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我在江西赣州于都县的一个乡村小学操场见到周逸凡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拖鞋的小男孩系鞋带，黑T恤的后背湿得能拧出水，露在外面的胳膊晒得脱了一层皮，球衣胸口印的“逸凡篮球公益行”几个字已经洗得发白，如果不是刷到过他的短视频，我很难把眼前这个晒得黢黑、说话带着江西口音的大男孩，和抖音上拥有120多万粉丝、拍“野球场四大怪”系列爆火的网红篮球博主联系起来。
那天的公益课结束后我们坐在操场的看台上聊天,风卷着操场边凤凰花的花瓣吹过来，他捡起脚边一个磨掉皮的篮球转了两圈，笑着说：“很多人说我放着轻松的钱不赚来这里遭罪，可我打了15年球，最开始的快乐不就是放学在破操场投半小时篮吗？现在能把这份快乐给更多小孩，我觉得值。”
从省赛淘汰的“板凳队员”，到全网爆火的“野球段子手”
周逸凡的篮球故事,说起来起点一点都不高光。 他是江西上饶一个小县城出来的孩子，初二那年第一次接触篮球，是体育老师把淘汰的旧篮球扔给他们玩，他抱着那个胶皮都开裂的球，在放学的操场投了两个小时，连晚饭都忘了吃，从那以后他就成了学校操场的“钉子户”，每天早上6点起来练运球，晚上下了自习还要投100个篮才回家，高中的时候终于进校队成了替补后卫，穿的第一双球鞋是爸妈凑了半个月工资给他买的，300多块的国产鞋，他舍不得穿，只有打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讲高二那年打江西省中学生篮球联赛的经历：“最后一场淘汰赛，我们落后2分，还有30秒，我坐在板凳上攥着护腕，手心全是汗，就等着教练喊我名字，结果直到终场哨响，教练都没看我一眼。”那天他蹲在球员通道哭了半个小时，护腕里浸的汗拧出来滴在地上，他那时候才明白，自己身高只有1米78，没有专业训练基础，打职业的路，从一开始就几乎堵死了。 后来他考了本省的师范大学体育教育专业，本来毕业想当个中学体育老师，结果赶上疫情，学校招聘缩编，他只能去市区的篮球培训机构当教练，一个月赚4000多块钱，租的房子不到10平米，连放篮球的地方都没有，2020年冬天培训机构倒闭，他失业在家，闲着没事就拍点短视频玩，内容全是野球场上大家眼熟的日常：演“矮壮篮板怪”的时候他特意往衣服里塞了两件羽绒服，腆着肚子抢篮板的时候连摔三跤；演“勾手老大爷”的时候穿了爷爷的白背心，戴了个老花镜，在小区球场真的和大爷打了一下午，输了还得给大爷买矿泉水。 第一条爆火的视频就是“勾手老大爷”那条，当天涨了20万粉丝，评论区全是网友的共鸣：“我上周打球就是被这样的大爷虐的！”“太真实了，野球场的大爷才是永远的神”，后来他又陆续拍了“野球场遇到装X犯怎么办”“新手打球最容易犯的10个错误”系列，每条视频点赞都过百万，不到半年粉丝就破了百万。 我之前总觉得，网红爆火都是靠运气，但看完他手机里存的拍摄素材我就不这么想了：为了拍“新手运球容易掉”的片段，他在水泥地上摔了七八次，膝盖破了好几个口子，贴了创可贴接着拍；为了还原野球场裁判吹黑哨的场景，他找了5个球友陪他拍了整整一下午，大家都累得瘫在地上，他还在抠台词细节，很多人说他是靠博眼球火的，但我觉得他的视频从来没有丑化任何一个篮球爱好者，只是把普通人打球的那点小尴尬、小快乐拍得淋漓尽致——这才是他能火的根本，毕竟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打不上职业，打球就是为了下班放学之后出一身汗，图个开心而已。
放弃MCN百万签约，他背着半人高的球包扎进了县城
2022年春天,周逸凡遇到了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一家头部MCN机构找他签约，开出了100万的签约费，承诺给他对接商业比赛资源，接运动品牌代言，保底年收入不低于200万。 他当时拿着合同犹豫了三天，最后做出的决定让所有人都意外：他把合同拒了。 做出这个决定的契机是他回了一趟老家的乡村小学，他发现自己小时候打球的那个破操场还是老样子，水泥地裂得东一块西一块，几个小孩穿着拖鞋在打球，用的是胶皮变形的皮球，连三步上篮都不会，有个叫浩浩的10岁小男孩，爸爸在外省打工，奶奶在家带他，他穿的是爸爸留下的旧旅游鞋，鞋底都磨平了，那天周逸凡教他三步上篮，他摔了三次，膝盖都擦破了，爬起来还笑，说“我要是学会打球，我爸过年回来就能看我表演了”。 那天周逸凡站在操场边上，突然就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也是穿着不合脚的鞋，抱着破篮球在操场瞎投，连个教动作的人都没有，他拿着MCN的合同想：如果我签了，可能我能赚很多钱，能买很多好鞋，可是这些小孩呢？他们可能连正规的篮球都摸不到，更别说有人教他们打球了。 他拒绝签约的事传开之后，很多粉丝说他傻，还有人说他是装清高，等着抬价，他没解释，自己凑了10万块钱，买了200个篮球，100套球衣球鞋，印了1000份基础动作教学手册，背着半人高的球包就开始跑周边的县城，做免费的篮球公益课。 刚开始做公益的时候难到什么程度？有的学校领导怕出事，不让他进校门，他就蹲在学校门口等放学，在操场边上支个牌子写“免费教篮球”，有小孩过来问他就教；有的乡村路不通，他扛着两大包球鞋走两公里的土路进去，鞋上全是泥；住的是几十块钱一晚的小旅馆，吃的是5块钱一碗的泡面，省下来的钱全买了装备给小孩。 我问过他后不后悔，他给我看了一段浩浩给他发的视频，视频里浩浩抱着周逸凡送给他的篮球，在自家院子里练运球，奶奶坐在旁边笑，他说：“我打了十几年球，从来没收到过这么珍贵的礼物，很多人觉得体育网红的归宿就是变现赚快钱，但我走的这条路，虽然走得慢，可是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被骂“作秀”的3年，他让1700个县城小孩第一次穿上了专业球衣
做公益的这三年,周逸凡听的最多的质疑就是“作秀”。 有人拍他给小孩送球鞋的视频发到网上，说他“故意找穷小孩拍视频赚流量”，还有人说他“公益是假，卖货是真”，刚开始看到这些评论他还会委屈，后来就麻木了，只是闷头做事，去年春天他去抚州的一个乡村小学，那天赶上下大雨，操场全是积水，他本来以为没人来上课，结果走到操场的时候，30多个小孩举着伞站在雨里等他，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他上次送的篮球。 那天他和小孩一起拿扫帚把操场上的积水扫干净，在湿滑的球场上教了两个小时的运球，自己淋得浑身湿透，当天晚上就发烧到39度，第二天还是按计划去了下一个学校，同行的志愿者把这段视频发出来，之前骂他作秀的评论区，第一次全是好评。 三年时间里，他跑了江西27个县城，41个乡村小学，教了1700多个小孩打球，给孩子们送了3000多个篮球，2000多套球衣球鞋，我在他的手机里看到了厚厚的台账，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买篮球花了多少钱，买球衣花了多少钱，甚至连去各个县城的油费、过路费都是他自己承担，从来没要过小孩和学校一分钱。 之前那个叫浩浩的小男孩，去年拿了上饶市小学生篮球赛的MVP，他爸爸特意从广东赶回来，给周逸凡送了一筐自己家种的橘子，那筐橘子周逸凡放了快半个月都舍不得吃，现在浩浩已经被选进了上饶市少年篮球队，教练说他天赋好，又肯练，以后说不定能走职业路线，周逸凡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眼睛亮得发光：“我这辈子都打不上CBA，甚至连省级职业队的门槛都摸不到，但是我教的小孩说不定能做到，你说这多酷啊？”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意义有误解，总觉得拿金牌、拿冠军才叫有价值，可在我看来，体育最珍贵的价值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高光，而是给普通人的人生开一扇窗，对这些县城和乡村的小孩来说，篮球可能不是他们未来的职业，但他们在打球的时候学会的坚持、勇敢、团队精神，会跟着他们一辈子——周逸凡做的事，其实就是把这扇窗打开，让更多小孩看到外面的光，这件事的价值，比拿多少冠军、赚多少钱都重要。
“我从来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个想让更多人爱上篮球的普通人”
现在的周逸凡,还是会更新短视频，只不过内容一半是大家爱看的野球段子，一半是他带小孩打球的日常，他开了一家卖平价篮球装备的淘宝店，赚的钱全部投到公益行里，今年他正在筹款建第一个乡村标准篮球场，目标是明年年底建成，给周边的小孩免费用。 上个月我们一起吃饭，他手机突然响了，是浩浩打过来的，说这次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十，爸爸答应给他买一双新的签名鞋，他说等下次比赛拿了冠军，要把奖牌送给周逸凡，挂了电话周逸凡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比自己拿了冠军还开心。 他说他从来没想过当什么网红，也不想当什么大人物，他最大的目标就是多跑几个县城，多教几个小孩打球，以后老了的时候，走在路上有人过来跟他说“周老师，我小时候你教过我打球”，他就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那天我们从饭店出来，路边的广场上有几个小孩在打球，周逸凡停下来看了好久，跟我说：“你看，多好啊，不管有钱没钱，只要有个球，有个篮筐，大家就能开心。” 我突然就想起在于都县操场看到的场景：夕阳照在周逸凡的身上，一群小孩围着他跑，他手里拿着篮球，笑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其实中国体育从来都不缺站在塔尖的明星，缺的是周逸凡这样愿意往下走、把热爱落到实处的普通人，他们就像一颗颗种子，把运动的快乐种在基层的土壤里，总有一天，这些种子会长成参天大树。 就像周逸凡自己说的：“篮球不会辜负每一个认真热爱它的人，我信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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