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去贵州榕江做民间体育调研,傍晚晃去县城核心的村BA球场时,最先注意到的不是满场攒动的人头、场边拴着的待发奖品小黄牛,而是靠在球场入口栏杆上的男人:藏青色的保安制服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左胸口别着“XX小区安保”的工作牌,脚边放着个半旧的橡胶警棍,手里却攥着个磨得表皮翻毛、补了两次胶皮的橙色篮球,盯着场上的比赛眼睛亮得像装了星子。 旁边的本地人凑过来跟我介绍:“这是张顶,我们这的名人,去年村BA的MVP,我们县保安队打球最狠的狠人。”那天刚好是村BA季度赛的揭幕战,张顶作为往届MVP要上台致辞,他接过话筒的时候脸憋得通红,半天只说出来一句:“我就是个爱打球的保安,今天能站在这,全靠我队友,谢谢大家来看我们打球。”台下的喊声瞬间掀翻了天。
10年保安生涯,篮球是他藏在制服里的“第二身份”
张顶是榕江县宰荡村人,今年38岁,当保安已经当了10年,我后来专门找他聊天,他坐在球场边的石阶上,抱着那个磨破的篮球给我讲他的故事,手上的茧子一半是握保安棍磨的,一半是拍篮球磨的,指节上还有好几道旧伤疤,是之前打球摔的。 “我17岁才第一次摸到正经篮球,那时候村里的小学只有一个破皮球,皮都掉光了,我们一帮小孩在泥巴地上拍,玩得不亦乐乎。”张顶说,他年轻的时候本来想考体育生,但是家里穷,下面还有个小5岁的弟弟要读书,他念完高中就辍学出去打工了,工地上搬过砖,广州送过快递,挣的钱大半都寄回家里供弟弟念书,28岁那年妈妈得了风湿病没人照顾,他才回了榕江,找了个小区保安的工作,一干就是10年。 保安的工作是两班倒,白班从早上8点到晚上8点,晚班反过来,不管上哪个班,张顶每天都要挤出来至少1小时打球。“上白班我就6点爬起来,绕着小区跑两圈热个身,然后去旁边的社区球场投40分钟篮,刚好赶去换班,上晚班的话,早上8点下班我就抱着球去球场投半小时,那时候没人抢框,安静,投得准。”他算时间的时候手指头掰得清清楚楚,好像每一分钟的热爱都要抠着缝安排明白。 他手里那个磨破的篮球是10年前小区业主送的:“那业主家儿子之前爱打球,后来出国定居了,球放在家里占地方,知道我爱打球就给我了,我打了10年,补了两次胶皮,现在还能用。”他的球鞋是去年小区一个高中生送的,孩子脚长得快,上千块的篮球鞋买了没穿几次就小了,听说张顶爱打球就送给了他,张顶平时舍不得穿,只有打正式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平时练球就穿几十块钱的解放鞋,鞋底磨平了就找修鞋的补个胶底接着穿。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说去年冬天的一件事:去年12月榕江下了少见的冻雨,气温降到零下2度,张顶刚下晚班,抱着球去球场投篮,手冻得裂了好几个口子,投出去的球都偏得离谱,他就哈一口气搓搓手接着投,刚好物业的同事去买早餐路过,给他递了杯热豆浆,劝他:“这么冷的天你较什么劲啊,赶紧回家睡觉去。”张顶搓着手笑:“下个月村BA预选赛就开了,我们队缺个投手,我这手感要是掉了,拖队友后腿怎么办?”那天他在冻雨里投了40分钟,直到手冻得握不住球才回去,第二天手上的口子流脓,他贴了两个创可贴接着上班,连假都没请。
打了8年村BA替补,他第一次当首发就拿了MVP
张顶报名村BA已经报了8年,前7年都是替补,连上场的机会都少得可怜。“我们村之前的首发队员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跑得快跳得高,我年纪大了,跑不过他们,教练就让我当替补,平时跟着练,有人受伤了我再上。”张顶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不满,他说只要能跟着队里训练,能在球场边给队友递水加油,就已经很开心了。 转机出现在今年3月的村BA预选赛,宰荡村的首发得分后卫骑摩托车去镇上买东西,雨天路滑摔了腿,骨折要休养3个月,教练急得团团转,才把报了8年替补的张顶提上了首发,第一场对阵的就是连续拿了3年村BA冠军的车江三村,赛前所有人都觉得宰荡村要输20分以上,第一节打完,宰荡村果然落后12分,场边的观众都走了一半,张顶第二节上场的时候,我听见旁边有观众笑:“一个保安上来干嘛,凑数啊?” 结果第二节刚开场1分钟,张顶就接了队友的传球,在三分线外半步的位置抬手就投,空心入网,接下来的10分钟里,他连进3个三分,还有两个快攻上篮,硬生生把分差追到只差1分,我那天在现场,看着他穿着洗得发白的17号球衣在球场上跑,背后的号码是他自己用马克笔涂的,已经掉了一半的色,但是他跑起来的样子,比任何职业球星都耀眼。 第四节最后5秒,宰荡村还落后2分,队友把球传到张顶手里,两个人扑上来防他,他往后撤了一步,压哨出手,篮球划过一道亮橙色的弧线,砸进篮筐的时候,整个球场的喊声快把我耳朵震聋了,他7岁的女儿举着个用硬纸板做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加油”,跳着喊得嗓子都哑了,他老婆站在旁边,眼泪哗哗往下掉,手里还攥着个给他装温水的保温杯。 后来宰荡村一路打进了决赛,决赛跟对手打平到加时,最后30秒又是张顶接队友传球,投进了制胜三分,帮宰荡村拿了历史上第一个村BA冠军,张顶全场拿了32分,毫无悬念拿到了MVP,奖品是一头300多斤的小黄牛,还有两筐当地的杨梅、一筐菜籽油,他领奖的时候,60多岁的妈妈坐在观众席上,手里攥着个旧帕子,擦了擦眼泪又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别再说普通人的体育梦不值钱,热爱本身就是最高的奖杯
我后来专门问过张顶,拿了MVP成了名人,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比如去当篮球教练,挣得比当保安多,还能天天打球,他挠挠头笑:“我啥专业知识都没有,哪敢当教练啊?我还是当我的保安,每个月有4000多块工资,够养家,下班了能打球就行。” 他说那头小黄牛后来卖了18000块钱,8000块捐给村里修新的篮球场,剩下的10000块给读研究生的弟弟当学费:“我小时候没读过多少书,也没条件好好打球,我弟能读书,村里的小孩能有好点的球场打球,比我自己拿奖还开心。” 我当时听完特别感慨,现在我们提起体育,首先想到的是什么?是奥运会上闪着光的金牌,是CBA、NBA里年薪千万的球星,是动辄几万块的私教课,是炒到几千上万的限量款球鞋,甚至是“没有钱就别搞体育”的刺耳论调,好像体育早就变成了精英的专属,普通人的热爱根本不值一提。 但是张顶的故事告诉我,根本不是这样的,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金牌,不是赚大钱,不是用来攀比的装备和战绩,是你站在球场上的时候,所有的工作压力、生活烦恼都忘了,是投进一个三分的时候那种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的开心,是一群队友凑在一起,哪怕输了球也能凑在路边吃一碗5块钱的冰粉,说说笑笑的松弛感。 我之前在上海认识一个外卖小哥老周,每天跑单跑12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就泡在拳击馆练拳,练了5年,去年拿了上海业余拳击赛的轻量级冠军,他说“我跑单的时候受了委屈,就去拳馆打沙袋,打完了就啥烦心事都没了,我也不想当职业拳手,就是喜欢打拳的感觉”,还有北京的保洁王阿姨,52岁,每天下班了就在公园练轮滑,现在滑得比很多年轻人还好,还免费带小区里的留守儿童练轮滑,她说“我小时候就想滑旱冰,那时候没钱买,现在老了圆梦了,还能带小朋友玩,多好啊”。 你看,这些普通人的体育梦,没有闪光灯,没有高额奖金,甚至没有专业的指导,但是他们的热爱,一点都不比职业运动员少,我们总在说要发展全民体育,要建设体育强国,其实什么是全民体育?不是说要让每个人都去当运动员,都去拿冠军,是要让每个普通人,不管你是保安、外卖小哥、保洁阿姨,不管你有没有钱,有没有专业装备,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运动,都能有地方运动,都能在运动里获得快乐,这就够了。 离开榕江的时候,我又去球场看了一次张顶,那天他休班,穿着洗得发白的17号球衣,带着一群半大的小孩在球场上跑,阳光洒在他黢黑的脸上,他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眼睛亮得不行,他说现在每天下班,都会抽1小时带村里的小孩练球,不收钱,就是想让这些小孩,从小就能痛痛快快打球,不用像他小时候一样,想打球只能拿个破皮球在泥巴地上拍。 “我打不了CBA,也进不了国家队,但是我能打一辈子村BA,能让我们村的小孩都爱上打球,这就够了,我这辈子就没白喜欢篮球。”张顶说这话的时候,刚好有个小孩投进了一个三分,一群人欢呼着抱在一起,场边卖冰粉的阿婆喊着“冰粉5块钱一碗加糍粑”,风里飘着烤肠的香味,远处的山边挂着粉橙色的晚霞,那是我见过的,关于体育最美好的样子。 其实张顶的故事之所以能看哭半个朋友圈,根本不是因为他拿了MVP的励志人设,而是我们在他身上,看到了那个曾经揣着热爱却被生活磨平棱角的自己,我们都有过想做却不敢做的事,都有过因为“没用”“不现实”就放弃的爱好,但是张顶没有,他把自己的热爱藏在保安制服里揣了十几年,终于在村BA的球场上,发了属于自己的光。 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热爱也从来不分高低贵贱,那些在路灯下投篮的学生,在公园跑半马的上班族,在楼道里练跳绳的小朋友,还有拿着磨破的篮球打村BA的保安张顶,他们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也是全民体育最亮的光。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