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等感，是每个体育人藏在护腕里的刺

我前几天收拾闲置的运动包时，翻出来个磨得起球的黑色护腕，布面已经硬邦邦的，边角沾着洗不掉的草渍和碘酒印子，捏着它的瞬间我突然笑了，想起初中刚进田径队的时候，我总喜欢把护腕扯得很紧，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见不得人的情绪都捂住——那种觉得自己哪哪都不如人的、扎得人手心发疼的劣等感，是我那3年训练生涯里，藏得最深的秘密。很多人对体育生的印象都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晒得黝黑的脸永远挂着笑，输了比赛大不了下次再来，可只有真正泡过训练场的人才懂，体育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讲“情面”的领域：100米跑12秒就是比11秒的慢，投篮10中3就是比10中8的差，跳高高1厘米就是能抢到你抢不到的篮板，所有的差距都明明白白写在计时器、记分牌和比分榜上，没有“发挥失常”“老师压分”的借口，也没有“各有千秋”的和稀泥，劣等感从来不需要你自己去挖，每次站在赛场边上,对比就会直愣愣撞进你眼里。

劣等感的源头，从来不是“我不行”，是“别人比我更行”

我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劣等感，是初二夏天的一次队内测试，那天塑胶跑道被38度的太阳晒得发软，钉鞋踩上去还会粘起一点黑色的胶粒，我拼了命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掐表的教练皱着眉摇了摇头：“12秒7，还是卡着线，再提不上去你明年体考悬。” 我还没来得及把喘上来的气咽下去，就听见旁边传来欢呼声：“我去陈阳可以啊！刚入队第一次测就跑11秒9？这天赋绝了！”我转头看过去，那个刚进队一周的男孩正晃着自己崭新的耐克钉鞋，领口的队服熨得平平整整，连额角的汗都落得比我潇洒，而我脚上穿的，是我哥退役后留给我的旧钉鞋，鞋尖的皮已经磨破了，刚才冲线的时候还差点滑了一跤。那天我蹲在跑道边把脸埋在胳膊里，汗顺着下巴滴在发烫的塑胶地上，很快就蒸发得没了痕迹，那时候我已经练了8个月的短跑，每天早上5点起来绕着小区跑3公里，放学泡在训练场练起跑、练爆发力，腿上的肌肉酸到连楼梯都爬不上，可我拼尽全力的天花板，竟然是别人刚入队的起点。后来我做青少年体育培训的时候，见过太多小孩身上有一模一样的情绪，去年我带的篮球班里有个叫浩浩的10岁男孩，身高比同年龄段的孩子矮了3厘米，每次打分组对抗的时候，所有人都先挑个子高、力气大的队友，最后永远剩下他站在场地边抠手指，有次训练结束我留到最后，看见他偷偷站在体测器旁边量身高，脚底下还垫了半厘米厚的鞋垫，看见我过来赶紧把鞋垫抽出来塞进口袋，红着脸说“教练我就是试试”。我蹲下来跟他聊天才知道，他之前在别的机构学篮球，教练跟他说“你个子太矮，不适合打篮球”，队友也总叫他“小矮子”，他那时候总觉得自己天生就比别人差，连跟爸妈说想打比赛的勇气都没有。其实哪有什么天生的“我不行”啊？所有的劣等感，本质上都是参照系的问题，如果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练短跑，你跑13秒也会觉得自己是世界冠军；可当你站在赛道上，身边的人都比你跑得快、跳得高，你自然会觉得自己不够好，这不是你的错，是体育自带的属性：它永远有更高、更快、更强的标准，永远有人站在你前面，所以劣等感就像训练场边的草，只要有对比的土壤，就会偷偷冒头。我一直觉得体育圈的劣等感比其他领域更尖锐也更真实，它和家境、人脉、运气都没关系，所有的差距都摆在台面上，你骗不了别人，更骗不了自己，很多人说体育生头脑简单，其实我们心思比谁都细，谁的力量比我大，谁的速度比我快，谁的动作比我标准，这些东西我们看一眼就记在心里，那种“我不如人”的感觉,比考了倒数第一还难受。

那些没把你扎垮的刺，最后会变成你往上爬的钩子

我以前总觉得劣等感是个坏东西，它会让你怀疑自己，会让你在站上赛道的时候先矮别人半截，直到我在省队集训的时候认识了阿梅，我才明白，那些没把你扎疼到放弃的劣等感，最后都会变成你往上走的动力。阿梅是练竞走的，家在贵州的大山里，是教练下乡选材的时候一眼看中的，她刚进队的时候穿的是家里缝的布鞋，连几十块钱的训练鞋都买不起，冬天训练没有厚运动服，就套着妈妈织的旧毛衣，走起来风灌进去，毛衣鼓得像个小皮球，队里的教练一开始都不看好她，说她步幅比别人小10厘米，天生就不适合吃竞走这碗饭，平时训练点名都很少叫她，发补给的时候她永远是最后一个领到的。那时候她跟我住一个宿舍，每天早上4点半我还在睡觉，她就已经背着水壶去训练场了，别人每天走10公里的训练量，她要走15公里，脚磨起了泡就贴个创可贴继续走，袜子上的血印子换下来的时候粘在脚上，撕都撕不下来，我问过她为什么这么拼，她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疤——那是她第一次参加市比赛的时候，被旁边的运动员挤倒摔的，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她要退赛，结果她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到了终点，拿了倒数第一。 “那天所有人都在给前三名鼓掌，我站在领奖台旁边，觉得自己特别没用，连给队里拿分都做不到。”她那时候笑了笑，露出两个虎牙，“但我不想就这么回去，我凭什么比别人差啊？他们走1步，我多走半步不就追上了？” 后来省运会的时候，我去现场看她比赛，最后1公里的时候她还排在第4名，所有人都觉得她拿不到奖牌了，结果她突然提速，连超了3个人，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下来的时候她的脚指甲都掉了，抱着奖杯蹲在地上哭，说“我终于不是队里拖后腿的那个了”，现在阿梅已经是老家当地的竞走教练，带出来的小孩拿了好几个全国比赛的奖，她总跟自己的学生说：“觉得自己不如别人不丢人，丢人的是你连追的勇气都没有。” 我自己也是劣等感的受益者，当年跟我同队的陈阳天赋比我好太多，我那时候憋着一股劲跟他比，他练3组起跑我练5组，他跑10次100米我跑20次，他周末休息去玩，我就泡在训练场练力量，高三体考的时候，我跑了11秒8，比陈阳还快了0.1秒，后来陈阳因为训练受伤没走体育这条路，我考上了体育大学，现在做着自己喜欢的体育培训工作，现在回头想，如果当年没有那股“我凭什么比他差”的劲，我可能早就放弃体育了。我一直不认同现在网上说的“要拒绝攀比，要和自己和解”的鸡汤，至少在体育领域，劣等感从来不是内耗的源头，反而是你最清晰的路标，它明明白白告诉你，你和前面的人差在哪里，你还有多少进步的空间，你只要顺着这个差距往前赶就好了，总说要和自己比，可你连别人的高度都没见过,你怎么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

不必拔光所有的刺，你可以带着劣等感往前跑

我现在带小孩训练的时候，从来不会刻意回避“差距”这个问题，也不会天天给他们灌“你最棒”的毒鸡汤，我总跟他们说，觉得自己不如别人是很正常的事，你不用逼着自己消灭这种感觉，你只要别把它当成攻击自己的武器就好。去年我带的班里有个叫小宇的男孩，篮球打得不错，但是特别骄傲，总觉得自己是队里最厉害的，平时训练也偷懒，说自己“闭着眼都能赢”，我特意带他去参加了一次市里的青少年友谊赛，给他分到了一个实力很强的组，对面有个跟他同岁的男孩，无论投篮、突破还是防守都比他强一大截，那场比赛小宇只得了2分，下来的时候蹲在替补席哭，说“我怎么这么没用，我根本就不会打篮球”。我没有马上安慰他，等他哭够了我问他：“你觉得对面那个男孩比你强在哪？”他抽抽搭搭地说：“他投篮比我准，跑的比我快，防守也比我好。”我又问他：“那你知道他为什么比你强吗？我跟他教练聊过，他每天放学要练100个三分，跑5圈操场，你呢？你上次练投篮是不是投了20个就说累了？”他低着头不说话，我摸了摸他的头说：“觉得自己不如别人不是坏事，这说明你知道自己还有进步的空间，你要是把哭的劲拿来练球，下次你就能赢他。” 从那以后小宇像变了个人，每天训练最早到最晚走，主动要求加练投篮和体能，连他妈都跟我说他现在在家写完作业就抱着篮球去小区球场练，今年再打比赛的时候，他真的赢了那个男孩，下来的时候举着奖牌跑过来跟我说：“教练，我之前觉得不如他的时候特别难受，但是现在我特别感谢那次输球，不然我还以为自己真的天下第一呢。” 当然我也见过被劣等感压垮的人，我以前田径队有个队友，天赋其实很不错，但是自尊心特别强，永远接受不了自己比别人差，跑输了就说自己鞋不好、场地滑，跳不高就说自己今天状态不好，从来不肯承认是自己练的不够，后来教练批评了他几次，他觉得自己没面子，干脆就退队了，再也没碰过田径，他不是输给了别人，是输给了自己不敢面对劣等感的心态。其实我们这辈子，永远都会遇到比自己强的人，哪怕你站在了奥运会的领奖台上，也总会有比你更厉害的人出现，劣等感这东西，你越想躲它越追着你跑，你不如大大方方承认它的存在：对，我现在是不如你，但是我可以练，我可以追，我总有一天能赶上你，甚至超过你。你不用非要把护腕里的刺拔出来，你可以带着它往前跑，跑着跑着你就会发现，那些曾经扎得你疼的刺，最后都会变成你手里的奖牌,变成你面对任何困难都不害怕的底气。

我前几天刷到苏炳添的一个采访，他说他刚进国家队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不如别人，身高比别人矮，天赋比别人差，连教练都觉得他最多跑10秒30，可就是这份“不如别人”的劲，推着他一次次突破极限，最后跑到了9秒83，成了全亚洲的骄傲。你看，连站在亚洲之巅的运动员，都曾经被劣等感困扰过，我们这些普通人，有点劣等感又怎么了？别听那些说“劣等感是洪水猛兽”的屁话，对于体育人来说，它是你最诚实的战友，它告诉你差距在哪，也给你往前冲的动力，下次你再觉得自己不如别人的时候，别忙着否定自己，你攥紧手里的球，迈开腿往前跑就好了。毕竟，那些藏在护腕里的刺，总有一天,会变成你最闪亮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