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一个金一个欠”四个字摞在一起，刚好是个“钦”字，是钦佩，是心服口服，作为写了8年体育内容的创作者，我以前对这个字的理解，大多停留在给奥运冠军写的稿子里：“我们钦佩苏炳添破亚洲纪录的勇气”“我们钦佩女足姑娘逆风翻盘的韧劲”，直到去年去广西百色下面的一个乡镇做基层体育调研，遇到58岁的陈钦，我才突然懂了这四个字拆开的分量——“金”是每个人藏在心里的执念，“欠”是推着你往前跑的那股劲，合在一起,就是普通人最朴素的体育信仰。
他的奖牌柜里，金奖牌永远比别人“欠”一块
陈钦是当地镇中心小学的体育老师，年轻的时候是县体校的举重队员，1988年本来拿到了全运会预选赛的入场券，赛前半个月训练的时候腰闪了，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连站都费劲，直接断送了职业生涯，退役的时候他把自己所有的奖牌打包锁在箱子里，最上面那块是1987年百色地区运动会的银牌，他摸着牌面总跟身边人开玩笑：“我爸妈给我起这个名字就没起好，一个金一个欠，合着我这辈子就注定欠一块金牌。”
回乡镇当老师的头十年，他没再碰过举重相关的东西，直到2000年的时候，他放学留堂整理体育器材，看到几个山里的小孩在操场旁边搬石头玩，几十斤的石头抱起来就跑，个个爆发力惊人，又想到自己当年的遗憾，突然就动了带小孩练举重的心思，学校没有训练器材，他找镇里的电焊工用废铁焊杠铃片，按重量刷上不同颜色的油漆；没有举重台，就把学校仓库里的旧橡胶垫攒起来铺在水泥地上，磨破了就补，补了再磨；没有护具，就把自己当年用的护腰、护腕拆了改小给小孩用，松紧带松了就自己缝,缝到最后整个护腰上全是歪歪扭扭的针脚。
我去采访那天是周三，下午放学，他带着7个小孩在操场边上训练，最大的13岁，最小的才9岁，都是周边村子的留守儿童，父母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我看着9岁的阿妹举着个5公斤的小杠铃，动作有点晃，陈钦赶紧走过去扶了一把，等她把杠铃稳稳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来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塞给她，“动作标准，奖励你的”，后来我才知道，他口袋里永远装着糖和创可贴，训练表现好的小孩有糖吃,摔了碰了他第一时间给处理伤口。
后来去他宿舍，我看到他书桌旁边的玻璃柜，密密麻麻摆了四十多块奖牌，其中金奖牌23块，都是他带的小孩在市里、区里比赛拿的，他摸着最上面那块去年广西区青少年锦标赛的金牌，那是12岁的阿明拿的45公斤级冠军：“领奖那天阿明刚下来，就跑过来把牌挂我脖子上，那重量凉丝丝的，压得我脖子都沉，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以前总觉得欠自己一块金，那天才知道，我欠的那块，早就有人给我补上了。”
我翻他的旧相册，看到他年轻的时候举杠铃的照片，腰杆挺得笔直，和现在蹲在地上给小孩调整动作的样子慢慢重合在一起，突然就鼻子发酸：他自己没站到过最高领奖台，但是他把几十个小孩托到了领奖台上，他的金牌,从来都不是挂在自己脖子上的。
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最高处，才算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金”
我朋友小夏是个业余马拉松跑者，跑了5年，全马最好成绩3小时17分，离中国田协规定的大众选手精英级标准3小时15分，刚好差2分钟，她总跟我开玩笑：“我名字里没带钦，但我也是‘一个金一个欠’的命，欠跑步一个PB，跑步欠我一块够分量的金奖。”
小夏以前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996是常态，2021年体检的时候查出来3级甲状腺结节，还有轻度抑郁，医生跟她说“你别总闷在办公室，出去多运动运动”，她才咬着牙开始跑步，最开始跑1公里都喘得要蹲在路边吐，跑了3个月才勉强能跑完5公里，后来跟着跑团训练，越跑越远，2022年第一次跑全马，4小时40分完赛，拿到完赛牌的时候她在终点哭了半个小时，说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我居然能做成一件这么难的事”。
去年杭州马拉松，她本来是奔着破315去的，赛前训练了整整半年，月跑量都在300公里以上，连她最爱的火锅都戒了3个月，结果跑到28公里的时候，她踩了个路边的小石子，脚扭了，当时脚踝就肿了起来，旁边的医疗志愿者要拉她上收容车，她摇了摇头，把裤腿卷起来露出肿得发亮的脚踝：“我不走，我就算走，也要走到终点。”
我那天在终点等她，原本预计她3个半小时就能到，结果等到4小时40分的时候，才看到她一瘸一拐地从远处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个吃了一半的棒棒糖，她看到我第一句话就笑了，举着手里的完赛牌晃了晃：“你看我这牌，是不是比别人的亮？”后来她跟我说，脚扭了之后走的那14公里，路边的观众一直在给她加油，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到路边给她塞了那个棒棒糖，说“姐姐你真棒”，那时候她突然就想通了：“我以前总觉得跑进315拿个精英奖牌才算拿到‘金’，那天才知道，我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终点的那个瞬间，我就已经拿到属于自己的金了，之前总说欠的那点，其实根本就不算欠。”
我特别认同她这句话，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都太功利了：跑步的非要拿名次，健身的非要练出八块腹肌，打球的非要赢了对方才叫厉害，但是我们最开始接触运动的时候，不就是因为运动能让我们开心吗？我见过太多人，为了PB把自己跑伤，膝盖积液韧带撕裂还要硬撑；为了赢球跟朋友吵架，本来的休闲局最后闹得不欢而散；为了练肌肉乱吃补剂伤了肝脏，反而住了院，他们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战胜别人,而是战胜那个想放弃的自己。
我们总在算“金”的分量，却忘了“欠”的才是走下去的动力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金字塔尖的运动员，也见过太多一辈子没拿过任何奖项的普通人，以前我也觉得，金牌才是衡量体育成功的唯一标准，直到这两年我才慢慢明白，那些“欠一块金”的遗憾，其实才是体育最有魅力的地方。
就像苏炳添，东京奥运会男子100米半决赛跑了9秒83破了亚洲纪录，决赛没拿到奖牌，但是没人觉得他失败了，他自己也说“我没有遗憾，我已经把我能做的都做到了”，他之前总说自己欠黄种人一个10秒以内的成绩，他补上了，这就是属于他的金牌，还有去年的女篮世界杯，中国女篮拿了亚军，追平了历史最好成绩，没人说她们欠一块金牌，大家都在为她们鼓掌，因为她们拼到了最后一秒，哪怕最后差了几分,她们的努力也配得上所有人的尊重。
今年3月份我又去了陈钦的那个乡镇，他的举重训练营已经从原来的7个小孩变成了22个，镇里专门批了一间空教室当训练室，还给他们买了新的杠铃和举重台，现在已经有12个小孩被送到了市体校，其中有2个进了自治区的集训队，陈钦跟我说，他现在再也不觉得自己欠一块金牌了：“我这一辈子，能多送一个小孩出去，能多让一个山里的孩子靠体育走出大山，我就多赚一块金牌，我这柜子里的23块金奖牌，每一块都有我的份，我哪里还欠啊。”
小夏现在也不追求PB了，她辞了互联网的工作，开了个公益跑团，专门带那些平时不运动的上班族、产后抑郁的妈妈、还有有轻度心理问题的人跑步，每周三晚上在西湖边上跑5公里，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停下来聊聊天，现在跑团已经有200多个人了，她跟我说：“以前我总觉得要自己跑得够快才算厉害，现在我觉得能带着更多人跑起来，能让更多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比我自己拿多少冠军都有意义。”
我经常跟身边的人说，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属于每个人的，你不需要跑得有多快，不需要跳得有多高，不需要拿多少奖牌，只要你动起来，只要你在想放弃的时候再多坚持一秒,你就已经是自己的冠军了。
现在再看“一个金一个欠”这四个字，我反而觉得它是对普通人体育信仰最好的诠释：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块想要的“金”，可能是跑完全马的完赛牌，可能是赢了一场野球局的胜利，可能只是今天比昨天多跑了100米，多举了1公斤；我们也总觉得自己“欠”一点，欠一点速度，欠一点力量，欠一点运气，但就是这一点“欠”，推着我们不断往前走，不断突破自己的极限，这个过程,比拿到任何金牌都更有意义。
而那个拼出来的“钦”字，从来不是给那些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的，是给每一个还在跑、还在跳、还在咬着牙坚持的普通人的——你为了心里的那块金，拼过、扛过、没放弃过,就值得所有人钦佩。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