赛后李玲给她送了一对自己用的握竿套,上面印了个小云朵,姚芯蕾特别宝贝,每次训练都用,脏了就手洗,洗得发白了都舍不得换,她跟我说,她的目标不是超越李玲,而是“要跳出我自己的最好成绩,要让世界看到,中国的00后撑竿跳运动员,也很厉害”。
和以前印象里“每天只知道训练”的运动员不一样,姚芯蕾是个特别鲜活的00后小姑娘:训练之外她喜欢玩滑板,休息的时候就背着滑板去公园刷街,还摔过一次,磕破了膝盖,被教练骂了一顿,收敛了没几天又偷偷去滑;她还会弹尤克里里,去年队内元旦晚会,她弹了一首改编版的《晴天》,把歌词里的“等到放晴的那天”改成了“等到跳过4米7的那天”,台下队友笑到直拍大腿;她每次比赛前都要吃一颗草莓味的硬糖,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上次重庆站比赛,她赛前摸口袋没找到糖,急得满头汗,后来是看台上的小粉丝扔了一颗给她,她比完赛特意跑到观众席,给那个小粉丝签了名,还送了自己的专属发带。
我特别欣赏姚芯蕾的一点,就是她从来没被“运动员”这个身份困住:她会为了涨一厘米的成绩拼到半死,也会为了追一部更新的剧熬到半夜;她会在输了比赛之后躲在休息室哭,也会转头就拉着队友去吃火锅庆祝“下次再来”;她毫不避讳自己想拿奥运冠军的野心,也不掩饰自己偶尔想偷懒的小念头。
现在很多人说00后运动员“不够沉稳”“不务正业”,但我反而觉得,这才是运动员该有的样子:他们不是为了成绩活着的机器,而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他们拼搏是因为真的热爱这项运动,而不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期待,这样的运动员,才更能走得远,也更能感染普通人。
站在奥运门槛上,她的征途是4米8的星空
2024年巴黎奥运会女子撑竿跳高的达标线是4米73,姚芯蕾现在的个人最好成绩是4米61,只差12厘米,我上周采访她的时候,她刚结束训练,汗把背心都湿透了,手里还攥着个量尺,在量自己的助跑步点,她跟我说,最近调整了握竿的位置,比之前高了3厘米,跳的时候感觉能借上更多力,下个月的全国冠军赛,她要冲一下4米7,试试能不能摸到奥运的门槛。
她的教练跟我说,现在姚芯蕾每天都要加练20分钟的助跑,就为了把步点的误差控制在1厘米以内,有时候练到晚上8点,场馆的灯都关了一半,她还在跑道上一遍遍走步点,数自己的步数,生怕错了半分,我问她压力大不大,她笑着说“压力肯定有啊,但是想跳得更高,总得扛着压力往前走嘛,大不了就摔呗,摔多了就跳过去了”。
其实我心里知道,12厘米的差距,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也许下个月她就能突破,也许还要等一年两年,但不管她能不能赶上巴黎奥运会,我都觉得她已经赢了,毕竟她才21岁,她还有大把的时间去试错,去突破,去跳到更高的高度。
采访结束的时候,她抱着那根陪了她三年的竿子往宿舍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蹦蹦跳跳的,嘴里还哼着歌,完全不像个每天要练七八个小时的运动员,就是个普通的小姑娘,但我知道,只要她站到跑道上,握着那根竿子,她就是那个敢和重力较劲,敢往云里跳的追风者。
姚芯蕾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一夜成名的神话,而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凭着一腔热爱,把每一次跌倒都变成起跳的动力,把每一滴汗水都酿成吹向高空的风,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是什么,其实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必须拿冠军,而是你明知道很难,还是愿意拼尽全力往上跳的那股劲,是你摔了一百次,还是愿意第一百零一次站起来的那份坚持。
下次你在赛场上看到那个扎着高马尾,助跑起来风都追不上的姑娘,别忘了给她加个油,因为她跳的不只是高度,更是属于00后运动员的无限可能,我们等着看,她迟早会跳到属于自己的那片星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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