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傍晚的北京朝阳区东风社区球场,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的崔成刚吹完暂停哨,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膝盖上旧伤贴的黑色肌贴露在短裤外面,他弯腰给几个八九岁的小孩纠正运球姿势,粗糙的手掌裹着孩子的小手拍球,声音哑得像磨砂纸:“重心往下压!别抬头看球,看前面!”
场边坐满了拎着水杯、攥着毛巾的家长,有人举着手机拍场上的孩子,有人凑在一起聊天:“我家娃以前跑两步就喘,跟着崔教练练了半年,现在学校运动会拿了跑步第三名”“我们家那个以前内向得不敢说话,现在打比赛敢喊着要传球了”,这些家长里,有送孩子赶过七八个篮球训练营的老玩家,也有刚搬来社区、听邻居推荐就报了名的新住户,大家认准崔成的原因很简单:这个教练不搞花架子,是真的想让孩子爱上运动。
从省队退下来的那天,我把简历扔在了人才市场门口
崔成的篮球路开始得很早,12岁进山东省青少年队打后卫,17岁就跟着队里拿了全国青年联赛的亚军,那时候他的梦想是打进CBA,将来能进国家队打国际比赛,可19岁那年的一次训练赛上,他起跳落地的时候踩在了队友脚上,前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医生说以后别说打职业赛,就算是剧烈运动都得小心。
退役的通知下来那天,家里托人给他找了老家体育局的文职工作,朝九晚五安稳得很,崔成在家坐了三天,收拾了个双肩包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临走前把填好的简历扔在了人才市场门口:“我这辈子就和篮球打交道,坐办公室我坐不住。”
刚到北京的前两年,崔成在健身馆做私人教练,偶尔也去商业篮球训练营带课,那段时间他总觉得别扭:“那些训练营一节课45分钟,一半时间在喊口号搞表演,剩下的时间就想着怎么让家长续课,孩子有没有真的学会打球根本没人关心。”2011年夏天的一个傍晚,他在东风社区的野球场打球,碰到个10岁的小胖娃踩在石头上运球摔了,膝盖破了个大口子,崔成把孩子带到社区诊所包扎,才知道这个叫浩浩的娃父母都是外卖员,放暑假没人管,天天自己在球场瞎玩,想学打球家里拿不出上万块的训练营学费。
那天社区物业的经理正好也在,问崔成:“要不然你就在我们这个球场开个培训班吧,租金我给你算半价,你收得便宜点,给周边的孩子一个打球的地方。”崔成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第一期训练营他只招了8个孩子,每人每个月收300块钱,浩浩家里困难,他只收了一半。
浩浩是崔成印象最深的第一批学员,那孩子10岁就140斤,跑两步就喘得直捂胸口,第一次练折返跑跑了一半就蹲在地上哭,说“教练我真的跑不动”,崔成没逼他,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球场陪着他快走,走一个月再慢慢跑,练力量的时候给定制专门的减重计划,平时还盯着他少喝可乐少吃炸鸡,练了两年,浩浩瘦了30斤,跑全场都不喘,小升初的时候还考上了朝阳区的篮球特色校,去年拿了区初中篮球联赛的MVP,颁奖那天浩浩抱着奖杯跑了三公里来找崔成,刚见面就哭:“教练,我以前连100米都跑不完,现在我能打满四节比赛了。”浩浩妈后来给崔成送了一筐自己包的蜜枣粽子,塞给他的时候手都在抖:“我们家浩浩以前总被同学笑是胖子,现在自信得不行,我们全家都谢谢你。”
我之前问过崔成,当时放弃安稳的工作北漂有没有后悔过,他笑了笑指着场上跑着的孩子说:“你看这些小孩跑的时候眼睛都亮,我要是在老家坐办公室,一辈子都见不到这样的场景,有啥可后悔的。”
我最骄傲的不是教出了多少校队队员,是让怕跑的孩子敢跑了
崔成的训练营开了12年,前前后后带过的孩子有一万多,有人进了专业队,有人考上了体育大学,更多的是普通的小孩,可能长大之后连篮球都很少打,但崔成说他最骄傲的从来不是教出了多少能打比赛的好苗子,而是把那些本来害怕运动的孩子,变得敢跑敢跳了。
去年有个妈妈带着7岁的小女孩朵朵来找崔成,一见面就先鞠躬:“崔教练,我们去了好几个训练营都不收,您看看能不能让她跟着练练?”崔成才知道朵朵天生扁平足,走路久了脚都疼,医生说要多运动增强足部力量,可别的训练营都怕孩子受伤担责任,说啥都不收,崔成看了看朵朵攥着妈妈衣角躲在后面的样子,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你想不想和姐姐们一起拍球啊?咱们先玩,玩累了就歇着,好不好?”
崔成专门去查了扁平足的运动康复资料,给朵朵定制了专门的热身动作,每次练完球都给她按10分钟脚,还自掏腰包给她买了专门的支撑鞋垫,朵朵刚来的时候跑50米都要歇两次,练了半年就能跟着大部队跑完全场,今年春天还参加了北京市少儿篮球趣味赛,拿了运球过桩的三等奖,领奖那天她特意跑回球场,把奖牌挂在崔成脖子上,奶声奶气地说:“教练你看,我能行。”朵朵奶奶现在每次来接孩子,都要给崔成带两个自己蒸的玉米面窝头,说“你天天在外面晒着,多吃点粗粮扛饿”。
我经常听到有人讨论,现在的青少年体育培训到底该怎么做?很多家长送孩子去学篮球、学足球,第一句问的就是“学多久能考级?拿了奖能不能升学加分?”,不少机构也顺着家长的需求来,刚练了半年的孩子就拉去打比赛刷奖状,美其名曰“履历好看”,崔成特别瞧不上这种做法,他的训练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第一节课不上技术,就让孩子随便玩,玩够了要是觉得喜欢再报名,要是玩了之后不想学,一分钱都不收,他总说:“体育的本质是让人快乐,不是拿一柜子奖状当摆设,我带过的孩子,哪怕以后一辈子都不打篮球,只要他知道运动是开心的,遇到困难敢往前冲,我这个教练就没白当。”
崔成的这句话我特别认同,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提升青少年身体素质,归根到底不是要让每个孩子都成为运动员,而是要让运动变成一件融入生活的事,让每个孩子都能在跑跳里找到快乐,有一个健康的体魄和敢拼的性格,这比多少考级证书都有用。
疫情三年没关门,我靠摆摊卖烤串养着200个学员的球场
崔成的训练营开到第9年的时候,遇上了疫情,线下课全面停摆,每个月上万的房租要交,跟着他干的几个教练要发工资,周边的培训班倒了一大半,有人劝崔成干脆关门算了,他摇了摇头:“那么多孩子还等着回来打球呢,我不能走。”
他去旧货市场买了个烧烤炉,每天晚上在球场门口摆烤串摊,自己串肉自己烤,夏天晒得脱层皮,冬天冻得手都伸不直,每天卖到凌晨两点,赚的钱除了吃饭全交了房租,那段时间他手上烫了好几个水泡,老学员的家长看见他摆摊,都特意绕过来买,有时候一串烤串给100块钱就走,说“就当提前给孩子交学费了”,崔成每次都把钱塞回去,说“一码归一码,你们要是真的想帮我,就等开课了带着孩子回来就行”。
2020年春天,有个学员的爸爸是协和医院的医生,主动报名去支援武汉,妈妈是护士也在医院闭环,家里没人照顾10岁的儿子,崔成知道了之后直接把孩子接回了自己家,住了整整两个月,每天给孩子做饭,陪着上网课,早上带着他在小区楼下练球,后来孩子爸爸从武汉回来,拎着一兜子武汉特产来找崔成,当场就要给崔成跪下,崔成赶紧把人扶起来:“你们在前面拼,我在后面帮你们照顾孩子,这都是应该的。”
疫情放开之后,以前的老学员几乎全回来了,还有很多家长主动介绍亲戚朋友的孩子来报名,现在崔成的训练营固定有200多个学员,从5岁的小娃娃到16岁的高中生都有,他还和社区合作,开了免费的周末篮球体验课,专门给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开放,只要想来玩,随时都可以来。
我之前采访过很多基层体育从业者,大家的处境其实都不算好,没有光鲜的头衔,没有高额的收入,很多人都是凭着一口热爱在撑,我们总说要搞体育强国,不能只盯着站在领奖台上的奥运冠军,更要看见这些扎根在社区、扎根在县城的基层教练,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地基,没有他们把运动的种子种在一个个孩子心里,再好的顶层设计都是空中楼阁。
我想再站30年,等到我的学员的孩子也来我这儿打球
今年崔成刚过35岁,膝盖的旧伤越来越严重,有时候站一下午,晚上回家疼得睡不着觉,有人劝他少上点课,多招几个教练带,他不肯,说“我得盯着,要是教练不负责,对不起家长交的学费,也对不起孩子的时间”。
上个月有个叫林小宇的小伙子来找崔成,是他2013年带的第一批学员,现在刚从北京体育大学体育教育专业毕业,说想回训练营当教练,崔成看见他的时候眼睛都红了,当年林小宇来的时候才8岁,瘦瘦小小的,现在比崔成还高一个头,林小宇说:“崔教练,我小时候特别自卑,是你教我打篮球,告诉我我不比别人差,我现在学的就是这个,就想回来和你一起教小孩。”现在林小宇已经成了训练营的主力教练,带的几十个小娃娃都特别喜欢他,一口一个“小宇教练”叫得亲热。
崔成现在还有个计划,他想和区里的体育局合作,开一个基层青少年篮球教练的免费培训班,把自己这么多年的教学经验教给更多想做这行的年轻人,让更多社区都有靠谱的篮球教练,让更多普通家庭的孩子都能打得起球,他说:“我一个人能带的孩子有限,要是有一百个、一千个像我这样的教练,就能让更多小孩享受到打球的快乐。”
我问崔成有没有想过干到什么时候退休,他指着场边刚会走路的一个小娃娃说:“你看那个,是我以前带的学员的儿子,现在刚会走就天天抱着球往球场跑,我想再站30年,等这个小娃娃长大,他的孩子也来我这儿打球,我就退休。”
太阳落山的时候,训练课结束了,孩子们围在崔成身边叽叽喳喳,有人举着刚买的冰棒要分给崔成吃,有人拉着崔成的手说下次要赢了隔壁队,晚风拂过球场,挂在围栏上的训练营横幅被吹得晃来晃去,上面写着崔成自己想的 slogan:“好好打球,天天开心。”
崔成总说自己是个普通人,没拿过什么大奖,也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可在我看来,他做的事比很多拿了世界冠军的人还要有意义,体育从来都不只是赛场上的升国旗奏国歌,更是普通人生活里的光,是一个又一个崔成这样的人,在普通的球场上,把这份光传递给了一个又一个孩子,而这些孩子,就是中国体育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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